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路漫漫》秦蓁蓁

2、楔子

　　我和他伫立在威严的皇城，亭台楼阁的一角，远远的眺望着远方的夕阳，映照着天空，泛起一圈的橙红色。整座宫殿一如往常一般，金黄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高院墙。

　　一层层血红色的高墙，我曾经最想要越过的地方；四四方方的宫苑，是我曾经最想要逃离的地方；抬头只能看见一方蓝天，这皇宫，便是我曾经最痛恨的地方。

　　如今回想，我尽极了一生最大的努力想要逃离这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却没想到，在人生的尽头，最后依旧站在这个最高最高的位子上眺望远方。而我身旁这位两鬓斑白的男子，仍然不减当年威武的姿态。皱纹堆砌的脸上，我仿佛能看见他那些年英俊的面容。

　　我伫着根雕刻着龙凤呈祥的拐杖，双手颤颤巍巍的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这是我后半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因为，它是他为我雕刻的。是他亲手一点点，一点点雕刻的。它陪伴了我十余年，是我的另一双眼睛，是我的另一双腿。

　　转过身子，我缓缓地抬起左手。轻轻的抚摸着一直陪我站在这里的男子，有些模糊的看着他的面容，想要看得清楚些，再看清楚些。

　　抚过着他的耳朵，抚摸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鼻子。他的每一寸，都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里。耳边响起他低沉而有些许沙哑的声音：“子衿莫哭，再哭，眼睛就要看不见了。”

　　听着他的声音，我却哭的更加的厉害。紧紧的将自己的身体靠向他，想要再索取一些慰藉。他的双手紧紧的环抱着我的腰身，将下巴轻轻地靠在我的头顶上。一如以往般，用我最喜欢的姿势将我整个人抱在他的怀里。

　　楼下，传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俊朗的声音：“皇爷爷，皇奶奶，让孙儿和父皇母后上去陪陪你们吧!”我低头看着下面那个孩子，虽然已经不能再看清楚他的模样，但我记得他与允哲的模样十分像。难怪世人总爱说，隔代遗传。

　　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的骄傲。不，应该说，下面的人，都是我们的骄傲。这个孙儿，名唤轩辕睿灏，是我们天朝第六任的君主，天下的新主宰。我的儿子很信任他，毫无疑虑地将皇位传给了他。

　　我看着他每天在楼下着急的叫喊，总会微微一笑，和蔼的对他道：“睿灏不急，明天再来吧。”似乎像耍着孩童般逗着他，让他明日复明日。但是他一直很聪慧，早就知道了，我这是在拖延时间，若是哪一天我同意让他上来了，那就证明，我的大限将要来临了。

　　我微微抬头仰望他，歪了下脑袋，说：“贺，我们说好的，我先行一步。”

　　朦胧中，看见他哽咽了一下，喉咙上下滑动。过了半晌才回答我：“恩，我们说好的。你一定要死在我前面，若是我先死了，也绝对要你陪葬！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去陪你。”

　　听见他的回答，我会心一笑，心里暖融融的。没错，如果我亲眼看见他死了，那我将会再次承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他承诺过我的，永远不会再让我经受那种痛苦了。所以，无论如何我要死在他前面。

　　睿灏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离开了我们独居的小院，整个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老人儿，都是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的刘大海，赵芳之，云穗还有隆康。他们也早已白发苍苍，耄耋之年。虽然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牺牲了许多以前陪着我们的朋友，但是我终究还是感觉很庆幸。因为他们几个一直没有离开我们。

　　今天夜晚的星空格外的明亮，天上的月亮弯弯的散发着它温和的光芒，我和他用膳后，依旧静静的站在楼阁上，感觉着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存在。

　　忽然间，深蓝色的天空发出阵阵的光芒，一颗颗的流星斜斜的飞过我们的头顶。百年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我们互相对视，然后深深的许下愿望。对着流星，对着上天，对着大地，对着彼此。

　　“子衿，你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验了。”以前许愿，他都会这样问我，而我每次都会这样回答他，但是他每次都死缠烂打问到底。这次，他没有追问我，很安静的看着我说：“我知道你这次许了什么愿望”

　　“噢？”果真如此吗？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心愿有三。其一，祈祷睿灏的一辈子平安顺利；其二，祈祷我天朝百年繁华昌盛；其三，我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做二十一世纪的地方，你希望二十一世纪的父母亲生活安宁。”

　　我面带微笑的听他说完，有那么一点点的诧异。其实他说的，和我许愿的真的差不多，但是…最后的那个愿望，我却是许下：希望和上官贺，我眼前的这位男子。穿越时空回到现代，让我们在二十一世纪延续我们的爱情，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们的爱情。

　　他看我含笑不语，下意识的抬手摸摸我的脑袋，这是多年来的习惯。“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不想想你自己呢？总觉得我的愿望里没有你。”

