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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结 ...

  •   简单美好滥俗温情脉脉的小故事

      那天晚上风很大。
      这是A跟我说这件事时的第一句话。我记得他带着不符合自己年龄性别文化背景的少女一般的温柔表情说这句话,那时候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很多年后我在佛罗伦萨的uffizi gallery看到primavera的原作,画幅中心那个歪着头陷入自己沉思的维纳斯的表情很像那时的他。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盯着画中人,发觉我很想,很想他。
      总之,A说,那天晚上风很大。

      当A还是个青涩少年的时候,曾经揣着一本护照一张出生证就身无分文地妄想环游世界。他把财产证明扔在脑后,揣着个位数的硬币从台北降落在罗马。
      流落在意大利街头的时候他还撒着欢儿和乞丐们搭讪,对方用蹩脚的英语和他用流利的中文对话。他们都听不懂彼此的语言,却指手画脚,手舞足蹈,交流畅通,把凉薄的西风当作同声传译。
      晚上A就和乞丐一起睡在大街上,白天四处闲逛。我问他,你当时到底想干嘛?他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呢?那时候的我,多开心啊。
      A就像异乡的游魂一样盘旋在这块沾满了汗、血和葡萄酒的土地上。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认识每一个热情的商铺老板娘,知道哪家店给的免费面包不硌牙不掉渣,和广场的鸽子有了一样的生物钟。他很怪,也很乖,躲得过愤怒的警察,也说得出动听的假话。
      A一直跟我说,人如果想生存,是很简单的。只要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在一个已经建构好的世界里走进别人想看到的华丽模具,不如逃出来做个鬼脸吓他们一跳。
      A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懂得规则,玩弄规则,逃避规则,制定自己的规则。
      遇见他我觉得很幸运。
      乞丐们像候鸟一样迁移到另外的城市,A留下了。天气变冷,他没有找到收留自己的地方,像寒号鸟一样为春天的懒惰付出代价。
      然而那天晚上风很大。
      A就在瑟瑟寒风中遇见了他。

      哪个他?
      还有哪个他。

      于是我知道,A的世界里其实只有一个他。

      但那是A的世界,不是我的。鉴于我十分有限的叙述水平,我们暂且把A的他,称为B。如果你不介意符号的简陋,大概可以穿透余下这团混乱的文字能指看到我想说的那个,简单,美好,滥俗又温情脉脉的小故事。
      A在快要冻死的时候碰见半夜三点跑出来买烟的B。B注意到A,是因为A咆哮着暗号一般的语言:“他妈逼的老子要冻死了。”
      标准国骂,让B在这个人人一嘴鸟语的城市街头有“他乡遇故知”的微妙错觉。尽管这个人够脏,够乱,够邋遢。
      B问,哪儿人啊?
      A一回头,世界就亮了。
      A从来不介意用最恶心最浮华最三俗的词儿来形容B,对我来说他的叙述就像成语字典和小学生修辞练习一百句一样蹩脚又毫无意义。我真的没有受他的影响,你看,我还是能说一些没那么讨厌的短句子的。就像这样,不是么?
      总之,A看见了在他眼中最完美无缺的B,深深地折服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B的真人,生不逢时,唯有怀念。照片里的B永远停留在A眼中的那个年纪,新鲜,健康,青春正好。
      那个年纪的人不管怎样都分外好看,张扬旺盛的生命力从每一个头发丝儿渗透出来,让人只是看着就能闻到舒服的香味。
      B却在同样属于这个年纪的A身上闻到了三个月没洗澡的臭味。那一定是相当复杂的味道……我已经没有精力想象并将它交待给你,或许你也可以自己动动脑子想象一下。
      A说,你是哪儿人,我就是哪儿人。作为老乡,你能收留我一晚么。
      B犹豫了。他只是出来买烟的,没想过捡一砣奇葩回家。
      A跟我说,人的生命力会有很多场奇遇。最美好的一种,莫过是遇见你想要的人的时候,对方也想要你。
      B一点也不想要A,但A身上却恰好带了他想要的东西。
      入夜的城市很难找到出售香烟的商店。但A身上还有昨天酒吧老板塞给他的半盒Goldfield,B看到烟盒的时候犹豫了。
      B说,你跟我回来吧。
      那天晚上风很大,所以A跟B回了家。
      然后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B是千千万万为了艺术涌入这个传说中连泉水都沾着达芬奇的鸡蛋味儿的国家的学子之一。他大概和A一样穷,但他有三样A没有的东西:居身之所,在校学籍,和生活目标。
      所以B并不害怕A从自己这里拿走什么。他和他一样一无所有。当然,是在物质层面上。B的精神世界就和A形容他所用的词儿一样瑰丽多彩。
      A躺在B家的地板上,感受同胞带来的温暖。B却只能感受到同胞带来的恶臭。
      忍无可忍之下,B要求A要么去楼下公共浴室洗澡,要么睡走廊。
      已经看上了B的A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得和B同床共枕,啊不,同屋共寝的机会,花了刷皮鞋的力气把自己刷干净,回到屋里的时候毫不惊讶地迎接B十分惊讶的眼神。
      A也在那个新鲜健康的年纪,皮相动人,眉目丰美。作为艺术生一直把审美经验奉在首位的B想,长成这样的人就算脑子有问题,心地也一定是善良的。
      于是那天晚上A就通过极其无耻下作坑蒙拐骗的手段,爬上了B的床。
      一住就是一个月。
      A给B洗衣做饭,捶背揉腿,偶尔还客串A作业里惊鸿一瞥的模特。B经济拮据,A就不吃干饭,他没有工作资格,就涂着油彩在街头站上一天,和来来往往的国际友人合影留念,一天下来,凭借奇迹般的沟通能力和发达的拉客本领,A总能赚够自己的饭钱,偶尔还能给B改善生活。
      我说过,A懂得规则。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胡天胡地肆意妄为。和其他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他总能展现出玩弄规则的强大能力。
      B一开始以为自己捡了一砣煤黑的粪石,后来发现自己捡了一砣发光的贝壳,贝壳被证明是吸收天地灵气的田螺小子,给他贫苦萧索的留学生活带来民族神话的猎奇色彩。
      简单地说,A和B成了患难与共的好朋友。
      好朋友。
      好朋友?
      我绝对不相信,A只把B当成好、朋、友。

