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风声里有间客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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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姑娘——”连锦城恰到好处地踏入大堂内，吸引了满堂目光。
连锦城缓缓而行，他走得很缓慢，但又让人觉得飞快，一步一个方位，一步一个瞬移，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短短几步，却被他硬生生地走出了行千里如一里，缩地移形的神鬼莫测来。
那人看着看着，眼里便露出几分激赏和炙热：“好身法！”
连锦城往声源处侧了侧头，表情极淡：“韩黙？”
那人一怔，刹那间浑身上下渐渐透出肃杀：“阁下如何认出我？”此人明明目盲，虽判若常人，但终究是瞧不见的，莫非这人眼瞎都是装的？与韩家有关？想到这，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极致的杀意。
连锦城摇摇头，双手抱拳：“在下连锦城。”
他一指身侧的列数：“此乃在下的书童列数，他方才与我描述一下阁下的特征，故在下大胆推测，天下有如此气势，又擅使刀的侠客，除了韩黙不作第二人选。”
韩黙稍稍瞟了一眼列数，察觉出这个外表清透明媚的少年内心那份暴戾，不由眯了眯眼。
他径直走向韩黙，泰然自若地坐下来，缓缓道：“原本并不应挑明韩大侠的身份，但在下并不愿韩大侠与凌姑娘起冲突，故而出此下策，希望见谅。”他顿了顿，招手挥来小二上酒，“故而作为赔罪，在下做东，请韩大侠莫要嫌弃。”
韩黙目光始终定格在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连锦城随兴淡然，不为外物所动的行事让他有些惊讶和新奇，越看便越发欣赏，他数年里都在走南闯北，阅历自然丰富无比，这么妙趣的人，倒是第一次见。
连锦城这一番话，凌水儿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细细品味下来，只觉得他话里话外都是为自己着想，想到他会有接受她的可能，心怦怦直跳，被又是欢喜又是羞愧的复杂滋味一冲，只恨不得大喊几声宣泄一下才好。
与之相比，列数俊秀的脸蛋则全然相反，臭得不能再臭，他暗暗咬牙，他早晚要杀了这个恶心的女人！
四人各占一方，同桌而坐，忽略一男一女不自然的神色，连锦城与韩黙相谈甚欢，乍看之下，倒也其乐融融。
筵席接近尾声，杵在远处的小二从开席伊始就原地踌躇，欲言又止，见几人要走，终于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客官，掌柜的让我问问您，我们是做生意的……您不能就这样摆一副棺材在外面……”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韩黙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你们莫动，若不然——”他一顿，满身森然的杀气，“后果自负！”
小二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凌水儿忍得太久，这回终于逮着机会，她不屑道：“真是什么人办什么事，出门居然还带棺材，真是晦气。”
连锦城忍不住皱了皱眉。
韩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往楼上走。
凌水儿面子上过不去，大小姐脾气压抑得太久，此刻彻底爆发，她尖刻叫道：“山野村夫，你少瞧不起人了！本小姐说错了吗？出门带副棺材无知晦气粗俗！你给我站住，你那是什么态度，你那副样子算什么，难道棺材里装得是你情人不成？！本小姐告诉你——”
凌水儿脸色大变，剩下的话自动消音，因为韩黙拔了刀，他的刀很快很利，刀身白光闪烁，刀气一往无前，仿若无人能敌，誓要将人劈成两半。
“叮——”的一声，一只碧绿玉笛架住了刀尖。
连锦城劝道：“韩兄有话好说。”
韩黙眼眸中寒光慑人：“这女人嘴太臭，我必杀她。”
连锦城表情未变：“她是御剑城凌堂主的女儿。”
韩黙懂他的意思，但他岂会是怕事之徒，冷笑道：“归鞘一出，除非见血，必不回鞘。”归鞘是他的刀，一把名震天下的魔刀。
凌水儿脸色煞白，护卫队迅速将其围在中间，结成阵队，杀气腾腾地盯着韩黙。
连锦城摇头：“你杀了她，我会很麻烦，故而不得不阻你。”
韩黙神色一凛：“闲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手腕一转，狂暴的刀气一涨，碧绿玉笛被反震开去，臂膀施力，一手握住刀柄借势直直横切，另一手趁此空隙聚掌成拳，一拳挥出，连锦城不慌不忙，侧身避过，横过笛子一挡，又是“叮”的一声脆响，十分悦耳。
两人打得热闹，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韩黙有如杀神，招招狠戾，刀上似有血雾弥漫，杀戮气息摄人心魂。
与之相比，连锦城的打法则飘渺非常，一只碧绿玉笛耍得如布云雨，随心所欲，随心而至，全身上下都似长了眼睛一般。
凌水儿见他们难分上下，不由为连锦城心急，挥手便想让护卫队围攻而上。
列数往中间一站，冷冷道：“你若不想公子生气，最好别做这么愚蠢的举动。”
他目光里的锋芒太厉太狠，刺得凌水儿很不舒服。
