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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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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久之前当夭杞还在混沌而温暖的世界中酝酿时,她常常能透过那些包裹着她的,泛着温柔浅粉色的花瓣,听到前辈们在谈论人间的事情。
她的肢体纤细,洁白如最温润的白玉。依稀间,她又紧了紧抱着双膝的手,将自己缩成一个团。
人间的故事,真是稀奇古怪。似乎冥冥之中都是定数,她却无法压制自己的好奇心,去听另一个新的故事。
白沙堤上的绿柳,树下温婉的女子,以及翩跹的少年……
夏日晴好,烹茶之时在空气中晕开的白雾,提笔在桃花签上写下诗篇……
偶有阴雨绵绵,再在桥上撑起绘着幽兰的纸伞……
那些故事生动的仿佛就在眼前,夭杞说不上心动,只是在外面又响起姐姐们婉转的调笑声时,她会睁开眼睛,抬头去看那上方光明最盛之处,眼中是一片温暖。
“宵伏。”看到少年从树下路过时,夭杞由树干中幻化出形体,衣带纷飞,和树上盛开的桃花一样明丽不可方物。她轻盈的悬在半空,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泛着纯净的微笑。
少年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夭杞,微抿的嘴唇挑起下颚好看的弧线。
宵伏一直是这个样子,沉默寡言,表情也很少。比起作为桃花仙的她来说,是沉闷太多了。
但是天界的仙人们都是这个样子,冷冷清清。天界的花草受了仙气洗礼,大多幻化成仙,而夭杞,就是这一片桃花林中一树晚开的桃花。
“巡查的任务结束了?”她问。
“嗯,”宵伏点了点头,将长枪背至身后,一身铠甲衬得他愈发英挺,“听说近来天关破军星君决定减少巡查的人数……”
他说着又迈开步伐,夭杞便随在他身侧:“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还在树上。”
桃花本是脆弱易落的,如有难得的宴席,桃花仙们定然是舞台上的主角。然而夭杞却成为了天将,武力竟不输任何一个同僚,一时天界人尽皆知。很难想象,那样脆弱的本体,纤细的四肢,会有那样不逊的力量。
一路桃花遮天,粉红的色彩像是悦动的力量,迷尽人眼。
很多桃花仙都坐在自己本体的枝干上,如水长发用发钗挽起,配上几朵盛开的桃花,轻纱妙曼,浅笑盈盈的向宵伏颔首示意。
宵伏无声的回应,表情却还是常年不变的平静。
夭杞想,这大概和他父亲青华大帝是一样的。
待快要走出桃林时,夭杞回过头向前辈们调皮的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很快就会回来。那些绝美的女子用手轻顺着长发,宠溺的点了点头。
确定脱离了姐姐们的视线,夭杞伏到宵伏肩上,凑近他的耳边:“我和你说,蓁华姐姐到凡间去了,她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少年依旧是淡漠的神情,没有回话。夭杞也不意外,但她知道,这件事宵伏是不会上报的。
天界对于仙人和凡人的结合没有太大的反感,但是一旦做出选择,往往要放弃掉另一方,毕竟仙人在天界除了各自修行,还有些其他职责。
“我们都不太放心,她却说不会有事,还说不用下界去找她。”夭杞咬了咬嘴唇,“你知道以前有谁为了凡人偷偷下界的吗?他们后来都怎样了?”
宵伏微微偏头看了眼悬在空中的夭杞,沉默半响,缓缓道:“ 不知道。”
“也是,在青华大帝身侧怎么会有那些俗事绕耳呢……”夭杞喃喃道,没注意到听见青华大帝的刹那,宵伏波澜不惊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一丝落寞。“咦,这条路不是通向你的住处,你要去哪里?”少女攀着宵伏的肩膀,水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去找章奎帝君。”
“章奎?我同你一道。”夭杞抿嘴一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色的影子。
二.
许久前的试炼场上,她凌厉的一甩双剑,将剑身上沾染的鲜血尽数洒在白玉砖上,宛如雪中盛开的红花。虎形的凶兽甚至连最后的嘶鸣还未出口,便被夭杞一举击杀。
天帝对夭杞的表现相当满意,连平日最严格的天关破军星君都微微颔首。她才不过五百年的道行,却深得其道。
桃花仙们欢快的将她团团围住,妩媚的女子们怜爱的抚摸着她的额头,庆祝花仙中最年轻的武将的诞生。
夭杞在轻柔的香味里眨了眨眼睛,发现没有蓁华姐姐的影子。也是从那时起,她发现了蓁华的秘密。
“听说是王室宗亲,封侯之辈……”年长的桃花仙在眼角挑起淡淡红妆,美艳灼人。
夭杞抬了抬头,看见的是轻柔白云,以及万里碧空。那些从前还在花朵中听见的故事,似乎一下子来到自己身边。蓁华姐姐是不是也遇到那样一个风华意气的男子,然后将一身绝世光华,都为他付与?
