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外》神仙经妹

3、第三章

　　也许邂逅的故事早该结束了。
　　明明清风是那么刻意地避开白秋书，可毕竟船上的日子还有二十来天，狭路相逢的事情总是不断重演。在甲板上，在厅堂内，在走廊里，在房间的不远处，就算人再多，他也总是能一眼看到像莲花一样遗世独立的白秋书。每每看到，他便转过身去不敢触碰她的眼神。他怕见了就不能自已。他练了大半个月的字，也总是不成功，次次都是下意识画出秋书的模样。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便会偷偷跑到甲板上，随着海风窥望黑夜中的那点猩红，偷吻隐在空气中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一直躲在暗处，直到旅程的尽头。
　　即将靠岸的前两天，船上的生意大亨们为他们心中最美艳的露露小姐办了一场饯别酒宴。花钱买乐子是他们上流社会最喜欢做的事情，其中也不乏想在这最后几晚抱得美人归。
　　清风站在甲板上，听着海风混杂着传来秋书低沉而慵懒的歌声，心如澄镜。一个人在房间练字的时候心都没有此般宁静。她的声音竟如解药，给他无可遏制的冲动画上句号。
　　一曲毕，周身开始泛起海浪的喧闹。
　　“靡靡之音，”他反复低吟着，闭上眼，睫毛伴着海上的摇晃而轻颤，“靡靡之音……”
　　清风不愿承认自己对秋书的痴迷，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兴起：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世上还有什么能和时间相抗衡呢？
　　他踩着宴会厅即将掀起的另一波高潮声往回走，一回头却对上秋书的脊背，一身素色长旗袍，大红的牡丹相绣杂，若是一般人穿很容易就会变得俗气不堪，而于她身却是能够雅俗共赏的局面。她匆匆转了身往宴会厅方向走去，脚步很慌张。清风心里一紧，加快步伐跟了上去。秋书越走越快，以至于手中的烟掉落在地都没发现，砰的一下跟正从宴会厅急急出来的廖森繁先生撞了个满怀。
　　“露露小姐这行色匆匆的要做什么？”廖森繁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戏谑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轻扶秋书的手也变得紧张，聪明如他，一眼就瞥见了身后站住的林清风。
　　“三哥，我人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歇下了，请帮我传达一下对先生们的歉意。”秋书的话里带着恳求，始终不肯抬起脸来。
　　森繁望了眼欲言又止的清风，良久才开口道：“晓得了，时候也不早了，早点歇了吧。”
　　秋书谢过三哥之后直往房间去了，清风本要追上去却被三哥一手拦下。
　　森繁早已将他上下打量个透了，在商场上混久了，看人这方面他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当初秋书刚到上海的时候，也是他，一眼就相中了她做大上海的头牌歌女。虽然时兴周旋那种清亮的嗓音，但他一直很自信自己不会看走眼——事实也正如他所愿。
　　可是林清风先生？
　　森繁绅士地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清风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着陌生人如此无理，现在的他恨不得跟廖森繁打一架。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声，露露小姐今日已过会客时间，请……有缘再会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进了宴会厅。
　　清风站在原地，紧紧攥着秋书刚刚掉下的长烟，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明白——嫉妒的感觉。

　　夜半钟声响起的时候，清风仍坐在床沿，边上放着《天地》和那支烟。今夜好像特别清醒，一点睡意都无。浆糊一样的脑袋让他的思绪已经找不到任何出口。他低头抚着《天地》，轻轻地拿起长烟放在鼻尖，仿佛上面还留着她颈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秋书，白秋书，你既然已经看到我了，为何还要避开我。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清风站在秋书的门前，紧握双手。这一敲门，他虽早已想好如何应对：若是秋书的模样，可以玩笑说是来送书的；若是露露的模样，便可说是来还烟的。但他害怕的是……无论是哪个模样的她，他都无法自然地说出那句“你好”。

　　想必她是厌倦了我才会躲的。
　　清风苦笑着转过身去，算了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愿再去甲板，怕再度碰上她。此刻的他心里全然没了新亚，罪恶感在晃动的海上缓缓铺散开来。

　　林雁卿回到县城的时候已是半夜，陈曦给她开门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面如土灰的她，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她将雁卿让到屋里，陪着她梳洗好之后一同爬上床。期间一句话都没有交谈过。她没开口要说的意思，陈曦也不敢开口问，临近天亮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她蓦地惊醒过来，侧耳仔细地听着，希望是自己太过敏感。雁卿窝在被子里缩得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尽管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可仍是嘤嘤不断。
　　Hey林雁卿，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陈曦闭上眼装睡，心里却是波涛汹涌，湿了发梢。

　　吃中饭的时候雁卿突然抬起头来问：你觉得我离婚怎么样？
　　陈曦被这一问吓得不轻，端碗的手一松，碎了一地。
　　不带这么吓人的啊。
　　我是说真的，他不爱我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林雁卿突然愣住了，半晌她幽幽地回道：从哪里都看得出来，又好像哪里都看不出来。就是这么尴尬的局面。
　　费洛蒙都已经用光了么？
　　也许是吧。
　　你还不确定，你还爱他。
　　但他已经不爱我了，我做不到假装天真。
　　大雁，你的眼睛在撒谎。
　　陈曦给雁卿递了支烟，却给自己点上，自从大学毕业以来，她就没这么叫过雁卿，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真不愿见你一个人扛。从小到大你都是这倔脾气，我拗不过你没办法。但是现在不同了，你妈走之前把你交托给我……大雁，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雁卿被突如其来的问话震得红了眼眶，她极力忍着，终是不行，颤着嗓子道：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跟我妈没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来志愿与父母走一条截然相反的路的信念就这样被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