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孟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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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孟婆！我来啦！”阎离一只脚刚踏进茅草屋后门，一只碧绿的青瓷碗便直直飞过来在她脚边砸开。
阎离马上收脚，身子借势一转，往后出了两米开外。火红的纱衣层层包裹着她，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惊喘了口气，抬眼瞪向屋里。那里黑呼呼一片，像要吞了人的压抑。
幽冥不比其他地方，终日不见阳光，有的不过是恶灵点的魂灯，一盏便可照亮一里地，且永不熄灭。奈河至阎王殿途中，每过一里地，左右便建有十人抱的石柱子，上面刻有十八重地狱图。阎离小时曾问过陆扬名这柱子到底高几何，陆扬名只说，无穷。也不知每隔几米高设有一盏魂灯，只知这些魂灯时刻照亮阎王殿前千八百阶石阶，新入阴间的魂灵在奈何桥头便能遥见阎王正殿风姿。
可是奈何桥这头，魂灯却是照不见的，因为这头还算是半个人间。半人半鬼界，河岸无花亦无亮光，花不开，万物无声。真正是寂静。
孟婆就住在这奈何桥头的茅草屋里，不在鬼界挂名，不入鬼界，似只在这半人半鬼间讨个住处。
没人知道孟婆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只知她姓孟，并且是许了人家的。小鬼们私下纳闷，不知为何阎王从不过问孟婆的事，只当她不在，可授这孟婆汤，却分明是从以往小鬼手里分出去的活啊……
孟婆来的时候阎离还小，百岁的年纪，与人间四五岁孩童一般大小。她娘亲早逝，阎父不亲，无人管教，自小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若要问这幽冥她唯一怕的，就是孟婆了。
孟婆其实并不老。她刚来的时候，不过人间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可惜一来便是挽的妇人头，姑娘没法称呼，只好称呼为婆娘了。
阎离初见孟婆惊作天人。
幽冥虽不乏年轻的女鬼，可凡是小鬼皆是脸色惨白发紫难看得紧，那些脸色红润的，够得上仙阶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在阎离眼里，她们长得都跟陆扬名身边那个账簿的妻鬼一般无二。孟婆这一来可是帮阎离解了馋了。
阎嵩从小对阎离苛刻，不让她知晓外面事，阎离以为幽冥便是所有，便是天下。她从小没见过娘亲，听陆扬名说，娘亲风姿绰约，腰不束而细，唇不点而朱，眼睛是潭幽幽的池塘，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可是幽冥从来没有娘亲的画像。
阎离见到孟婆的第一眼便觉得，这个女人和娘亲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呢？一样什么呢？
阎离拍了拍脸庞，收回心绪，抬脚往茅草屋里走去。
得快些了，等生死殿那边传出消息来，阎父很快就能知道是她，孟婆这边估计是第一个被搜查的。陆师父再有心帮她也撑不了那么久的。
屋里一片漆黑，阎离熟稔地绕过屋正中央的屏风，凛了凛心神，微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眼前就是一片光明了。是比魂灯还要明亮的光。
孟婆此刻正掐着一人脖颈，手脚颇为熟练地灌着汤水。
孟婆汤香漫百里，世人只道喝下孟婆汤便能忘掉前尘往事，却不知他们自那汤香气弥漫的地方开始便在做着前世的美梦。只不过这个梦里，殊途同归，只有真正心神坚韧的人才能在最后喝汤的时刻保持清醒。于是他们拒喝汤汁。
阎离有些不忍地看着那个人。他还在顽固抵抗，手指抠着桌子，指甲都翻起了，手上血红一片，前额与脖颈处皆是青筋□□，脸上狰狞不堪。
“谁让你唱的歌！谁告诉你我能让你等三年？哼，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等了那么久他都没来接我，你凭什么等三年！你凭什么！”
阎离似乎都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了。这还是那个站在飒飒寒风中眺望冥江尽头的女人吗？还是那个说话软软糯糯温温吞吞，嘴角含着笑，眼里都是温柔的女人吗？
孟婆灌完汤水，手一扬将那人直直甩入屏障中，眼睛对上阎离。
“孟婆……我要走啦……”阎离看着眼前身着麻布短上衣，蓝色及地长裙的女人，说得极为艰难。
孟婆颤抖着手给自己接了一碗汤，仰头便灌了下去，闭上的双眼眼角处清晰地留下一滴泪。
“连你也要走啦……我的阿幽也长大啦，要嫁人啦……”她撑着桌子坐下，“走了好，走了好啊……”