“我在望凡台那边看了看,真是个俊俏郎君,待蓁华很好……”姐姐们会心低笑。她们虽不会为凡尘动心,但对于同伴的安然,是真心欢喜。
可夭杞也听到过悲伤的结局,似乎最开始,那些故事都是如出一辙的美好。怎么才能料到结局呢?
“他还不知道蓁华是仙,怕他一身凡尘俗气,倒是误了蓁华道行……”女子们笼着发丝轻声叹息,而夭杞便在叹息声中化入本体。
她瞥过一眼蓁华的本体,那树桃花,绽放如初,绚丽夺目。
茶壶中渐渐漫出一些水汽,和着清淡的茶叶香,像泡茶之人一样超凡脱俗。
如果说宵伏是表情少,那么章奎帝君,便是真正的心如止水了。夭杞曾经见过青华大帝,虽是一身清光,但和瑶音夫人在一起时,总有细腻的温柔流露。身为女子,她是很容易察觉到的。然而章奎帝君,虽不寡言,却字字冷淡,少有波动。
他青丝尽白,用青簪微束,品茶时眉目间也是冷淡。
夭杞大约是适应力极强,竟会和宵伏,章奎帝君这样的人私交甚好。
“曾经是有人这样过……”章奎帝君抿了口茶,抬眼去看夭杞,“是位得道的女仙,算是我的朋友……”
“难得啊,章奎的朋友……”夭杞不由自主脱口称赞,发现章奎帝君冷冷的看着自己,于是赶忙端起茶杯,“后来呢?”
“后来?”他轻笑一声,“凡人一生短暂,生离死别不过转眼之间,一切都是如此容易预料的……”
宵伏顿了顿,也端起茶杯:“章奎,你没说完。”
“那凡人死后,她一身道行尽废……”
章奎帝君看见夭杞神色一凛,只是垂眸:“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不可惜,那是她的选择,如此而已。”
不知为何,夭杞突然想到了宵伏的父母。仙人有时候太过超脱,超脱到孤注一掷。那些曾经的故事少有真正的结尾,她也极少听说有得道者度了凡劫,再重回天界继续修行。
临走时,章奎帝君负手伫立窗前,留给夭杞一个冷清的背影。他说:“蓁华的事情我不会上报,她的结局,你也不必告诉我。”
三.
“我不要什么别的,只要九华玉露即可。”蓁华终于回归天界,她来的很急,隽秀的眉间有了凡尘的焦急。姐妹们纷纷围上来询问她的近况,她的语气中是归家的欣慰,但她还将马上离开。
“别担心,我先替你取来,你在此休息。”桃花林中资历非常老的桃实揽起衣摆,温柔的微笑。
“蓁华姐姐……”夭杞在众人的围簇下来到蓁华身边,有些担忧的轻唤道。
“夭杞,”蓁华微俯下身,眼中似有千朵盛开的桃花,“听说你成为了天将,真是了不起啊。我的这点道行在人间的战场上还有些用处,在天界便只能够跳舞用了。”
“战场?你还要去战场?”周围的花仙有些愤愤,“你肯屈就于他已是他至高的荣幸,为何还要你上战场?”
“那些凡人之血污秽,他们争斗的灵魂更加不堪,何苦误了道行?”
“蓁华姐姐,他待你不好吗?”夭杞在一片质问声中轻轻问道。
“不,他待我很好。”蓁华在笑,可是夭杞却觉得,她始终是没看懂蓁华的笑容。
“他是国戚,本就怀着帝王之志。而人世间的争夺,正是凡人才有的欲望,天界自然是无法体会。不过……一切云烟过雨,不过虚妄,我是知道的。可是在凡间,谁能独善其身呢?”
