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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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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能叫楚楚帮他买票,说医院费用太贵,不然带妈妈回家算了,回去做一下“老迷信”就好了。
楚楚到前台请张黛帮忙订了三张回贵阳的卧铺,小能又打电话来,说还要两张。幸好明天是周六,不用请假,Yoyo把工作推了,陪着她去平谷接人。原来,除了二娘、小能、小丑外,堂嫂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也要一起回去。她们全部的家当,除了背包,还有盆有桶有饭盒,这些东西,楚楚每次搬家都会扔掉不少,而她们却像宝贝一样,要千里迢迢带回去。二娘看上去精神还好,扶着她,居然还能自己走动了。楚楚想,她先前一定是惧怕自己客死异乡,才导致精神错乱。现在儿子来了,觉得有了依靠,神智就恢复了。她先带他们去吃了快餐,然后安排他们去逛逛天安门,来北京这么久,她们市区都没进过。这次回去了,不知道啥时候还有机会再到首都来。天安门,毕竟是电视里天天看见的地方,如果能站在它跟前,肉眼看看也不错。
Yoyo把车停在前门附近,让楚楚先带他们去广场,她去停车。临近奥运,进入天安门广场要安检,过安检的时候,她们被警察拦了下来。楚楚都走到前面了,又回过头找她们。“他们是跟你一起的?”警察问。
“是啊!”楚楚说。
警察这才放他们进去。二娘病体未愈,由小能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楚楚指点给她们,哪里是主席纪念堂、哪里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二娘坐在纪念碑旁边的花坛休息一会儿,楚楚给Yoyo打电话,告诉她行踪。回头一看,跟他们一起的女乡亲,不知道袖子里揣了什么,鬼鬼祟祟的。楚楚走过去一看,居然是采摘花坛的鲜花。晕,连天安门的花儿都敢摘???她赶紧叫她扔掉,别人看见怎么办!结果女乡亲把花放进二娘的口袋里,说是把桃花放身上,就会有力气。而二娘也点头说,她精神好了些。
Yoyo拿着相机替他们拍照,二娘把一只脚伸出来,作稍息状,还对旁边的嫂子和女乡亲说要把脚伸出来,照相才好看。不知道这样的照相姿势,是谁启蒙的。楚楚总觉得跟父亲有关,父亲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自己的海鸥120双反黑白相机,给无数乡亲拍过照片。或许那个时候他们就讨论过姿势问题,然后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审美。楚楚没想到沉默孤僻的二娘,内心也有自己的偏好。二叔是几兄弟中,唯一没有离婚的,他跟二娘是结发夫妻。二娘不爱说话,印象里,她一胎接一胎的生,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妈妈说太是好婆婆,待媳妇如亲女,但二娘似乎跟婆婆以及妯娌都合不来。父亲进城后,为了照顾上学的大女儿,把楚楚妈妈也接到了城里。二娘就很不高兴,说大嫂到城里享福了,把地里的农活都留给了她,她便躲在阁楼上不干活。太一个人忙不过来,也不怨二媳妇,一任成熟的庄稼烂在地里。
父亲进城后,通过各种关系,给弟弟们都安排了工作。但二叔放弃了那份在乡村里收税的工作,宁愿在家里当农民。他也做过一些小生意,有一段时间,好像是一九八八年左右,一代身份证刚刚兴起的时候,二叔背着父亲的黑白相机,走村窜寨给人拍证件照挣钱。胶卷拍完了,就拿到楚楚家洗,洗完后拿机器烤干、切割、装袋。年幼的楚楚由此看到好多陌生人的面孔。小能结婚后,他们家修起第二栋小砖楼,就买了面条机,做面条卖给乡亲。
