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吴越

5、5.多少爱可以重来

　　开学已经一周了。我总觉得学生们看我的眼光有些异样。刚开始时，是高年级的学生，后来一年级的学生也开始用那种充满探究的眼光看着我。就像六年前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在说：“看，那就是简无言，她就是那个简无言。”
　　难道六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某些事情淡忘或沉淀吗？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忘记，所以我回来了，回到离开了四年的母校，以一名英语老师的身份。

　　这里，与记忆中一样，一样的青砖灰瓦，一样的绿树红花，一样的门洞，一样的长廊。六年过去了，这长长的走廊仍然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当年，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三三两两的人穿过门洞，踏上走廊。
　　我捧着书，穿过门洞，上了走廊。经过的教室中，总会有几颗脑袋探出来，叫声“老师好”，然后无声的打量着我。对面楼里也总有人在窗口看着我。难道这只是他们对新老师的热情？
　　上课铃响时，我终于结束了他们的注目礼，进了教室。迎接我的是四十二双探究的眼睛。
　　突然之间，我没了上课的兴致。
　　“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奇，那么，今天这节课，就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必定有问必答。”
　　“老师，你也是从震英毕业的。你一定认识庞贝吧。”
　　庞贝，这个名字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
　　“他和我曾经是同班同学。”
　　“老师，你现在还爱着他么？”
　　爱吗？我刻意地将他留在了记忆的最深处，不去触动。经过了这么多个春秋，这么多个寒暑，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但还是会只因为一个名字就自扰心湖。
　　“老师，那些爱情伞真的是你刻下的吗？”
　　爱情伞？“刻下的？在那里？”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将我拉出了教室。

　　他们带我来到我高三时的教室后墙第二扇窗户外。
　　“老师，你看。”
　　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窗台下，青灰色的石砖上有着几条刻痕。我低头，细看，却如石像般呆立。
　　爱情伞！日本漫画中经常出现的符号，爱情大魔咒。当两个人被认为是情侣时，往往会在一顶伞下写下他们的名字，表示他们相依相偎，相亲相爱。
　　是他的笔迹。
　　虽然有些歪斜，但我肯定是他的笔迹。也只有他，会把“庞”字写的那样嚣张。是用美工课上的短刻刀刻上去的吧。当年他送我的那一匹用石膏雕刻的白马在他离开的那个八月被我从六楼扔下，粉身碎骨。

　　相亲相爱？
　　曾经，确实是相爱的，可是，那又怎样，他终究还是弃我而去了。

　　前面三个确实是他刻下的，只是，最后一个怕是谁穿凿附会了吧。

　　“听前面几届的师兄师姐说，最初的一个是在99年的秋天开学后发现的，就是您高中毕业那年，第二第三个是在前年圣诞节过后被发现的，这最后一个是去年桂花开过之后多出来的。”

　　桂花开过之后？
　　除了我和他，又有谁知道桂花所代表的含义呢？
　　难道只是巧合吗？

　　这一年的桂花开得特别迟。
　　桂花开的那天是周六，空气中满是淡淡的甜甜的桂花的香味。呼吸着这股空气，我骑车去了学校。
　　就在那扇窗户下，有一个男孩子。他听到声音，转过身。
　　有一瞬，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17岁那年。
　　“你是他的……”
　　“这一个是哥哥去慕尼黑的前一天刻下的，”
　　我轻轻的抚过青灰色石砖上的刻痕。那一年我高三毕业。
　　“这两个是他大二那年暑假回来时刻下的，”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去了北方那所他向往已久的大学。
　　“这一个，是去年我考进震英之后刻下的。哥哥他，来不了了。哥哥他，一直都在爱着你，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我抬头，恐慌。
　　“实验室发生了爆炸，他没能逃出来。”
　　脑中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间就这样断了。我跪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他伸过手臂圈住了我，我像个孩子一样的哭泣，“你为什么就这样狠心？两次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弃我而去？说什么我是特别的，说什么我爱你，你却依然弃我不顾，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