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念歌》毛老大

1、第 1 章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我看牵牛织女星。
　　——谨以此诗忆小木
　　夏末的夜，很凉，也很寂凉。在院中摆上一张古老的藤椅，休憩在上，却也不觉得这夜的凉，这夜的寂寥。望着满天的繁星，唯一觉得的只有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思念。——这个星空下再也不会有你的陪伴了，怎会觉得不心酸？怎会不思念？
　　埋葬在心中的记忆如同被打翻了的玻璃瓶牛奶，漫无目地的溢了出来，在无边寂寥的夜中，肆意的流淌着。

　　夏末。
　　夜微凉。
　　小小的我蜷缩在布满青苔的墙角，脑袋深深埋于双膝之间。面对今后的无边黑暗，我害怕，无助，茫然。
　　先天性视力衰弱，直至视网膜完全脱落，失明。——这就是我，林夏，一生逃不脱的梦魇。
　　“呵，最终还是不要我了。”想到今后那双无神的双眼，我自嘲着。
　　“奶奶不要你了，妈妈不要你了，连你自己的视网膜也不要你了，林夏，你做人做得可真失败啊！”我站起身，对着无边的黑暗大声宣泄着。
　　“是谁啊，吵死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粗嗓门的不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鬼，一直没人要没人管的孤魂野鬼！”对于心中的悲愤，我用粗暴的声音来发泄。
　　远处开始传来了脚步声。我想，糟啦，这人要找我麻烦了。心中的胆怯驱使着自己逃跑的欲望，起身，拔腿便跑。上帝似乎并不眷顾我，让我在黑暗中跌了个大跟头。
　　“哈哈哈——，你这小鬼就这样给我道歉的吗？五体投地，受不起受不起”。粗嗓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笑，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去。
　　“嗯，那个，你没事吧？”粗嗓门继续干扰着我的耳膜。
　　我并未理会他的关心，继续这我向前的路程。
　　“喂——”
　　“瞎了！你看不出来吗？”
　　“那——我扶你回去吧”
　　“不要你管，我自己可以走。”
　　“不行，你这个样子，怎么可以走，再说，我是男生，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女生走夜路。”说着，他便不顾我的反抗，扶着我的左手向病房走去。“你的房间在哪？”
　　“三楼，313”
　　“我是高小木，你呢？”
　　“林夏。”
　　……
　　……
　　在那个犹如十八层地狱恐怖的夜中，我和高小木就这样熟识了，在我得知自己完全失明的那一天，相识了。没有太多的温柔细语，没有太多的惊天动地，有的只是那平平常常的拌嘴小斗。可这样的相识，却又是那么的让人感觉踏实，安全。
　　那天之后，在黑夜的世界中，我不再孤独，不再害怕，不再迷茫了。

　　高小木，就如上帝之手般，总能将我从黑暗中拽出来，给我方向。高小木并不是幸运儿，他是白血病患者。一年了，都还没有合适的骨髓。可他从不自弃，从不悲天悯人。他的世界中似乎从没有“悲观”这个词。每次见面，总能听见他欢快的笑声。于是，我揶揄他：“高小木，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得了白血病还笑得这么欢的人。”而他却清了清嗓子，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得了吧，你。”对于他这番大气凛然，振奋人真心的话，我嗤之以鼻。
　　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了的孩子，在我们被愚弄的世界里过着担惊受怕的被愚弄的生活。可高小木是不同的，他是有理想的，即使身患绝症，他依然坚信着他的梦。他梦想着成为一名飞行员，一名可以如鸟儿般畅游天空的飞行员。飞行员，他的梦想，我知道。
　　他的病房里摆着各式的飞机模型，有空没空他就呆在那几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拿着飞机模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仿佛自己就是那小小飞机里面的飞行员。在外人看来就觉得这小孩玩的很开心，其实不然，透过黑兮兮的世界，我感到了小木心中深深的悲伤和向往。现在的他就如坐在窗前看世界的我一样，明明看不见，却硬要装着去看，明明得不到，却硬是要去搏一搏。坚强的小木，其实内心深处也和我一样充斥着对未来的恐惧。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畅游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不用担心看不见美丽的蓝天白云，不用担心一不小心就会和这美好的世界说再见。

　　高小木总喜欢拉着我在夏日的夜里躺在藤椅上数星星。我说：“即使星空再美丽，我也看不到啊。”
　　“没关系的，有我在呢，我讲给你听。”他总是这样温柔的说：“今天的星空很美，星星好多好多。天上一丝杂云也没有，星空就如一条撒满了白色米粒的黑色绸布——”
　　“是啊，这样的星空很美，可我却看不到。”靠在藤椅上，我迷迷糊糊的说着，不一会便入了梦乡。
　　我希望我们的生活就这么一直简简单单下去。

　　幸福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高小木走了，带着他飞行员的梦在一个旭日东升的早晨走了。我把他心爱的飞机模型收在我最珍贵的盒子里，这一收藏便是一生。
　　但他的眼睛还在，他把眼睛放在了我的身上。我现在看到的，就是小木所看到的。——是的，小木把他的眼角膜捐给了我，他用他的死亡，成就了我的完美。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木，我回来了，我回到了这个我们一起曾一起哭过笑过的小医院。那一花一木都还在，唯一不在的，只有你，小木。
　　夜幕降临了，挪一张藤椅，置于小院中，身体躺在上面，仰着面，眺望星空。夏夜的天空很美，美得近乎空灵。漆黑的绸布上镶着的一颗颗泛着微光的小珍珠，甚是美丽，时不时的，还有几架不知疲倦的飞机掠过，尾灯一闪一闪，犹如昙花一现。万物在辽阔的星空下闪着圣洁的光芒。
　　“小木，你没有骗我，这夜真的很美。”我自言着。
　　“小木，谢谢你。”
　　“小木，我好想你。”
　　……
　　睡梦中，我看到了那火树银花台下被明月拥逐的人儿。
　　面向我，
　　笑着，
　　灿烂如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