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对满目、乱花狂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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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满目、乱花狂絮
考红
乱花勾雪，柳絮勒月。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陆小颜吹灭那盏诉断愁肠的玉烛，香炉细烟袅袅，
在月下如蚕丝，由地向天。“左泫，你看这场春雪竟逼到江南。柳七所谓三吴繁华，真是难与
之相称。”陆小颜无力地笑笑，扯下系发的红丝，将其盘入一炉香灰之中。
“左泫，梨花都碎了，桃花也不肯开了。冬天走的太不甘心...”他如樱的唇吻了吻冰冷的香炉
，“那是在催我，催我到你那里去。”
雪下得很静，风也轻似拂纱，陆小颜在漆黑的孤庙里呢喃，那声音，朦朦胧胧，痴痴愁愁，宛
如琼觞新酒，绿蚁扶头。
他纤细的指勾出三尺素缟，抛掷悬梁。
不知何处马蹄声碎。陆小颜不加理会，漫不经心地在素缟上打了一个结。
死结。
结在心，死在灵。
“陆大人！”刑部张承泽冲入庙中，“陆大人不必死了！快快随我回京！”
陆小颜叹道：“张大人，陆某只求一死。”
“你虽被诬谋害游左泫，但他勾结匈奴，往来书信，西域珠宝皆现于游府。依我之见，你不如
就此认罪，这罪嘛，此刻已不算是罪了，是功。”
陆小颜垂下双眸，不语。
“圣上要赏你，给你加官进爵，快进京‘认罪’吧。”张承泽拉起陆小颜纤细的手臂冲出孤庙
。
陆小颜呆滞无神的眼，霎时噙满了泪花。
阿宝呈上一朱面绸折：“万岁爷，上官大人的。”
祚心里一沉，接过折子。上官大人已年逾八旬，此番应是乞骸骨来了。三朝元老，祚怎么舍得
放他。
打开折子，竟然是弹劾之言，但弹劾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朝中三品大臣游左泫和祚钦点的探
花陆小颜。
弹劾的内容更是让祚哭笑不得，竟是自己的游爱卿和陆探花搞些短袖余桃之事。不过陆小颜那
副样子，殿试时吊儿郎当却语出惊人，长了一张比女人还美得脸，肤如病脂，眸似狐姬，要说
他不是短袖，恐怕谁也不信。
这小厮怎么这样快便攀上高枝了。祚无奈地笑了笑，心说，陆小颜啊陆小颜，你还真不把朕放
在眼里，朕点你为探花，你倒好，跑去勾引游爱卿不说，竟然把事情闹到上官老儿那去。
祚把折子一合，丢到不远处侍立的阿宝身上。阿宝哆哆嗦嗦地问：“万岁爷，您这是...”
“朕可不想管游爱卿的事，把陆小颜给朕带过来吧。”
“嗻。”
不一会陆小颜来了，一袭鹅黄纱罩衣，内里是白色长袍，他的长发被一根红丝随意系住，脸上
是一如既往的媚懒夹杂。
“臣陆小颜叩见圣上，圣上万岁。”
“你身为学士，在翰林就这副打扮？”
“微臣斗胆，这副打扮有何不可？”陆小颜跪着，那双大眼睛抬起，毫无惧意地看着祚。
“罢了罢了，朕可管不了你。你起来吧。”祚是爱才之人，就好陆小颜那一手好字和一口艳词
，总也舍不得惩罚他的胆大包天和目中无人。也因为祚对他的偏袒，总有人弹劾陆小颜以色侍
君。“陆爱卿，你可知朕为何找你？”
陆小颜起身，笑道：“臣自然知道，可臣不敢说。”
这厮还有脸笑。祚对陆小颜真是又爱又恨，“你便说说看，朕不治罪于你。”
“上官大人弹劾左泫与微臣”醉月评花，云雨恣情，可是如此？”
“明知故犯，”祚呷了一口茶，“朕是管不住你，你也知道朕舍不得动你。”
陆小颜露出一个娇媚的微笑：“皇上，脾性再好的兔子也露露板牙，更何况是条真龙呢。罪臣
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懂了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嗻。”
陆小颜是妖臣。不贤不佞。他的才华是远远高于品德的，他是奸臣，可他成天不是待在翰林舞