阎离再忍不住，扑到孟婆脚下，将脸埋在孟婆膝头，哽咽地抽泣着。
“阿幽，我不知道我这样教你是对还是错，可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不是吗？比如我和他……阿幽，你总是问我为何遥望冥江那头。那里是天河啊，我在等他来接我，他说过永世不会忘记我，他让我等他，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他……可是我现在害怕了，我怕我再也等不到他……阿幽，你一定要找到你自己爱的人，你们一定不会和我一样，一定不会……”孟婆的声音轻轻软软，却有着看透尘世的嘲讽和悲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了地说出她的身份，他的身份。
阎离迷蒙着眼睛抬头看她，只见她眼里都是哀凄，哪里还有光明。希望都灭了，自然不再有光亮。
“孟婆……”阎离有些怀疑了，她这样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离开，到底是对是错？为了执手百年一场相爱背弃阎父与孟婆到底是对是错？
可眼前再不容她多想，门外突兀地响起一片嘈杂声，大声咒骂夹杂着惨叫，兵器冰冷的搓擦声几不可闻。阎离当下便知，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
孟婆伸手将她一把拉起，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便推搡着她让她离开。
她转身向那封屏障跑去。孟婆也是急得不住往外间瞧，回头时却见阎离停在屏障前。屏障上的画不停地换着，山水花鸟鱼虫人物，各色各样，颜色各异。阎离一身红衣飘飘渺渺，好一幅美人图。可惜孟婆现在哪有空欣赏，她焦急地低声喝斥：“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走！我这结界挡不了多时！快走！”
阎离一狠心转头钻入屏障中不见了，她的声音虚虚无无地飘到孟婆耳边：“娘亲……那汤水不喝也罢……。”
孟婆心中无比哀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鬼将这时都闯了进来，魑一张脸毫无表情，眼中泛出的冷光直可以比作千万把刀。
“公主在哪里？”
孟婆将一旁梦醒的新鬼重又带到桌边坐下，手在茶壶上方一拂而过，扬手倒了一杯汤水：“先生，此方梦中醒来，可放下了？人间百态皆是眼前空，你既已来到这里，便是放过了众人，那么，也教众人放过你罢……先生，这杯汤，它还有个雅名，叫忘情水。先生，放过自己吧……”
魑冷眼看着新鬼哆哆嗦嗦地接过那盏孟婆汤仰首喝尽后眼中茫茫一片，心中冷哼。他用眼瞥过屋内，确认没有阎离踪迹，带着鬼将又转身出去了。
这头阎离刚一脚踏出虚空便被人扯得差点四脚朝天。
“你这个笨女人怎么那么慢啊，快快快快，我们快走！你要是再磨蹭一下就等着被捉回去上刀山下油锅吧！”吕子衿身着一袭墨绿长袍，外披一层青绿纱衣，手上执着定云扇，发用金冠束起在头上，上面欲斜不斜地插着一支黑玉簪，脚着黑色锦缎靴。除去他脸上簇起的一双剑眉不说，笔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墨绿色如同一汪深潭的眼睛，薄唇，瘦削的脸庞……阎离一直知道这丫长得好看，却从没觉得他长得那么顺眼过，不由得咧嘴一笑。
吕子衿急得扯着阎离的衣服就走，偏偏回头还看见闯祸的正主不把命当回事儿，犹自笑得春花烂漫，不由得横眉倒竖，脱口便骂道：“你还笑得出来！不是说好一盏茶的时间就出来吗？我等得黄花菜都黄了！”
……黄花菜都黄了……
阎离笑得更欢了。
吕子衿只觉得头大如斗，扯着她急忙双双隐入树丛中，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数落她：“……你快给老子闭嘴，要是将人引上来，别说你我走不了，这结界破口让人知道了还不杀到我们妖界去！老子特意带上了定云扇，就怕你出不来，到时候一扇子下去扇死丫的，结果你还优哉游哉地乐悠悠！大姐啊，你这是逃命啊，还是游玩啊……”
阎离觉得如今吕子衿的数落都万分悦耳。这时光明明都是偷来的，怎么就觉得那么美好？
越过结界的瞬间她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看这个住了几千年的地方，笑颜染了苦涩，眼中水光盈盈。
幽冥深处依稀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荀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等三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孟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