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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我的家,原本在南疆的十万大山中,爹靠着采药维系家里生计,娘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但她爱我爹,愿意为了他,整日只守着两间茅屋,拉扯我和弟弟两人长大。原本我以为,这辈子我会像我娘这样,嫁给一个山民,然后在群山中了却余生,可我却遇见了他……

      莫邪,你相信天数么,我是深信的,那样就相遇了,那样就爱了,往后的一切痛苦,悲伤,与当中的幸福快乐相比,都是值得的。

      十万大山中,灵木异草数不胜数,爹是多年的采药人,哪有草灵芝,哪有半枝莲,他全都熟记于心,而我从小耳濡目染,也能分辨大部分草药的种类功效,还熟知它们在山中的分布位置。

      有一次弟弟病了,爹出去替他采药,一天一夜也不见回来,弟弟病得已经昏迷了过去,娘虽然嘴上一直安慰着我,但我知道她比我更焦虑,既要照顾弟弟,又要担心爹的安危。

      山中的毒虫蛇蚁,野兽猛禽,多不胜数,更不用说藏在草丛灌木后面的悬崖峭壁,绝径歧路。可以治弟弟病的草药离家并不算远,所以爹为了减少负重,出门时身上只带了一天的干粮,但若是他再不回来,恐怕很快就会饿肚子的,虽然山中自有可供果腹的野果,可对于要攀岩的采药人来说,那点食物根本不够。娘深知山中险恶,爹迟归一天,她就已经憔悴的脱了形,如果再拖半日,她说不定也要病倒,所以我便趁她给弟弟打水的时候,留了字条,外出去寻爹。

      眼看天色渐暗,我想起爹说过的一条捷径,尽管崎岖难行,却可以让原本三个时辰的路程缩短近半,我一心只想着找到爹,然后带着药回家给弟弟治病,所以没想那么多,就转上了并不常走的小路。

      荆棘藤蔓,陡坡峭石,等我爬上第一个山头的时候,手和膝盖都已经血肉模糊,但确是比走平常的路快了许多,想着可以尽快回家,不让娘着急,其他的变得都不再重要。

      谁知在下山的时候,错抓了一条枯萎的藤蔓,手上脱力,便从坡上滚了下去,有没有伤,伤到了哪,我一概来不及去管,因为眼前的一切是完全陌生的,而如何重新回到认识的路上,甚至如何从这参天蔽日的林中走出去,我半点头绪都没有,可是坐在原地不动只能等死,更何况爹还不知去向,弟弟也在急等着药救命,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头顶上全是密不透光的树冠,时辰不辨,我跌跌撞撞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最后跌在水边,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但好在已经走出了林子,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盈盈的光芒,照出了自己的狼狈。

      我心中自责,如果我和爹不归,弟弟又病重,娘她一人要如何活下去,可饶是万般勉力,自己仍旧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开始为自己的莽撞懊悔时,我看见了他,就静静的出现在我身边,静静的出现在我生命里,再无法移除。

      他说:姑娘,你伤得不轻,先别动。我还记得当时他手的触感,湿滑冰冷,像是刚浸过水似的,可放在我的伤口上却又那么舒服,而我竟然对这个半夜在山中密林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没有半点防备,这就是天数,莫邪,这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在你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认得出,甚至听得到两人宿命相撞的声音。”湘女写到这,抬眼看了看莫邪,却见莫邪托着腮,脸上的神情有些迷离,似是想起了些模糊的往事,她把手下的那沓写满的纸放到一边,又拿过一些,提笔写:

      “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只不过半个时辰,我就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也恢复了力气,笑着向他道了谢,他问:你是在找一个采药人么?我连忙问他是否哪到了我爹,他指着远处说:你顺着水往上游走,就会见到的。当我从他指的方向回眸时,他却不见了踪影,我甚至不惊讶他的突然消失,因为彼时彼刻瞬间出现救了我的他,一定是神仙。

      果然,我顺着他指给我的方向,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爹晕倒在水边,原本我还以为爹一定受了重伤,飞奔过去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好像只是睡着了,听到我的呼喊,他睁开眼,从怀中拿出一棵田七,开怀大笑,感叹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当天光初现的时候,我和爹才回到家中,娘见到我们俩都安然归来,先是狠狠的责骂了我几句,然后就抱着我哭了起来,我安抚着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娘,心中暗忖,若是没有遇到水边那人,娘真的会伤心死的。