她心中恼怒，这个书童从来就未曾给过她好脸色，往日看在连锦城的面上她不与他计较，但今日……她接连吃了大亏，现在连个书童也敢骑到她头上撒野，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不过——她眸光一转，竟慢慢冷静下来，列数是他的书童，她现在还不能动。
但她不欲节外生枝，不等于列数会放过她，他敏锐地抓住了凌水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微微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竟带着些诡谲。
他缓缓道：“公子为你出头，你现在是否很开心。”
凌水儿警惕地看他一眼，她虽然鲁莽，却不是笨蛋，这话如此突兀，也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列数听着后方的打斗声，看着凌水儿那张艳丽的脸，心里压抑的厌恶感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眯眯眼，有个人的身影晃过脑海间，那人道：“你们穷尽一生龟缩隐忍，也敌不过一个贪字。”
他轻笑一声，突然不想再忍。
列数眸光平静如水，微微侧了侧脑袋，仍是少年青涩的脸庞令人心生寒意：“你信与不信，我此刻若在这杀了你，公子非但不会怪我，反而会拼了命的护着我。”
所有人脸色大变，凌水儿阴毒地盯着他，握着鞭子的右手因为心绪翻滚而微微颤抖，她紧咬银牙，字字寒心：“你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列数一挑眉梢，讥诮回应道：“你莫以为我真的杀不了你。”
凌水儿霎时大怒，甩出鞭子，凌空挥下，凌虎等人也大喝着一拥而上，列数冷笑一声，飞起一脚踢了张凳子过去，脚尖一旋，飞出窗外，凌水儿一鞭将凳子击得稀烂，随后紧追……
连锦城将碧绿玉笛从左手切换到右手，一击刀身，蓄力一挡，借势抽身退开，瞬息出了店门，往列数和凌水儿的方向追去。
韩黙收刀，蹙了蹙眉，沉吟片刻，揪出缩在角落里面无人色掌柜的，冷然道：“棺材暂时寄存于此，他日来取，若是动了一丝一毫，后果你清楚。”
说完这句他便钻入了夜色之中。
……
连锦城追出客栈，他听声辨物，追了十几里，四周徒然宁静。
他一怔，迅疾的脚步没了方向，让他不得不停下，起初是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似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须臾间，寂静慢慢渗透心间。
茫茫的天地里，独他一人，满面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死心地抓了抓衣袖，又扯了扯，没有响动，终于确定下来……他失去了声音。
他听不见了，金禾月蚀会侵蚀他感官，他从小就习惯了突然间被剥夺了某种感官，过了不久又会恢复，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可是……他从来没有失去声音过。
连锦城若是听不见，便与平常瞎子无异。
他毕竟不是常人，只慌乱了片刻便镇定下来。
目前最关键的不是他的暂时失聪，而是列数，对于列数有能力杀了凌水儿这点他毫不怀疑，他这个样子自是无法阻止，事已至此，他不会去在意凌水儿的生死，大不了，他与列数再度亡命天涯，最不济，只好隐居山野，再不入世，就此渡过余生。
只是那时，他想得那般容易，那般理所当然，须不知，有些事情，早在很久之前就深深注定，他一人之力，看在别人眼中，只是个笑话。
……
五更天，平躺在石床上的连锦城翻身而起，他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叹息：“列数，你这是何必？”
一个清润的童音嬉皮笑脸道：“公子有美人作陪，待得可爽？”
墙角一处阴影，隐去了来人身形，连锦城即便目不能视，还是能想象对方那明媚的笑脸，梨涡在两颊处浅浅晕开，那是张失明至今唯一记得的脸。
他从小患有眼疾，十八岁之后便渐渐失明了。
列数是他少年玩伴，他们相依为命十几载，说是书童，可他将他视若挚友，视为最亲近之人。
“我的好公子，你说，这会外面有多少只眼睛在眼巴巴的盯着你？”那声音变得悠长而森冷，透着沁骨的寒意，“我成功了呢，公子，嘻嘻嘻，他们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的。”
连锦城揉揉眉心，向来浅卷的眉眼里露出忧愁：“列数，我要逼我到何种境界？若是要搅黄这一池清水，你我二人即可，何必害了渔女性命。她毕竟是——”
“公子，你的话太多了！”列数冷冷的打断他,嘲弄道，“你向来高高在上，不问世间事。什么恩怨情仇于你皆若浮云。又怎么会懂呢？”
“我在意你。”连锦城认真道，音色宁静出尘。
列数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他恨得就是他这般安雅尘然的态度，他从来看不惯，从来…公子却不曾变过一丝一毫，他出声，一字一顿，说不出的讽刺：“一个抛却所有过去的人，我，不——稀——罕。”
他幽幽道：“比起操心我，公子你还是安心睡一觉吧。”
连锦城双眼一闭，干脆的倒了下去。
无色无味的迷神香已燃了半柱，他居然拼着气力撑到现在，还妄图劝他能够回头吗？
天真。
列数嘴角噙着冷笑，走到毫无知觉的连锦城身边，伸手在墙上某处一按，石床“咯啦”一声响，露出一个暗道，他将连锦城扛在肩上，扔了下去，然后双腿在地面一蹬，跟着跳下。
石床合拢，牢内一切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风声里有间客栈（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