文弄墨，就是在长安倜傥风流，他不问政事，不入朝堂，再奸也威胁不到什么。
陆小颜只是妖臣，他的容貌，他的才华，他一手媚气的字，在这金銮皇城翻云覆雨。他太可爱
，又毫无心机，连最最正经的上官老儿其实打心底也是想和他亲近的。
可是他只愿被一个人亲近。
游左泫折下一枝桃花，通体夭夭，娇媚如画。
“左泫，你真不可思议。”如桃花般的陆小颜闲坐矶台，狐媚的眼眸盯着游左泫指间的断枝，
“将所爱亲手毁灭，这是为何。”
游左泫扬了扬嘴角，拈花而置之于陆小颜发间：“让所爱停留在最美的一刻，有何不可。”
陆小颜起身，双臂缠上游左泫修长的颈，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春风如醉，落英纷飞。
游左泫解开陆小颜系发的红丝，长发如瀑，发间桃花如鱼得水，随命顺流。
“那为何，不毁了我？”
游左泫轻轻推开他，挥了挥手中半枝桃花：“你道我真的爱他？”
桃枝落水，小颜视线低垂。
“让所爱停留在最美的一刻，却不得伤害他。”
陆小颜怔住。
“只是桃花恋我，”游左泫抱紧陆小颜，“而我恋汝。”
人会在意乱情迷的同时忘了自己，甘愿将思绪交付别人，郑重又随意。
如同交付的是一枚仅仅可以熬成伤口的红豆。
只是如此下去，往往邯郸学步，忘了自己。
“云雨颦笑鸳鸯涎，脸红丹艳酒醒前。”陆小颜大着舌头吟道，“纱笼画烛求张敞，娥眉嗔靥
粉腮甜。”随即桌上一支蘸了墨的毛笔被塞入游左泫手中，“敞郎，画眉。”
“小颜你醉了。”游左泫放下毛笔，扶住陆小颜瘦小的身躯，将唇凑向他微微发红的耳际，“
不过，小狐狸醉得好美。”
“黛笔抛却玉臂环，绿蚁飞觞添不完。不效张敞学韩寿，三更凰鸣是午嬛。”陆小颜又斟了一
觞酒，嬉道，“天帝琅嬛藏书，游淫贼府上藏小颜，不知这份情，可是一般？”
“只增无减。”
“嘻嘻，左泫，张敞不肯作，韩寿敢不敢当？”
“什么？”
“眉不肯画，这香，你总敢偷吧。”陆小颜苦笑。
游系发的左泫解开那根系发的红丝，烛影舔发，丝丝如思。“小颜啊，为什么离你这样近，心
却在思念你。”
“因为你要远行了。”
“嗯...我将远行，也会永远属于你。”游左泫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少年，男儿身，却千娇百媚。
“君可知，桃花恋汝，汝亦爱桃花，复当如何？”
“小颜...”
“罢了，你肯毁花，却不肯毁我。桃花属于你，我陆小颜却依旧没有归属......”他哭了，要
知道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落泪，他那么骄傲。
这是游左泫不曾料到的。
陆小颜吻了吻游左泫，道：“吾爱如斯。”
游左泫不曾料到，陆小颜对自己并非逢场作戏。这只幽狐风流归风流，一张花容倾倒长安痴男
怨女，欠尽了风流债，输够了桃花冤，来到游左泫面前，竟被他一截红丝系住余生。
陆小颜是妖臣，不问政事所以祸不及苍生，但他问尽皆是有关游左泫，所以本欲加之天下的妖
火，燃的却是游左泫的血肉骨魂。
游左泫死了,陆小颜三日三夜不食不饮不言不寐。
刑部认定凶手是陆小颜,毕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但一方面陆小颜是天子宠臣,另一方面他
又实无动机,刑部一直未将其缉拿。
陆小颜也毫不避祸,待在游府,醉醒醒醉。
祚得知,龙颜大怒,要刑部拿陆小颜,闭游府。可当刑卫赶到时,偏偏人去楼空。
桃花谢了又开,再谢,却没等到开。
陆小颜在三吴孤庙里祭游左泫,燃指供香。庙内尘埃遍布,败破不堪,唯有一鼎香炉,一座灵牌,犹
如新物。
相思点红如豆。
时,春雪江南,被陆小颜当作一种征兆。
他却被昔日好友张承泽找到,喉离素缟,算是捡命一条。
"陆爱卿请起。"
"罪臣,不敢 。"那愈加瘦弱的身躯被一袭鹅黄罩衣覆着,衣下人颤颤,长发散散。陆小颜没有似
以往那般,抬脸,起身,赐祚一席明媚,他亦不会再那样了。
只因游左泫已死,而他陆小颜,还活着。
"陆爱卿,汝乃功臣,所诛者游左泫私通匈奴,苟合外敌,爱卿保长安城若其名,朕赏你尚且不及,为
何自称'罪臣'。"
"臣..."