      爹用采来的药给弟弟治好了病,又拿着那棵田七到山外的镇上卖了个好价钱,给一家人都添置了新衣和米粮。后来爹说起在山中的遭遇也唏嘘不已,原本爹早早就采好了给弟弟治病的药,正要穿过小路回家的时候,突然在一处缓坡上看到田七,那是草药中的金不换啊,他便想着采几棵拿到镇子上换些钱,没想到,那坡看似平缓却滑得很,他只采了一棵,就因踩断了藤蔓而滚落,后来许是停下的时候撞到了头,便晕了过去,再醒时,就看到了我。

      他说一定是山中的神仙救了自己,还说改日要拿些祭品进山报恩,我虽然不确定是谁救了爹,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一定是他。

      后来我许多次偷偷顺着那天夜里的路去找他,可不管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甚至故意从山坡上滚下来,却依然寻不到那条河,就在我以为今生再不会见到他了,他却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呵呵。

      爹从那次之后就经常带着我出入群山,渐渐的我连险峰陡壁也开始驾轻就熟,再后来,我便不让爹轻易进山,一是因为他上了年纪,二是因为我娘,她每次看着爹出门的时候,神情就变得十分担忧,尤其是出过一次事之后,那样的神情更甚,可碍着爹要养家糊口,又只能强颜欢笑。

      当然,娘知道我要让爹在家休息,自己单独进山的时候也是强加阻拦,后来还是爹说了一句,也是时候让我自立,娘才妥协,但条件是要带着弟弟同行。弟弟比我小八岁,那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受苦,所以进山都只挑些平坦好走的路。

      虽然弟弟年纪小,却很懂事,有一次他说:姐姐,你不用顾着我,只管去采些名贵的草药吧,我想尽快学会攀岩爬坡,这样爹和姐姐都不用辛苦了。看着他,想着近些时日家里只有白粥野菜开饭,我心一横,就带着他去寻爹之前找到田七的地方。

      可翻找半日,仍旧连田七的影子都不曾见到,我便想起附近有个采铁皮兰的陡壁,田七可遇不可求,铁皮兰却是好找的,想着我就带着弟弟往高处而去。

      只怪我一时找药心切,没想过弟弟毕竟还是孩童,进山的经验也不足,当我们攀到高处时,他竟然失足掉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殒命,我急得几乎也要跟着跳下去,却突然不知从哪飞出一人,凌空接住了弟弟,然后稳稳的落在地上,我连滚带爬的滑了下去,只见弟弟呆坐在地上回不了神,身边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我安抚了弟弟,又去看救他的人,竟是那晚在水边救我的人,看着他沾满血污的脸,心中既是喜悦又是难过,一时百感交集。可好在我还存有一丝理智,知道此刻绝不能拖延,连忙撕开他的衣服检查了他所有伤处,我发现除了堕崖所受之伤外,他腹部还有一处足以致命的重伤,应该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从后背刺入,直穿透腹腔。眼见他此刻已是面如土灰,我急忙让弟弟去采些止血的草药,又将裙摆撕碎为他包扎,这才与弟弟两人合力把他带回了家。

      爹娘见我们浑身是血的回来,都有些慌神,听了我的叙述才知道这人先前救过我,这次又救了弟弟,连忙把家里珍藏的救命药都拿了出来,更是到镇上,把娘唯一的一件首饰给当了,为他买了些平时家里人舍不得吃的东西补身。可他虽然伤势渐好,却没有转醒的迹象,爹为他进了许多次山,找了许多药,可依旧没有效果。

      半月之后,他身上的皮肤开始像木灰一般,一碰便往下掉,爹娘和弟弟都以为他没救了,可我却突然记起那天他皮肤的触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将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他手上,只看已经龟裂的皮肤像长了嘴一般,将淋上去的水全部吸了进去,之后便恢复如常,见此情景,我赶忙与弟弟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放入水缸,而那之后,只用了半日,他便醒了过来。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便弯起了嘴角,那副病容枯槁而憔悴,彷佛只是牵动嘴角,也需要无穷的力气,可那笑容依然让我觉得耀眼而夺目,他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句:多谢。我顿时就落下了泪,呵呵,第一次,我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好听。