三叔年轻时长得很英俊,二叔性格朴实木讷,而三叔则活泼俏皮,“攘梭”最受欢迎。旧三娘闺名“谢妹”,与楚楚妈妈感情很好。旧三娘貌美如花,如果妈妈算是眉清目秀,三娘则是美人胚子,还是个小学毕业的文化人。但三叔不喜欢她,在外“攘梭”,与姑娘“坐”,坐着坐着,就有了二心。他喜欢一个叫豆儿的女子,豆儿也是大山村的,比妈妈小一辈,按字辈要叫妈妈“嬢妹”,即阿姨的意思。而且,相传豆儿有“准”,是布依族里的巫术之一。布依族里,治病的叫“独热”,害人的叫“独隐”,直译就是毒药婆的意思。相传,“独隐”是会传染的,不能穿她的衣服,也不能让她穿你的衣服,她抱了谁家的小孩,就会哭闹不止。但是三叔喜欢,回家千方百计要离婚,布依话叫“切”,就是舍的意思,把妻子舍出去、不要了的意思。那会儿,谢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三叔因为要离婚,对自己的女儿很不好,从城里买了糖,分给二叔的儿子,一粒都不给自己的女儿。即便如此,谢妹也没想过要离婚。三叔千方百计挑她的错处,有一次,家里砌猪圈,请亲友帮忙。三叔割了两斤肉,准备招待大家。谢妹想起女儿一年到头,没有吃过一回肉,就偷偷藏起一碗生肉片。三叔发现了,说她偷肉。拿起那碗生肉片,硬灌到谢妹嘴里,逼着她把一碗生肉片全吃进肚子里。谢妹终于带着女儿改嫁,豆儿进门后,二娘有一回说,“豆儿有‘独隐’,我不喜欢跟她在一处。”被豆儿听见,俩人结怨,虽然住在对门,却从此没有交谈半句。
豆儿进门后连生两个儿子,地位稳固。她能说会道,会张罗,对谁都热情洋溢。他们在城里买了房,儿子在县城上中学,就住在新房子里。豆儿在乡下务农,儿子生活费花光了,就让他们找楚楚妈妈借。就算楚楚父母离婚,他们仍保持着乡亲的关系。每次借十块、二十块的,楚楚妈妈也不好意思叫小孩子还,而豆儿也从来不记得还。有时候还打电话给楚楚的妈妈,说打不通儿子的电话,不知道吃饱饭没,让楚楚的妈妈到家里去看看。而父亲娶的老妖婆回老家,豆儿异常亲热,挽着妖妇的胳膊,问长问短。说什么你好年轻啊,皮肤好白啊之类的奉承话。
小叔长得与父亲最像,斯文俊秀。这四兄弟,年轻时各长各样,各有特色。老了之后,全往一处发展。就是脸瘦,颧骨高,就像脸上顶了两个大鸡蛋。小叔只比姐姐安红大五岁,他们一起上初一,小叔在二中,安红在一中。小叔上完初一,就不念了,那时候王母县来了个“硬气功”培训班,小叔爱好武术,就去参加了。结业的时候,楚楚还跟着去看了表演,什么睡钉床啊、胸口碎大石啊。后来小叔就到处游历,听说他们这一支穿裙子的布依族,不是王母本土人,而是从镇宁县迁移过来了。父亲年轻时,曾经到镇宁县寻亲,还真找到不少楚楚叫叔伯的亲戚。“贵阳大伯”、“镇宁大伯”、“普定姑妈”,都是同姓的亲戚。小叔去那边,则纯粹是玩儿。之后就从镇宁县带回一个叫“小翠”的姑娘,楚楚还跟姐姐去老车站接人,小翠从车上下来,面目模糊,只记得她穿白色长裙,身材好高挑好高挑。妈妈说个高的女人好看,只要一说起小翠的优点,就是个高。尤其布衣女郎,个高更显得裙摆飞扬。小叔回来后,坚决要求家里把原先的亲事退了。好在他跟原来那个叫福妹的女人也没圆房,而楚楚对福妹,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楚楚不记得小叔他们有过婚礼,只记得父亲给小叔在电力公司找了份保安的工作,他们住在电力公司的小破屋,小翠在城里的餐馆刷了两天盘子,觉得累,又到宾馆当服务员,零零散散、三心二意地打着零工。
妈妈那天打电话,也说要去打工玩,现在老家进城的多了,二娘的两个小女儿,都到县城找事做。她们已经说好,到江家小旅社给人洗床单被套。妈妈说跟她们一块打工热闹、好玩。自从继父搬走后,妈妈一个人住。继父几年前在环城路买了一块地,为了修房子,节衣缩食到每月只给楚楚妈妈300块生活费的地步。楚楚妈妈每天给继父和他们家的三个小孩做饭,她对自己要求不高,不是缺油就是少盐,导致厨艺越来越差。有一次,隔壁杨嬢拿了一碗汤给她,说你们家没有肉吃,送你们家一碗“冬肉汤”。妈妈研究了一下,所谓的冬肉汤,就是生腊肉煮熟以后,锅里剩下的黑乎乎、油腻腻的水,杨嬢可能觉得里边的油倒掉太可惜了,就在里头洒了几颗豆芽菜,取名“冬肉汤”,馈赠邻居以示慷慨。她经常做这样的事情,剩饭剩菜就往邻居家送。有一次拿了差不多坏掉的龙眼果过来,安红一边吃一边扔,她看见了,还直呼可惜,安红不客气地说,“扔的都是坏了的。”