"没料到游左泫,竟做出叛国之事,可惜可惜。"
"陛下,左泫他并非联络匈奴的奸佞,他只是..."
"嘘--"祚左手食搭在陆小颜唇间,"来听听这漫舞江山的雪,谷丰,民安,国泰,计日可待。"
既然左泫都这样做了,那么是非曲直便不再重要,本来千载贤良,盖棺难定,我也不需再费尽心思
为你正名。
只是,人生如弹指,短也漂泊,我生来便得不到安定,只求寻一所爱。此时你没了,爱不可求的话,
就找个人来恨。
如此这般,虽不真实,却可以活得笃定些。
"万岁爷,陆大人求见。"
"宣他进殿。"
"圣上,久闻波斯少女褐发碧瞳实属佳人,您且看这一位。"陆小颜展开手中画卷,宣纸上,是他亲
手绘下的一位波斯少女。
"陆爱卿,这已是你半年以来献上的第二十五卷画了,朕忙于政事不求妃嫔,这你也并非不知。"祚
饶有兴味地看着陆小颜,"小心传到后宫,妃子娘娘可不会教你善终。"
"这..."
"你想要什么"祚起身,踱至陆小颜面前。陆小颜恐惧地收回视线,不敢发出一毫声响。
"陆小颜,自从张爱卿将你从江南带回来,你就变傻了。"祚又踱了几步,二人背对背站立在琉璃金
壁的殿堂,"以前,你做事从不会这么急,这么不动脑筋的。"
"臣...臣罪该万死..."陆小颜跪倒在地。
"小颜,你下的套,朕是从来都钻,你要什么,朕也是从来都给的。难道君臣数年,你还不懂么"祚
没有理会陆小颜,仍背对他,自说自话般继续道,"朕就喜欢你的小聪明,可你偏偏越来越笨。"
陆小颜跪着,不语。
"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如何"
"謝陛下。"
"朕给你所求,你也当回报朕一回。是也不是"
"......正是。"
"自明日起入住内殿。"
陆小颜叹了一口气,答:"小颜...求之不得。"
阿宝又呈上上官大人的朱面绸折。祚启之,不乞骸骨,依旧弹劾。
祚瞟了几眼,合折,弃之。
"万岁爷,又是关于陆丞相的"
"谁教你区区宦官过问政事"
"奴才知罪,万、万岁爷开恩..."
祚又拾起那折子,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道:"阿宝,你说陆丞相之事,该如何办"
阿宝不敢再多话,而是跪在地上拼命嗑头。
夜凉如水,美人孤对镜。
"小颜,在想什么"
"陛下,臣在想左泫。"
祚不语。
"左泫是臣一生唯一所爱,便容臣思念一番罢。况且..."陆小颜叹道,"他确系臣亲手所杀。"
祚惊道:"朕虽已猜到,但你又是为何如此,总不是因为他私通匈奴吧..."
"桃花恋我,我便折之。让所爱停留在最美的一瞬,让他以最美的形态彻彻底底属于我。"
"什么意思"
"左泫爱我,想被我拥有,只有杀了他,我才能背负他的魂魄,步入一个又一个轮回。"没错,迈进阴
间便是永远分离,"陛下,我本欲为他而死,这样,便也可以被所爱拥有。可是万难料到,左泫他,竟
还留了这一手..."