      我和A认识了20年,当然我和他的相识是很微妙的一件事,但在这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对他最美好和最丑恶的期望。在B这件事上,也是如此。
      尽管他欲说还休欲盖弥彰欲言又止,还是在我善意的劝导眼神下说了那年圣诞节的事情。
      哦天哪没错圣诞节,寒冷的冬天西欧大陆的土地流浪的街头艺人和虔诚的油画系学生,怎么能不在这个语境下的标志性节日里发生点什么呢。
      那天A卖力工作,B到处卖画,赚到足够一顿大餐的欧元。A把B安顿在街对面的咖啡店,说你在这里等一杯咖啡的时间,我就能创造一个奇迹给你。
      A一直都是带给B奇迹的人。B很相信,但为了A的表演安全,B还是问,一杯咖啡大概要多久啊。
      A说,作为艺术系的学生,你的一切都要向大师学习。不过念在你年幼力浅,可以先从入门级模仿起。就按照巴甫洛夫的平均标准喝两个小时吧。
      B说你快点回去忙活吧别他妈贫了,弄好了从窗户闪三下灯我就上去。
      我想,B在楼下等的时候那段时间一定想了很多东西。不仅是因为他在重复巴甫洛夫的伟大咖啡事业,而是因为A。试想如果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如A一般兀自盛开的神奇花朵,一定每天都在爱琴海吹来的西风中迎风流泪。
      但,B是A看上的人,一定也具有非同一般的强大心灵。他坐在那里,等A给他创造的一个奇迹,心里到底是感动?期待?还是不耐?烦躁?抑或厌恶?愤怒?哦不感情色温的走向反了,大概是期待,感动,和西风一般的温柔。
      我知道B是一个温柔的人。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见面的人有如此笃定的判断,我有一切理由请你相信我,B是这世界上最温柔完美的男人。
      我能感到他的温柔在我的血液流动。还有他对A的爱。如果爱这个词太浅薄,大概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强在胃和心里一同澎湃的强大感情。
      于是B等着,喝着巴甫洛夫式的咖啡,盯着对面的窗口。一直到星光滑落,霓虹着色,街上唱起叮叮当当的歌,咖啡店里的孤独的客人们在一起,彼此交换着亲切的祝福。
      B忽然开始,非常想念A。
      思念是可以无视一切距离的,就算那个人就在对面的窗子里。
      终于,那扇窗像无数盏霓虹灯中的萤火虫一样,奇妙地闪烁了三次。
      B全程奔跑着来到门口,打开门,鼻子发酸。
      狭小的屋子被装饰得毫无瑕疵,就像贵族的府宅。A在发霉的墙角搭起了童话一般的壁炉,漏雨的屋顶恰好成了烟囱的通道。柴火上架着香喷喷的烤鸡。墙壁上是A用捡来的蜡烛头和易拉罐做成的星光壁灯,地上是A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地毯,已经被洗得发白,A又用B洗颜料的水染回原本的颜色。桌上是A使劲全身解数做成的圣诞大餐和香槟酒,而桌边,是像从电影海报上走下来一样的A。
      A彬彬有礼地用高级唱片一样的磁性声音说,merry christmas。
      B也说,merry christmas。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很多酒,烛光下B晕红的脸就像传说中塞纳河畔出没的艺术家情人的亡魂一样艳丽动人。而A,A并没有形容自己的样子,我想他在B的眼里也一定跟Titian笔下的Europa一样好看。
      然后B就完成了大师赋予他的使命——你要理解我挑这幅画的用意——The □□ of Europa。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
      A在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眉飞色舞,以至于我一直怀着浅薄的第一印象:他一定在这段关系中居于物理上位。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是我发现他采用了“他就把我推倒了”而非“我就把他吃掉了”这个句子才恍然得出的结论。
      A显然没有注意我这种肤浅狭隘的考虑,只是告诉我,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他当时幸福的表情。如果一个人能够在回忆另一个人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爱。
      而真爱不论早晚,先后,远近,生死,都会发挥romantic love最重要地文化守则:不变的唯一。
      我对A说,我被你感动了。
      A说,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然后他就先掉下了眼泪。
      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这种进展是坑爹了一点,但是如果你明白。
      如果你真的明白。

