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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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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大将军生前出现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深柳居不出意料的被官府查封,众人也被盘查来盘查去,可却始终一无所获。
此时念城内,谣言四起,有说莫邪是九天仙女,负责惩罚欺压百姓的权贵,也有说莫邪是吃人的妖怪,专门找男子的心来吃,更有甚者还请了和尚道士来捉妖,城内一时人心浮动,家家闭户,不市不集。
“莫邪,你不要伤心,那群人不识你真性,只是跟着人云亦云,”谢春风笨嘴拙舌的试图安慰莫邪,“还有那所谓法师,又是设坛,又是念咒的,可你不还是好好的,足见他们只是群乌合之众罢了……”
“呵呵,”莫邪笑了出来,说:“你的意思是,若来了真格的法师,我就不会好好的了?”谢春风一愣,回想自己的话,一边道歉,一边暗地里给阿景使了个眼色。
“啊,莫姑娘,这城里的谣言啊,十有八九是那群姑婆们没事儿嚼舌头嚼出来的,她们心里眼里就没一个好人,一天不说别人闲话,就像是得了病似的不自在,这回肯定也是添油加醋的借题发挥,对吧,老板?”阿景又对谢春风打了个眼风。
“对对,阿景说的不错,肯定是这样,哈、哈哈。”谢春风附和了一下,对着阿景挤了挤眼,阿景则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意思是,你想安慰人家,怎么到头来全是我在说。
“你们俩就别大眼瞪小眼了,”莫邪看着他俩挤眉弄眼的样子,呵呵一笑,道:“外面人说什么,做什么,我管不着,也不在乎,只是…我就是不明白,这大将军好好的怎么会跑到杏花坡去了,还被人鞭笞…掏心……”她皱了皱眉,又道:“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掏心,这么残忍。”
谢春风又去看阿景,阿景索性转过眼不去看他,他碰了个软钉子,支吾了一下,说:“你也看到大将军的为人,许是跟什么厉害的人物结了怨,自己不知道吧。”
莫邪嗯了一声,点点头,问:“太一,你说呢?”太一正凭窗而立,望着院中的柳树,没有回答,莫邪也不追问,以手托腮,自顾自的琢磨起来。
突然,太一沉声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你们也不要出去,知道么?”谢春风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太一看了莫邪一眼,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屋内三人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阿景一耸肩,坐在了椅子上,谢春风则偷偷看了看莫邪,见她正挑眉望着太一的背影,自嘲的一笑,坐在了阿景身边。
是夜,太一独自在院中负手而立,夜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身后的垂柳也发出沙沙的声响。
“出来。”太一的影子被朦胧的月光照的隐隐约约,斜斜的映在一旁厢房的窗户上。
“见过东皇君。”一个淡淡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太一转身,只见一个纤细的女子从粗大的柳树中,盈盈而出,对着太一欠了欠身。
“草木成人形,还能脱离本体限制,你的修为怕不止万年吧。”太一缓缓开口。
“三万多年而已。”那女子开口,不卑不亢,只是淡漠的让人心凉,“敢问东皇君,何故出现在此?那莫姑娘又是何人?”
太一侧目看了她一眼,背过身朝一旁的暗处走了两步,不答反问:“大将军是你杀的?”
“不是。”
“他身上那些鞭笞的痕迹……”太一蓦然转头,他的脸隐没在黑影中,可眼中的寒芒清晰可见。
“不错,的确是我鞭笞他的,也是我引他去的杏花坡,可掏心之事,绝不是出自我手。”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辩驳,只是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太一眼中寒芒更胜,周身似乎也出现了金色的光晕,自语道:“难道是他?”