继父搬到新居后,妈妈却没有过去。她说不想给人做饭,自己一个人住,想做饭做饭,不想做就在外边吃;想吃肉吃肉,想吃水果吃水果,自由自在的。她觉得跟继父没有感情,他更像是在利用她。他原本只是乡下的小学教师,跟楚楚妈妈结婚后,就把孙子孙女送到城里读书。这么多年,继父也没给她买一件衣服,穿的还是父亲以前买的。话说,从前衣服的质量真是好,穿那么多年了,也没有掉色变形什么的。继父还是一个“端”的人,孙子孙女在跟前时,他不让楚楚妈妈挨着他坐,说这样不好看。他儿子给他打了一副好棺材,他没想过给妻子也弄一副,反而没心没肺地说:“你没有棺材,将来只能裹席子了。”
安红知道了,就很生气,说,我再穷,也会给自己的妈妈买一副好棺材。
楚楚倒觉得,继父不是坏人,只是玩笑开得不适宜。棺材,是人死后的房子,活着看见自己的棺材,知道自己死后有了去处,才安心。爷爷奶奶的房子,就有两副棺材,一年漆一次,都漆了十几重了。他开这样的玩笑,分明惹楚楚妈妈伤心。
这么多年,楚楚跟继父,也一直没有培养出父女情分。她总觉得继父是家里的客人,继父跟妈妈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更像一种合租关系。只不过租金换了名头,叫生活费而已。过年时,继父自己回乡下,从不跟她们母女一起过年。姐姐出嫁后,家里就更冷清了。
安红跟小杨结婚时,楚楚还在期末考试,就差一天,就放假了。楚楚以为姐姐会等她,但显然,婚姻大事,妹妹是否到场,并不重要。楚楚从贵阳赶回家后,只看见了婚礼的尾声,姐姐跟朋友坐在新郎父母家,一身喜气的红衣裳,短短的“毛立头”,居然靠接发,似模似样地盘了个新娘头。楚楚送了姐姐98块钱买的水晶玫瑰,那时候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300块。
她很羡慕姐姐,能够早早工作,早早嫁人。不过比她大4岁,俩人的遭遇天差地别。父母离异,姐姐刚好中专毕业,楚楚则念初三。之后到金州上高中,离家以后,楚楚每月生活费成了问题。当初离异时约定,由父亲负担儿女的生活及教育费用。说实话,直到现在,楚楚仍觉得父亲的离开,有如梦境。父亲只是收拾了换洗的衣服,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她还以为他只是出差几天。直到,他很久都没有回来,她才知道他调到了金州,在那里有了新家,永远不再回来。
每个学期开学,楚楚给小叔打电话,要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小叔给父亲打电话,转告相应的数额。父亲把一学期的钱全部寄给小叔,再由小叔按月汇款。当时,金州八中每月需要向食堂上交150块钱的餐费。小叔从不按时寄钱,导致楚楚每个月都很焦虑,生怕班里的生活委员收钱时,她拿不出钱来。后来辗转得知,小叔拖延汇款,是因为他把楚楚的生活费拿去赌博输了,只能每个月另外筹钱。
楚楚很想给父亲打电话,她也试过给父亲打电话,但父亲经常听见她的声音,就把电话掐了。她知道,那时候,某人定然在他身边,导致他不敢说话。她曾经在金州街头偶遇父亲,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结果父亲没理她。他们擦肩而过,几步后,她看见了盛月娇,这才明白了。
所以,每当王母人问她,你爸爸这么有钱,怎么不叫他在贵阳给你买个房子?她就觉得好笑。王母人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经常以关怀的口气八卦她的隐私,问她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有时,还会向她透露她不知道的新闻,“你爸爸真有钱,在天马宾馆旁边给盛月娇的爸爸修了三层楼的大房子。”“听说你爸爸送盛月娇的儿子出国留学了。”“听说盛月娇得了癌症,瘦得不成人形,都快死了,是这样吗?”“听说你爸爸找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楚楚除了笑,还是笑,这些八卦,她真是闻所未闻。