      他醒来之后,只说是在山中独居的猎人,自小就患有无水不成活的病,治了多年依旧无效,后来自己也放弃了,索性就住在水边,机缘巧合救过我一命,而这次的伤是在打猎的不小心被猎物反扑了。爹娘自是相信,可我却始终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再后来,爹娘便留他住在了家里,一来是彼此有个照应,二来,女儿心爹娘最是明白。有了他帮忙,我就再不用进山,每日他带着弟弟采药,打猎,家里的日子也因为他,开始变得好过起来。

      一年后,我的生辰,他带我去了我们初遇的那条河,对我说了一些足够震惊每一个人,却惟独不能让我惊讶的话。他说:湘女,我并不是凡人,而是这水里的一只蛊雕。若是你怕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往后再不出现。

      我当时并没有说话,而是对他唱了一首,当年我娘唱给我爹的歌,还记得他听到那句‘君兮何去兮,妾愿随往兮,远山深水兮,黄泉冥路兮,不相离’时,眼中的光和嘴角的颤抖,呵呵,那样的表情,我到死都不会忘吧。”又一沓纸写完,湘女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脸上挂着迷蒙的微笑,仿佛已经回到了彼时的青山绿水间。

      “那天的月光,松涛,和他的吻,若是时间能停在那一刻,我愿意用任何代价去换,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快到我还来不及感受喜悦。

      他在爹娘面前,许下照顾我生生世世的诺言,爹娘欣然应许,弟弟更是打了只野猪为我们庆贺,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准备着。可就在成亲的前一天,弟弟进山去狩猎,到了半夜还未归,他便进山去寻,但他才走了半刻,我和爹娘就被一个看不见身影的东西袭击了,伤口是墨绿色的,我知道是毒,连忙找了解毒草给自己和爹娘都敷上,可那毒蔓延的速度太快了,草药根本没有作用,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已经身在一处密林当中,身边是神情痛苦的他。

      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丁点声音,夜幕下,他通红的双眼依旧带着森森的杀气,颤抖的手摸着我的脸,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妄想……”湘女写到这,停了停,深深的吸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睛,继续写: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听他说下去的,恍惚中,听到他说爹娘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了,而我则是他几乎用尽了灵力才勉强救下,只是他回来的太晚,毒已经深埋在我血脉中,以他的力量不足以彻底拔出。我异常的平静让他害怕,我用手指在地上写,让他带我回去,我要为家人安葬,可他却说不行,因为伤了我的东西还在那附近,而他一人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问他为何会有人来害我们,他沉默了,我就一遍遍的写给他,手指被土中的碎石割破也不顾,终于,他抓起我的手,说:因为当年你救起我的时候,我刚从血蝠妖的洞府中拿了浮坒丹,那是血蝠一族的灵物,可以让人的内脏进入假死状态,以至不受外界侵害,所以他们的王在淬毒之时会用其来防止毒物噬体,而我原本离水超过两个时辰就会干涸而死,但有了浮坒丹,我便能长时间的呆在岸上……湘女,对不起……

      那时的我,也许是沉浸在家人逝去的痛苦中,又也许,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怨怪……所以,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不再理他,甚至当他出现在我视线中的时候,我都会闭起眼睛,可他却毫无怨言,带着我离开了南疆,一路迁徙。再后来,我发现浮坒丹根本不是什么灵物,而是个穿肠的毒药,他虽然不必依附水源,却时刻受着它的折磨,而浮坒丹却不能保他完全离开水域,每过半月,他便必须在水中浸泡两个时辰。

      有一次我又意气出走,对,离开南疆之后,我曾不断的出走,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要如何生存,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留在这个人的身边,但他总会找到我,后来想想,也许是自己并没有真的想离开。