“东皇君,我有个不情之请。”她恍若未闻,又开口道。太一点了点头,那女子说:“能否请莫姑娘离开深柳居。”
太一面色如水,却听她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莫姑娘到底是何人,但我敢肯定,她…不是一般人,”那女子有意无意的望向莫邪的房间,“她身上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气息,还有一股强大却被压抑的力量,不过许是我修为尚浅,并不能时时感受到。”
“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多告诉你一些,”太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她的确不是常人,我要她在此住下,除了她身体不适奔波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
那女子一直平静的表情,突然有一丝开裂的痕迹,动了动嘴,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不错,就是为了你的木灵之气。”太一哼笑一声,说:“此刻还不是将她带回我的天极宫的时机,隐在她身上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是会被有心人察觉,所以,只能借用你的木灵之气,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等她身体稳定,我就会带她离开。”
那女子垂目不语,太一也没再说话,夜风更凉,吹过他们两人的发髻衣角,“东皇君,那掏心之人,必定不是善类,如若有一天,那人找上门来,还请……还请多多……”
“都说草木无情,看来也不尽然。” 太一一边说着,一边从暗处走了出来,“谢春风是个好人,你不说我也会护他周全,自然也不会让这深柳居损伤分毫。你可以把这当做是我对你的允诺,也可以当做是我用你木灵之气的答谢。”
月华如水,静静的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脸映的半明半暗,“哼。”蓦地,从无处之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太一抬眼朝小楼屋顶望去,却只见一抹白色的衣袂飘然,他眉头紧锁,还没等那女子看清,就已不见了踪影……
“老板,老板,”阿景带着哭腔冲进了谢春风的书房,“琳琅王来了。”谢春风一听,连忙扔下手中的书,直奔前厅,身后的阿景一直在碎碎念着什么犯太岁,要去拜菩萨求平安符。
“草民见过琳琅王。”谢春风一边说着,一边行了个大礼。
“这位就是谢先生吧,快请起。”那个被叫做琳琅王的年轻人俯身虚扶了一下,说:“我既是微服,就不必多礼了。此次前来,想必你也知道原因,可否把你深柳居的人都请出来,我有些事要问。”谢春风点着头,招呼阿景去叫其他人。
“这刚走个将军又来个王爷,这深柳居到底是什么福地,这么遭人惦记。”莫邪语气调侃。
“莫姑娘,琳琅王跟那大将军可不一样,”阿景苦着脸说:“他是当今皇上的幼弟,深受倚重,可谓是权贵中的权贵,但他为人却是公正平和,百姓都说他好呢……不过他平日极少出京,这次大将军的案子,皇上连琳琅王都派出来了,看来咱们真是麻烦大了啊……”
三人一路说着,来到了前厅,莫邪行过礼,偷眼打量这位王爷,只见他凤目狭长,额间带着一枚红色似玉非玉的宝石,将他气质衬得愈发尊贵,可他举手投足间却没有贵族的拘谨刻板,反而是那么从容而随和,“这位想必便是莫邪姑娘了吧。”琳琅王率先开了口,说:“我对你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呵呵,不知王爷都听到些什么,别是些妖怪吃人之类的吧?”莫邪一笑,一旁的谢春风抿了抿嘴,转开了目光。而太一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眉头微蹙的看着这琳琅王。
“哈哈,都是些无稽之谈,怎能轻信,不过倒是听说姑娘先前跟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可否跟我说说这当中的来龙去脉?”琳琅王道。
莫邪心下觉得这王爷也挺有意思的,没有凌人的气势,也没有权贵的造作,果真是个平和的人。而这琳琅王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莫邪惊为天人,只是在初见时露出一丝惊艳的神情,之后就随意的与众人闲聊了起来,再没多看莫邪一眼。
众人相谈甚欢,琳琅王问清了案子,还跟谢春风聊起了辞赋,不知不觉竟一直说到了日落时分,期间太一几乎一直沉默着,似乎琳琅王也刻意的避免跟他说话。
“王爷,天色已晚,是不是该用膳了?”琳琅王的侍从在一旁小声提醒。