“蓁华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夭杞抬头看着貌美的女子,顿了顿,“在那个凡人死去之后……”
蓁华愣了愣,继而微笑道,温柔万千:“也许不会。我会在人间等他。”
后来桃实回来了,她递过九华玉露:“九华玉露毕竟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它可不能保那凡人度过死劫。”
“我明白,命数本就是不必执着的东西。不过佑岐真君那边……”
“无妨,我自会去交代。”桃实推了推蓁华,“快走吧,他在凡间等不了天界这么久的。我们会为你守护本体。”
明艳的女子又像归来时一样匆匆离去,夭杞甚至没有机会再多问几句。她知道仙家不必执着于事情的始末,万物归一,都是一样的。没有看破的仙家才会坠入凡间不得解脱,但夭杞觉得,有些事情,蓁华看的更加分明。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不可惜,那是她的选择,如此而已。”
听说人间的战况异常惨烈,尸横遍野。天界依旧云淡风轻,她偶尔坐在树干上静静仰望苍穹,不过是永恒的安详,不同于凡间,将是血染残阳。
后来有一夜,月华如水,蓁华的本体忽然一阵抖动,满树桃花瞬间颓败,落花如雨。夭杞从凝神中被惊动,她幻化出形体,发现其他的桃树上都站着花仙,她们看向蓁华的桃树,寂静如死。
没有人有过分情绪的波动,她们只是静静看着蓁华那株桃花败落殆尽,几乎是刹那间的变化,盛大到让人移不开眼。清冷的月光为凋谢的桃花铺上寒霜,夭杞知道,蓁华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死了,魂飞魄散。
天界没有颓败的东西可以长存,桃花仙们一同处理掉蓁华枯槁的本体,将灰烬埋在土地里。或许再过百年,那里又会发出新芽,只是不会再是蓁华。
花落的那一晚,桃实和几个修为较深的桃花仙便立即去了人间。至少,要将蓁华死去的事情弄明白。
“她是死在了战场上……”
“为了保护那个男人吗?”夭杞问着回来的花仙。
“哼,那个男人在弓箭射来的瞬间拉过蓁华为他挡箭……”桃实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少见的冰冷。
“凡人的武器伤不到我们的。”
“是啊,蓁华中了几箭并无大碍……她是将一身修为都用尽了帮助那凡人度过后来的死劫……”
“她不在意生死轮回的,她可以再等。”
“或许她不想再等了,至少在那个凡人背叛她的时候。”
“为何散尽修为连元神也放弃了呢……”
夭杞听着众人议论纷纷,觉得有些道理,却又有些不尽善尽美的地方。十里桃林中,是再也见不到那个美丽的人了。
四.
夭杞在天界随意游荡时来到天云镜附近,她发现正在巡查的宵伏正站在天云镜旁,习惯性的微抿着唇,平静的望着天云镜外一望无垠的天空。
当年青华大帝以身殉镜,瑶音夫人自毁元神。宵伏刚击杀一波敌人,匆匆赶到天云镜旁时,却看见父母正在消散的形体。夭杞一直不能明白,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才能那样平静如水的看着自己的父母消散殆尽。
那时宵伏静静的看着,眼眸中是谁也看不懂的沉静。他仿佛就在用一种寂静的礼仪,恭送他的父母归去。青华大帝做了他自己的选择,瑶音夫人亦然,那是他们掌握着自身命数的证明。
夭杞终于明白为何宵伏自愿请缨巡查天云镜附近,也许这样可以多些停留在他父母逝去的地方,守护他父亲换来的安宁。
“他们很好。”那是夭杞从宵伏口中唯一听到的他对父母的评价。
她将蓁华的故事告诉宵伏,偏过头问道:“凡人的无常蓁华姐姐是明白的,所以她被那个凡人背叛后,仍旧愿意保护他。”
“拥有所谓的怨恨是没有意义的,那不过是一种变化的情绪,不如镇静对修为更有益。”
夭杞看着宵伏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可她明明可以放任那凡人死去,反正迟早那凡人会转生,他们可以在一起生生世世。蓁华姐姐有的是时间,她也不会感到厌倦。她不执着于命数,今次为何又执着起那个凡人的死活了?”
宵伏沉默半晌,缓缓说:“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但至少在父亲和母亲逝去的时候,我终于感受到天地无常,变化,才是真正的道。”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漂浮在空中的女童,眨了眨眼睛,忽然真切的笑起来。
生生世世的轮回看似每一世都截然不同,但归根结底是反反复复的定数。蓁华姐姐定然是在最后了悟了,才选择魂飞魄散保住那凡人一世安康。这样,才是真正的无常,才是真正摆脱了注定的命数。那个凡人懂与不懂都无所谓了,她在凡间留下绝美的影子,而后归于天地间,得大道。
“听说那凡人有帝王之命,不知最后可功成?”宵伏朝天云镜最后望了一眼,迈开步伐转身离去。
美丽娇小的桃花仙以袖掩嘴,笑的婉转:“他没有自立为王,倒是扶持了一个傀儡,一生居于幕后。不过算来,天下也是他的。”
“哦……”宵伏顿了顿,垂下眸子,“倒也算聪明。”
“他有很多姬妾,子嗣,不知还记不记得蓁华姐姐。”夭杞随口说着,可她心里明白,蓁华要的也不是这些,“你这是要去哪里?”
“章奎殿。”
“那我同你一起,不过他是不听蓁华姐姐的事情的。”
宵伏把长枪背至身后,眼中倒映出的是天界一贯温和的阳光:“只是去品茗。”
“好,只是去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