　　他却不再看我，仰头看向远方：“这一辈子，我对你做过的错事太多，我不敢奢求下一辈子还能够遇见你。”他的暗自叹息，让我心里抽疼。

　　这一刻，我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很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虽然他像以前一样想要极力的去克制自己的情感，却还是控制不住泪水源源不断的从眼睛滑落。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张开了口却哑口无言。

　　“虽然，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要用尽自己的一生来补偿你，可是我却知道，那些我曾经做过的错事，是你一辈子的痛。我不管再怎么努力，你心里的那根刺，一直都会存在。虽然你表面上已经完全不介意，但是内心里肯定还是放不下的。”他说到最后的那一刹，我听见了微乎其微的一声嘤咛。

　　这个骄傲了一生，曾经叱咤江山风云，威震四海的男子；这个曾经是世界上所有女人都幻想要能成为他妻子的男子，在这一刻，在我面前展露了他最最脆弱的一面。不得不承认，我的心里曾经有那一根隐形的刺存在，但是那早已是过往云烟。

　　我们这一辈子从相视至今整整一甲子，他曾经是我这一辈子最恨，最怨，却也是至今最爱的男人。不管我怎么憎恨他，怎么怨恨他，到头来，我还是选择回到他的怀抱，因为我爱他。因为爱他，以前的事情虽然不能在我的记忆里抹去，但是我却选择将它们当成感情的历练。没有想到，他以为我心中依旧无法放下以往的怨恨。

　　“皇帝，自古以来都是孤家寡人，我曾几何时以为我会是幸运的，特别的。但其实我也逃不出皇帝的命运。”过了好久，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双眼深刻的注视着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呜咽，一头扎进他的怀抱，满脸泪珠全部低落在他月牙白的衣衫上，湿了一大片。“你误会我了，没想到我们携手走到人生的尽头，你还是会误会我。”

　　感觉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双手紧紧的抱着我，而我的颈间，感觉到了一片的冰凉。
　　他有些迟疑的低声道：“我，我很害怕子衿。”我紧紧的回拥他：“傻瓜，子衿原谅你了，早就原谅了。”

　　他错愕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轻轻的将我从他的怀里拉出来。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唇上一阵湿润温暖。我抬起垂在身旁的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脖子，像以前一样和他亲昵，安抚着他的心。

　　次日清晨，阳光温和的照着我靠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我不做声，细细地打量着年轻靓丽的不速之客。她看上去十分的镇定，我却从她僵硬的表情中察觉到了畏惧，似乎在揣摩着我这个老婆子好不好相处。

　　这个小姑娘的身份，跟我，以及我的儿媳太后，有着很大的身份差距。我这老婆子在嫁入天朝之前是天下首富之国——楚国，国君的嫡公主。然当今的太后，亦是丞相嫡出的女儿。但我眼前这个姑娘，却以平民出身，赢得了我那孙儿的爱慕，是他的心头肉。

　　我见她一双灵动的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知道她也是一个胆大的孩子。可是见我默不作声，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太皇太后，旻儿可以叫您奶奶吗？称呼太皇太后实在是太别扭了。”拘谨的琢磨了半天，终于说出她要说的话了。

　　她真的很聪明。‘奶奶’这个词，在平常人家就是一个称呼。但是来了宫里，能称呼我为奶奶的，除了嫡亲的孙儿，就只剩下他们的正妻。我淡笑不语，想要看看她为什么会想这样称呼我。

　　事实证明，她虽是璞玉，但终究未曾经历雕琢。性子不够沉稳，便又慌忙的解释：“旻儿觉得太皇太后很和蔼，像极了旻儿的奶奶，所以才想要这样叫的。若是太皇太后不喜欢，旻儿不叫就是了。”

　　“不，就叫奶奶吧”我和蔼的对着她说。 “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叫吗？”她喜出望外的看着我，不，应该说是惊喜若狂。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过来我的身边。睿灏既然如此喜爱这个孩子，那么她就是最适合睿灏的女子。但，这也就意味着，她将来有一天肯定会登上权利之巅，母仪天下，成为天朝新的皇后。可惜，她的性子却不适合皇宫，很不适合。

　　我必须要尽自己的努力帮她，也是帮我的孙儿。帮她改造一个与他相匹配的皇后。我拉过她的手，双眼直视她，问道：“旻儿想要知道奶奶在这座宫廷里发生的故事吗？”

　　只见她微微吃惊，双眼放光，亮晶晶地看着我，“是的，奶奶。”

　　“那你以后每一天都来这里找奶奶好不好？”她笑眯眯的点头：“嗯！”

　　于是，我拿起茶杯，缓缓地向她叙说着这座九重宫阙里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奶奶很清楚的记得，那年是我生命中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