“对,瞧我,一说起话来,竟不觉得饿了,哈哈,莫邪,谢先生,还有太一兄,听说念城的留香阁菜色新奇,既然咱们一见如故,不如一同去尝尝,如何?”琳琅王笑说。
“王爷请便,我还有事,恕不能相陪。”太一开口道。
“太一,你要去哪里?”莫邪凑上前,轻声问。
太一对她一笑,也轻声说:“哪里都不去,就是累了,先去歇着,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莫邪撇了撇嘴,说:“那好吧,我带回来给你。”说完冲他眨了眨眼,又笑了笑,拉起谢春风和阿景跟着琳琅王出了门。
待一干人等全部离开之后,太一走回院中,对着那棵柳树说:“你跟着他们,我去去就回。”柳树无风自摇,太一点点头,两步跨上了云端,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留香阁。
“哦?那这么说,之前的一切你都不记得了?”琳琅王问起莫邪的身世,谢春风便把之前的事照实说了,引得琳琅王似乎对莫邪有些好奇。
“嗯,不过,忘记也有忘记的好,如果我从前无恶不作,杀人如麻,那忘了不就等于重新开始了么,所以啊,失之得之,福兮祸兮,对吧?”莫邪说着冲谢春风眨眨眼,谢春风讷讷的笑了笑,点头赞许,把莫邪逗得笑意更甚。琳琅王也附和着笑了两声,看向莫邪的眼中却又多了一丝柔和。
几人谈笑间,突然听得外面有些喧闹,琳琅王便让人去瞧,侍从回来说:“外面有个姑娘,被几个地痞纠缠,掌柜的也不敢劝,正在拉扯呢。”
琳琅王听了便对莫邪道了声失陪,起身跨出了包厢。“春风,我们也去看看吧。”莫邪小声说。
“有王爷在,你就莫要露面了,省得再出什么祸端。”谢春风道。
莫邪见他不愿跟自己凑这热闹,便佯作生气,闷闷的吃起碗中的菜肴,谢春风看她满脸的不高兴,左右一盘算,说:“好吧,那咱们就在楼上看看,不要下去啊。”
“嗯。”莫邪听了对着他大大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楼下的嘈杂已经平息,只见琳琅王站在一众食客中间,声音朗朗:“这么说,她是愿意跟你们走的?”
“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能让老子我看上,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站在地痞中间的人说:“你是哪根葱,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姑娘,我在楼上包厢还有几位朋友,不知你能否帮我传一句话,就说我今日有事,不得不先行告辞,改日再去拜访。”琳琅王轻声对着一个绿衣女子说,只见那女子点了点头,向着楼上走去,那几个地痞见状,正要上去拦,却被琳琅王挡在面前:“这事我既然管了,就断不会轻易罢手,你们想拦,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说着,他环视了一圈,若有似无的对着那领头的一笑,迈步走了出去。
几个地痞互相对视了一番,最后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刚才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只见他不甘心的向楼上看了两眼,呸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说:“狗日的,先揍了那管闲事的,再去抢那小娘们儿。”说完,一群人跳着脚,跟在琳琅王身后出了留香阁的大门。
这时,那绿衣女子已经走上了楼梯,迎面就看见了莫邪和谢春风,“你们可是那位公子的朋友?”她声音很好听,可语气却淡得让人觉得仿佛说话之人跟自己相隔千里。
“正是,姑娘,先进来吧。”莫邪请她进了包厢,却见桌上一半的饭菜都被阿景给扫荡了。
“真是丢脸……”谢春风扭头捂脸,做扼腕状。
三人落座之后,莫邪问了那姑娘的名字之后,又道:“柳兮姑娘,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客气,叫我柳兮就好,”她娓娓道来,原来她娘早逝,爹临终前交待她进京去投奔亲戚,可她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要找的亲戚早就搬了家,她一时不知去向,兜兜转转才来到念城,谁知才到没几日盘缠却几乎用尽,刚才她正在发愁自己孤身一人,往后要如何生计时,便被那群地痞给缠上了,“好在有那位公子仗义相救,不然……”柳兮垂下头,没再说下去。
“春风,阿景一个人打理深柳居,又是茶馆又是客栈的,太辛苦了,不如咱们带柳兮回去,也能帮阿景分担分担,是不是,阿景?”莫邪对阿景使了个眼色,可阿景正跟桌上饭菜较劲,根本没瞧见,张口就呜呜囔囔的说:“得了吧,老板连我一个伙计都快养不活了,莫姑娘,你还指望他能再雇一个?”