      那一次的出走,正是到了他半月期限的日子,可他为了找我,不顾自己被浮坒丹侵蚀,寻遍了小镇内外,才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了我。他见到我的时候,身上裂开的皮肤下,血液已经变成了墨绿色,他说:终于找到你了,湘女,跟我回家吧。可话才说完,他就倒地不起,我想呼救,却连哭泣都没有声音,看着他身上的皮肤也逐渐开始变成了墨绿色,我只能无声的落泪,他说:别哭,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脸上一直有笑容,别哭,湘女……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面对了一切,他在溪边救起我的那一刻,并不是只有我感受到了宿命,他亦是,之后盗取浮坒丹,也完全是为了能陪在我身边。如果说想和爱的人相守是错,那我比他错得更加离谱,只是家人的突然去世,让我一时无法恢复,只能一味的怪他,甚至恨他,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

      出了南疆之后,我从未理会他身上是不是在经受浮坒丹的折磨,也从未想过他照顾我是不是辛苦,更从未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让他更加心痛,然而对于我所有的漠然与蛮横,他都默默的包容着……

      那个瞬间,我像是突然从噩梦中醒了过来,眼看这世上唯一还在乎我的人徘徊在鬼门关前,我蓦地就像是溺水的人,失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爱恨理智全都不在,一时恸哭不止,眼泪如注,直到最后连呼吸都是痛的,可也好在有这些泪水,竟奇迹般的暂缓了他的毒发,让我有机会可以和他重新来过。”湘女写到这,放下了笔,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铃,对着莫邪笑了笑,这才又写:

      “往后的日子,除了不断的搬家和提防血蝠妖的偷袭,我们活得很快乐,尽管他总说日子太过清贫,委屈了我,而我却不介意,只要有他在,其他的一切都只是过眼烟云。其实他完全可以用灵力幻出金银,供我们享乐,可他心存善良,觉得凡人营生辛苦,不忍欺骗,但我知道,除了这些,他更想靠他自己给我丰衣足食。

      所以为了他不用那么辛苦,我试过在市集摆摊,也试过为大户人家洗衣,可最后都因为这哑疾而作罢。上一次搬家便是因为有一天,我给人家洗完衣服回家时已经日落许久,在小巷中被几个地痞拦住,企图轻薄,我无法呼救,只能抵死相拼,可我一人根本挣不开他们的纠缠,正想用头撞墙,以保清白,他突然出现,一抬手就是杀招,事后他才说,原本是因为我许久未归,他放不下心便出来寻,谁知竟遇上这一幕,还说这是他第一次杀凡人。

      但不管如何,毕竟是几条人命,那个小镇我们也再住不下去,于是辗转搬来了念城,他再不许我出门工作,还在我手上绑了这个铜铃,他说:只要这铜铃响,天涯海角,我都会赶到,决不让你再受人欺负。我心知杀了那几个地痞,他心中也不好受,便答应了他,再不出门干活。

      念城有山有水,又远离南疆,是我们理想的地方,小小的灯笼铺,不足以过富足的生活,却可以让我们简单快乐的相守。只是当年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虽然我已经说了一切不能怪他,但他始终认为我家人的死,和我的哑全是因为他。人死不能复生,悲剧也不能逆转,所以他想尽办法找方子采药,天地间不管千仞高山,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不管不顾,只为了我能重新开口。

      莫邪,其实我并不在意能不能再开口说话,只是如果明天就要死了,那我今天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没叫过他一声夫君。”

      湘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莫邪,笑着等她反应,可莫邪似乎沉浸在她的故事当中,径自怔怔的出神,什么都没说。

      过了半晌,湘女看了看天色,站起身,示意到要回去了,莫邪这才恍然回神,突然抱住了她的肩膀,“湘女,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在一起。”

      湘女拍了拍莫邪的肩膀,莫邪放开她,她比划着:“这些事,我本不该告诉任何人,但我对你一见如故,自认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不想瞒着你,之前还想若是你心有顾虑,我和无轩就离开念城呢。”莫邪连连摇头,急声说:“不要走,你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何况……”血蝠妖王已经死了,莫邪原本是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却转了弯:“何况你也说了,对我一见如故,往后有我这个朋友,再也不会寂寞了。”

      湘女听了笑得很开心,正想在说些什么,就听门外有人道:“湘女,我来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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