      后来呢?
      后来A和B怎么样了?
      请让我抽干净鼻子,换一副隐形眼镜,给A倒一杯热咖啡,再接着说下去。

      于是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一对恋人。A继续他田螺小子的使命,B加倍地汲取艺术的养料。他们白天一个上街表演,一个去学画画,晚上回到小屋里来,吃饭,□□,相拥而眠。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他们没有家庭,故友,固有的规则,一切都像为他们两个预设好的完美的新世界。限制被环境的特殊性取消,禁忌成了不需要担心的自由式,他们相爱,不负责任地,无所顾忌地。
      深深地相爱着。
      后来读者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没错就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事情。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如果你宁愿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愿意看我插科打诨蒙混字数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说给你听。
      A的签证到期,B的学业也要完成。两人应该在同一时间回国,然而回国之后,他有他的广阔天空,他有他的茂盛草原。但无法改变的是,那是他们离开的地方,在那片天空之下草原之上,有他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A对B说,我也知道这个故事略显荒谬,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其实我是某某财团的继承人,毕业之后要继承家业的,但我逃了出来。我家长说给我一年时间,也只有一年时间,回国之后,等着我的是公司,商界,和未婚妻。
      B笑了,说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版本的故事。比如你得了绝症,出来挥霍最后的生命,回国之后等着你的是病床,无影灯,和火葬场?
      A说,我没骗你。
      B说,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就直说,我不会缠着你的。
      A说,我真没骗你。
      B说,算了。我理解你。最后这段日子,咱们好聚,好散。
      晚上B把A往死里做,A只是受着。B扯着A的头发一边顶一边问,你爱我么。
      A说,我爱你。现在爱,以后也爱,一直都爱。
      结束之后,B一边帮A清理一边趴在他肩窝里说,对不起。
      A说,没关系,我爱你。
      这是这个故事最滥俗的部分,也不枉我给它这样一个温暖人心的定位。
      大概因为所有的爱情,总要遵守这样或那样corny的守则,有这样或那样必须登场的台词。因为在我们的文化建构里,在那样的时候,我们总会不自觉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是被这个世界的爱情催眠了,妄想着扮演深情款款的角色。就算时候发现一切都俗气得让人恶心,当时也沉浸得五体投地。
      A说,我没觉得这些话或者这些事儿恶心。我真的爱他。
      我说你够了,我知道。
      他们没有一起回国,而在机场分道扬镳,去往同一个国度两个不同的城市。
      B对A说,我是真的爱过你,但我不想勉强你。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一定要骗我。你就一定要活在自己的浪漫主义幻想里么?
      A说,我没骗你。
      B说,再见。
      A说,再见。

      但再见一直都是最无责任的谎话。

      后来B在财经报纸上看到A的婚礼照片,愣了很久。
      我想那天晚上B一定哭了。
      我猜的。

      再后来,B结婚了,有了孩子。
      A的婚姻一直是个空架子。我说过很多次他最擅长玩弄规则,是真的。他和他的妻子彼此拥有独立的感情生活,却成立了美满和睦的二人家庭,彼此尊重,互相扶持,做一切有利于对方和对方所在群体的事情。
      几年后,A收到一直帮他监视B的侦探的消息,说B和妻子度假时出车祸死了,只留下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听说,这个孩子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A什么也没有说,把孩子接了回来。他看见这个孩子的脸,就像很多年前,在大风的夜里见到的那个人一样,瞬间点亮整个世界。
      这个孩子叫V。是B起的。
      哦没错,我只说B是我随便安上的代号,没有说A也是。A就叫A,这就是我为什么叫V的原因。
      B一定想把A推倒扒光想很久了。就像他对A这个字母做的事情一样。

      是的我想你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是V,A是我的监护人。或者这样说,我管他叫,父亲。
      虽然他只是我的养父,但他对我就像亲生哥哥一样好。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歧义。
      我二十岁生日这天,他给我讲了一个二十年前发生的小故事。

      是个简单,美好,滥俗又温情脉脉的小故事。

      再后来,我在他们相遇的城市遇见了你。你就这样走进我的咖啡馆,世界上有那么多家咖啡馆,你偏偏走进了我的,在我半夜买不到烟,只能坐下来喝一杯巴甫洛夫式的咖啡以打发漫漫永夜的时候。
      今天晚上的风也很大。你听我说完这个故事之后,迎风掉了两滴泪。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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