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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太一之初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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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之初混沌开,寰宇之阔育万象,其名无穷。
四溟八荒无绝,终而复始,似是而非。
曲凉国,陆地大国。向东延伸入驭天海,北抵绝迹山脉,南临无妄沙漠,西距草原四国。划十八州行政,帝制世袭,历时四百年,治民五千万。
景朔六年。
笘州酒楼福悦。
屋顶上坐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别人一直叫她阿棋,然后她自己也快忘了本来的姓氏,偶尔需要冥想一番来巩固过去小半生的记忆,这也是她为什么偶尔深夜静坐在这里吹凉风的原因之一,月光昏暗,远远的望去这个人影就是屋脊的一角,巡夜的人从她脚下路过也浑然不觉。
她的手中慢慢掰扯着两颗生核桃,脚边累积了一小堆的碎壳,阿棋把手心几粒连皮的仁塞进了嘴里,味道是又苦又涩,也说不出个好歹来。
远处的晨钟隐约可闻,天边已经泛出一丝微光。
醉醺醺的锦衣公子在家仆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路过福悦酒楼,大概是寻欢才归,脸上存了些意兴阑珊的味道,不经意的抬头间对上高处那双茫然失神的眸子,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冲着掌灯的随从喊道:“把她给我捉下来。”
这个含有针对性的命令让她怔了怔。
阿棋瞧见了姚武这个人的摸样,是有些不屑的,觉得他不仅行为过于轻薄,连长相也透着脂粉气,本意是再两不相见得最好,然而却能够在此时此地又碰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
锦衣的公子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纯白的折扇,从嗓子眼里冒着酒气。
她知道白天时候不愉快的一次照面是让这个纨绔子弟耿耿于怀了。
姚武的父亲是城里的富商,与郡守是姻亲关系,作为这样的公子哥,行事作风难免就要跋扈一些。
在姚大公子的生活里,被巴结奉承讨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一直认为如同自己这般年轻潇洒俊朗的小爷是个稀罕物,想得到的人或东西,几时受过什么挫,也就是屋顶上这个酒楼账房先生的小跟班还要给他脸色看,白天合着一帮人分神了没顾上,这时候再看见她了就觉得是忍无可忍了,非要为自己平下这口气不可。
阿棋观望了眼前情形,觉着这个事情是不好善了,让她谄谄媚媚的来讨好一个少爷家又是太不可能,短时间里左右忖度一番,想这个小城大概也是不能待了,或者还是得回去山里做个猎户。既然抱定了这个主意她略略吐出一口气,有些释然的意思。
她没什么情绪,不同身份的遭遇大抵就是有这么多不如意和麻烦,这可能就是对她从前享福人生的一种补充了吧,就算怨气冲天也无济于事,如今,会为她黯然神伤,出头露面,遮风挡雨的人都不在了。
两个随从转眼跃上了瓦片,看起来倒是有几手功夫,阿棋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还是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剥她的核桃,是一幅过于和谐的画面
他们大步的走过去要把她拎起来,而动作却僵硬在了她肩上。
那一刻。
姚武讶异了,随从惊愕了。
大概只有这般的不显眼才能达到某种出奇制胜的效果吧。
在街角包子铺第一块门板卸下来的时候,阿棋团团的绑了三个人把他们驱赶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里,姚武扭动着脑袋由起初的不可置信成了怒不可遏慢慢的又开始惊恐万分——她若是要杀他们简直太轻而易举了。
然而他被塞得严实的嘴无法开口求饶。
阿棋看着自己的这份成果只是露出了些欣赏的笑容,然后她离开了这个地方,她其实也没什么胆量杀人,她这样做是想留在酒楼再过上两天安逸日子罢了——为这段日子认识的人行过的事情做一个小小的辞别也是好的。