“柳兮可以不要工钱,只求温饱,若先生能收留,柳兮定当感恩戴德。”说着她就对谢春风行了个大礼。谢春风连忙起身将她扶起,说:“我深柳居虽不是什么大买卖,但多姑娘一个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日日粗茶淡饭,委屈了姑娘。”
阿景听老板如是说,竟连饭都顾不上吃,像看神迹一般望着谢春风,喃喃的说:“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么?”
当晚,柳兮就跟着众人回到了深柳居,莫邪将她介绍给太一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可莫邪只顾着张罗柳兮的住处,一点也没察觉。
子夜,深柳居内,柳树之下,有两人相对而立。
“你不信我?”
“我只信我自己,东皇君,我这么做,也可以时时用木灵之气护她,不是么。”
太一忽而笑出了声,半晌才说:“也好,反正一个是来,两个也是来,我倒要看看,这念城里,会变得多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阿景就准备好了黄纸香烛,准备去城东的庙里拜菩萨,却刚好在门口遇上了琳琅王,于是原本他一个人的行程,到出发时就变成了四人。
“阿景,这里这么好玩,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啊。”莫邪一边说,一边又拿起路边摊子上的小玩意摆弄着。
“我说莫姑娘啊,咱们还是先去拜菩萨,回来再逛成么?这吉时都快过了。”阿景心里着急又不好当着琳琅王的面放肆。
“哦哦,好,这就来,这就来。”莫邪话虽如此,可还是停在摊位前不动。
“既然她喜欢,不如就让她多呆一会儿吧,你怕误了时辰就先去吧,等下我会将她送回深柳居的。”琳琅王道。
王爷都开了口,阿景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看日头,再不走快点,今天怕是要白来了,想着他跟莫邪打了声招呼,小跑着去了。
“王爷,那些人…最后……”柳兮话未说完,琳琅王便笑了起来,说:“自然是送去了官府。”柳兮点了点头,也微微一笑。
“柳兮,虽然谢先生肯收留你,是再好不过,但如若你还是想要寻亲,我会帮你的。”琳琅王说。
“多谢王爷,如今我既然能靠自己,还是不要去麻烦别人了。”柳兮道。
“你们看,你们看,这好不好看?”莫邪举起手中的一条绀紫色的剑穗,说:“太一那柄剑,好看是好看,但我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呵呵,总算让我找到了。”
柳兮浅笑着付了钱,琳琅王则扭头侧目看向了一旁,莫邪毫不在意,一边出神的看着手中的穗子,想象着将它系在太一剑上的样子,一边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让出位置给围在小摊边上的其他人,“小心!”柳兮话音还没落地,莫邪就已经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剑穗掉落,她一边道着歉,一边弯腰将穗子捡起。
“没关系。”那人的声音不同于太一的铿锵,听起来更加温柔,却是一样的浑厚。
莫邪突然就停住了身形,这声音…好耳熟……脑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想要抓却抓不住,用力去想,蓦地胸口就传来了剧烈的绞痛,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强烈,莫邪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那人赶紧蹲下,却不等他出手去扶,柳兮抢先一步上前,挡住了那人伸出的手,“莫邪,没事吧。”她将手放在莫邪的肩膀上,渐渐的,莫邪缓了口气。
那人见状微微一笑,顿步要走,“等等……”莫邪开口,声音突然间便显得虚弱不堪。琳琅王有意无意的挡在了那人身前,他看了看琳琅王,没有转身,只是侧目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子。
“你是谁?”
“禾丘。”
“我认识你么?”
“……”
“我认识你。”
“姑娘若是没事,在下就告辞了。”
“别走……”莫邪挣扎着想站起身,却蓦然间一阵眩晕,倒在了柳兮手上。
他轻笑一声,白衣一闪,绕过琳琅王,只留下了一个翩然的背影,“世间缘法不可强求,你我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