祚心里清楚得很,游左泫为保陆小颜性命,伪造物证,装作私通敌国,使之变罪为功。祚早就发现
了,可他不愿放掉陆小颜。
赔上江山尚不足惜,更何况是一介忠臣的名誊。
陆小颜也全部知晓。
"小颜,你..."
"他一生清白,却在死后饱受唾弃,游家代代青史留名,他却枉遗臭万年。我欲求一死,生死换一场
相见,素缟结成,却不得陪他终了,不为他死,此命...此命留作何用!
"而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谁"他的质问变成了彻骨的冷笑,额前长发垂下遮住了紧闭的眼。
那笑声,冰冷,颠狂。在空阔的大殿放肆地回响。
祚抱紧陆小颜,他深知陆小颜质问的答案,是自己。
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嘤嘤哭泣。
"小颜,你恨朕吗"
他不语。
总该找一个人来恨,将爱取代,这样才能活得笃定些。
次日早朝。
"诸爱卿,今日朕想议议陆丞相之事。"
文武百官听罢皆惊,纷纷偷看陆小颜,这位年轻美艳的丞相不着朝服,一袭鹅黄,一头散发,平静依
然。
"陆爱卿"
"敢问陛下,臣可是受到以色侍君的弹劾"
"正是。"
"臣做翰林时便因陛下偏袒遭此弹劾,彼时臣尚清白,自是辩白颇多。而今日......臣无言以对。
"
祚愣住,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小声议论。陆小颜沉默片刻,竟走上通往天子宝座的玉阶,碍于他的
宠臣身份,无人敢上前阻拦。
陆小颜已站到祚的面前,他的纤纤玉指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小颜,你这是..."
阿宝吓得缩身在地,朝堂兵士拥入,百官皆不敢动。
"小颜,你还是恨朕,想杀了朕。"
"不。臣是恨陛下,但臣无意刺杀陛下。"陆小颜笑笑,"我突然懂了,我最美的样子已经深刻在左
泫脑海,所谓'让所爱停留在最美的一瞬,却不伤害他'。左泫呐,我终于懂了,我们彼此拥有着
啊...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脏了,不配拥有这张脸了...就算能在阴间相见,现在的我,也会被你嫌恶
吧..."陆小颜绝望的眼噙满无奈的泪水,他提起了匕首。
"小颜!"祚起身欲抢下匕首。
来不及了。
陆小颜几近透明的脸上,已刻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陆小颜,他那曾教整个长安为之倾倒的容貌,如今变得鲜血淋漓,分外可怖,但那残存的清辉碧涟
之美,依稀可见。
血泪交融,滴在鹅黄罩衣上,如点点红梅绽放。
"左泫没有了,我何必独活...这下,可以安安心心死了..."
长发散铺一璧,殷红的血流嵌进玉阶的雕花里。
"传御医!御医!"
"回陛下,丞相大人已没了脉息..."
"庸医!拖出去斩了!"
此时的祚,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又是一个无助的小孩。
入棺前,祚吻了吻陆小颜雪青色的唇。
上官老儿终于乞得骸骨,国丧以后,他已无力扶持江山社稷。
没错,祚,驾崩了。陆小颜唇上有毒,他终还是杀了他恨的人。
也结束了这场闹剧。
张承泽将陆小颜的牌位送到江南孤庙,燃了一柱香。香炉里,一根落满灰尘的系发红丝安静地躺
着。
是年没有桃花,三吴再次大雪。
张承泽将陆小颜摆到游左泫旁边,道:"陆大人,你们这是何必,生活,还在乎谁属于谁生命太短,
同甘共苦一日便是一日,只有活着,才谈得上拥有啊。"
张承泽披上蓑衣,离开孤庙。
脚下的雪发出"咕吱咕吱"的声响。
他突然觉得这场雪,真的很衬柳七所谓"钱塘自古繁华",只是繁华中最美的一抹鹅黄色,一盏病娇
容,已融化在翩翩飞雪。
如玉化涟,如香散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对满目、乱花狂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