阿棋回自己的小客房里重新整理了着装,换上了昨天取回来的新衣裳。
琥双是个细瘦黢黑的少年,生得眉眼机灵灵的,无奈家庭背景不好,从小摸滚打爬风里来火里去,十六岁的摸样硬生生憋成了三十二。
伙计们喜欢拿他频繁的抬头纹与糙皮糙肉打趣,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成天都是乐呵呵的,此刻这个小伙计嘴里依依呀呀的哼着不着边际的调调在福悦楼扫大门。
天是将明未明,一抹暗淡朝阳险淋淋挂在谁家屋脊之下将露未露,琥双背靠着粗壮的凤菱树酣畅淋漓的伸了一个莫大的懒腰,一只手在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了一张绢帛,直眉瞪眼的瞅了半响,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滋味。
绢帛长二尺宽九寸,笔法独到精细,一张人脸惟妙惟肖,流云髻碧玉瑶,是个少女清秀稚嫩的摸样,眼微合,带着咬唇一笑的俏皮气。
昨天他从李元房里顺来这张美人图时是没少心惊肉跳。
他以为是抓着了堂哥的小辫子,心里很是高兴了一把,说是什么公事,什么悬赏图,又哪里有这样子为难一个姑娘的呢,没有檄文的通缉令,还是如此华贵的绢帛,这真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以为搬出衙差的身份来,就能欺骗他这样的纯洁良民么,琥双越是想越是会笑出来,堂哥自个儿花了心还辩驳个什么劲,他为自己的慧眼睿智而自得其乐。
然而图看得久了倒是看得更疑惑了。
二楼过道的窗子位于大门之上,人站在窗前能看出去老远,这也是食客们喜爱的一处业余观景台。
阿棋伸长手臂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以往管账的詹先生在这个时辰会候在柜台后翻阅账本,准备新一天的事宜,可是今天这个老头迟到了,作为詹先生的学徒,她一时间也就无所事事了,心里猜测他可能昨晚没把持住喝高了,便睡了懒觉,想着这回怎么着都得骂一骂他的臭毛病呀。
阿棋在二楼啃着一颗青皮大梨冲,垂眼瞧见了扫地的伙计便咧齿一笑:“早啊。”
琥双仰起头颇为迷茫的望望她又瞧瞧画,半响心里泛起了嘀咕:“可不就是她么。”饶是大了几多岁,但这眉眼的轮廓以及右眉角一颗微不可查的红痣都可谓是像极了。从前还不解这个过了双十还没主的姑娘何以如此理直气壮的不动如山,现今看来莫不是和他那一板一眼的堂哥有什么纠葛。
“你拿了什么。”她见他一副鬼祟的样子,便好奇心盛,想着这小子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就是琢磨着要干什么坏事。
其实琥双这个人心里是藏不住话的,当下就着这所谓的物证遮了半边嘴道:“阿棋姐,原来你是认得李元的呀。”
她听得没头没尾,一头雾水,他手间晃动的那张绢帛在视野里朦胧得没有焦点,定了神也仍是看不清:“这话怎么说。”
她被他不怀好意的笑弄得心里发毛,索性三步两步奔下楼来,触得近了,她终于是看清了这张画,咬开了的一口梨含在嘴里是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脑子嗡的一声,有些茫然无措起来,好不容易强压了一口气嘿嘿一笑,含含糊糊询问:“这什么?”
“不是你?”琥双两边瞅瞅,也是陪笑。
“像?”她一脸诧异。
“不像?”他反问。
“哪里像?”
“哪里都像。”琥双狐疑的盯着她。
她上下扫了他两眼,揶揄他:“好小子,长本事了,你闲得难受来戏弄我。”
“不敢不敢,哪里谈得上这个。”
“那和李元有什么关系。”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他一挑眉毛捏着布料塞进了怀里,哼着调调又扫起了地。
“我不告诉你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啊。”琥双从小傻呵呵的一路走过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动声色装疯卖傻的本领也算是一大特长,打眼一瞧她见了图的反应心里就了然了几分,也不追问,这迟早也能套出话来。
“哎,贼兮兮的小琥双,你就憋着吧,姐姐可不陪你玩了。”她挺直了腰板斜睨他一眼踢踏着脚步进了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