楚楚只想过自己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衣锦还乡了。工作三年,跟卜卜在贵阳买了房,而且完全依靠自己,没有拿父母一分钱。他们是小地方的人,能在省城买房,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她甚至想结婚以后,把妈妈也接到省城,永远离开王母那个地方。国庆的时候,开着公司给卜卜的配车回了一趟王母。其实那时候,卜卜已经有了外遇,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她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乡,炫耀地把车停在大榕树下。吴欢只是开了一辆小□□,而他们开的可是桑塔纳。妈妈见过卜卜,大学的时候她带他回家过,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中意,天天怕他们吃不好,买菜买肉,又是瓜子又是水果。卜卜就躺在小房间里看租来的武侠小说,日子比在自己家还自在。这次回来,虽然没正式提,但颇有订婚的意味。妈妈有点担心婚礼怎么办,上次安红结婚,因为家中无人操持,小叔替她张罗的。然后礼金被他们收去了,老家的人送的东西,也被他们拿走了。然后还常说安红不懂事,年节也不知道拿瓶酒上门。楚楚可不想惹这些闲言碎语。没想到乐极生悲,两个月后,房子没了,车子也成了泡影。她到北京后很长时间,才给妈妈打电话,“咩?”
“秀么?”
“我跟那个人,不成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跟其他女人好了。”
“他怎么跟其他女人好了?”
“不知道,他自己跟别的女人好了。我现在不在贵阳了,我在北京。”
“你在北京做什么?”
“我不想在贵阳了,我在北京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以后我再回家看你。”
“怎么会这样?我看那孩子人挺好呢,他怎么和别人好了?”
“不知道呢,人是会变的。”
她差一点就衣锦还乡了,然而现在,她现在既回不了王母县,也没能力把妈妈接出来。2003年,她刚大学毕业那会儿,如果分回王母,不用考试,可以直接进王母一中。而现在,好多师范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只能到乡下代课。她不想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两手空空回去,回王母乡下代课?
楚楚觉得Yoyo买车,完全是为了满足她那小家子气的想法。她觉得有车就代表成功,可以收纳一干人艳羡的目光。不管那车多小、多破,只要有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而且还得是自己开着到处跑,你就跟周围的人不一样。以前楚楚离开王母,不管去哪个方向,都得去买票,然后忍受又脏又臭的长途汽车。她的时间由别人决定、座次由别人决定,就连中途停在哪个小镇吃饭、停在哪个饭馆前、停车多长时间,都是别人决定。脚长在自己腿上,可轮子长在别人车上、方向盘握在别人手里,出门就得受制于人。妈妈每次想回娘家,都因为路途遥远,长途车不便,而打消念头。如果楚楚自己有车,她就可以开车载着妈妈,想几点出发就几点出发,想开多快就开多快,想停哪就停哪。如果她有一辆车,她可以开着车走遍大街小巷,忘掉自己没有房子没有家,一无所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