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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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刁民，日上三竿，竟然赖床不起！来人呐！给我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奴婢！”
蒙在头上的被子呼啦一下被人掀开，清晨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片温暖。
芝兰站在我的床边，身上穿着不明年代的嫔妃职业装，泪眼婆娑。
这就是刚才叫我起床的那个人？我蒙上被子，继续睡觉。
“姐姐兰儿不知道是你……姐姐快些起来……不然皇上怪罪下来……”说罢一双手对着我的腰死命地掐。
“今天又要干什么……”我拉下一片被角，把脑袋露出来。
“今天有大事！”她拎起地上的一桶土黄色油漆，“昨日匈奴来犯，幸好你我英勇杀敌，鲜血沾了一城墙。皇上龙颜大悦，不过随后想到满墙鲜血终究不雅，又命你我二人将城墙粉刷一遍。”
“昨天你不是说皇上说黄色太难看了，刷成红色更喜庆吗？”
“笨蛋！”她把油漆往地上一扔，一爪拍我头上，“君心岂是你我二人能猜测的？！”
啪——
刚刚推门进来送早饭的护士惊得手一抖，餐盘摔在地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尤其是庄祺的床上。
糟糕，芝兰的嘴大得可以把她的油漆刷子给塞进去。半晌，她大叫道：“贱婢！竟敢弄脏庄皇后的床榻！小龟子！把她拖出去斩了！来人呐！！小龟子？！”
小护士反应迅速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反复念着“奴婢该死”，身子抖得厉害。
尤其是看见院长大人没有戴假发就从门后面突然跑出来跪在了前面。
她一定在偷笑！
“奴才监管不利，娘娘息怒，奴才这就把她拖出去。”小龟子的头一动一个闪光，转头对小护士说：“还不走？！”
“是是……奴婢这就去领罪……”
两个互相搀扶着，背影异常凄苦，肩膀一抽一抽地出去了。
芝兰心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拿出我的眼镜布做拭泪状：“这可如何是好……皇后怪罪下来……”
“别擦了……你昨天上吊自尽也用的我的眼镜布。”我扯扯自己僵硬的面皮，下床梳头。
“讨厌！”她迅速地把眼镜布扔到地上，补了一脚。
“我已经回来了。”庄祺靠在门上，嘴里叼着杂牌棒棒糖。
“啊！皇后！我……”芝兰扑了上去。
庄祺灵敏地闪身，芝兰一扑不着，站在原地，继续泪眼婆娑。
“今天又演的哪出？”庄祺好奇地盯着地上的油漆。
“皇上派娘娘和她的宫女粉刷长城，宫女违令不从；娘娘的侍女打翻了早饭，把汤溅到了皇后的床单上；皇后回来一怒之下，决定和她们一起去刷长城。”我起来叠被子。
“刷长城就算了，我下午还有课。”
“皇后，你是不是生兰儿的气？兰儿……”芝兰又掏出我的另一块眼镜布，咬。
“兰儿……不是姐姐不愿意……只是我……”庄祺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姐姐……”
……
她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芝兰的爱好和大多数中国人相似。
不过唯一的区别是大多数中国人在风景点留名，芝兰的爱好是用不同的颜色在不同的墙壁上留名。
“楚白，你说在这里用黑色好不好看？
“楚白，你以后看见这些字是不是会想起我？
“楚白，你觉得这样写怎么样？可以我觉得这个颜色不好看……
“楚白楚白……”
……
“好看。
“不会。
“就这样写吧。
“……
我百般聊赖地把刚拔出来的野草又种回去，漫不经心地答话。
“楚白？”
“嗯？”
“你可以先把你头上的长的蘑菇拔下来吗？”
“嗯……”我拿着小铲子的手一顿，把头顶的太阳伞错开一个角，这样刚好能看见芝兰的小半个脸。
她还是穿着早上的那件戏服，手上沾满了彩色的油漆。站在高高的椅子上，单手扶墙，逆着光看我，嘴角是妩媚的笑：“你在干什么？”
我严肃地板起脸，“等待娘娘破坏长城。”
“你又在偷懒！”
“没有！”我严肃地否决。
“那你说我刚才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严肃的把伞转回去，遮住我的整张脸。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油漆的颜色沿着黑伞的边沿滴下。芝兰的声音尖利，“偷懒的小贱人，我要斩了你！”
于是我们开始了追逐游戏。
芝兰的举止在大多数人眼中或许很奇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是。
我很怕光，因为它会让我的眼睛不舒服。
我的头发是白色，很长很长。
我没有痛觉，也感觉不到热，却很怕冷。
我会忘记以前的事。
所以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我详细的记下所有禁忌的事，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找不到日记的时候，我常常忘记自己是谁。我觉得头很痛，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时候我通常会用尖利地东西划破自己的手掌，或许痛可以让我清醒。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护士大惊小怪地叫，红色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这样很好，因为不会那么单调了。我的头越来越晕，被人抬着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去。那里很冷，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我的手腕上被插上了白色管子，红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身体里。
我不喜欢这样的管子，红色的东西很冷。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冰窖里，不断地下沉。
我一定是太累了，我怎么会沉到冰层里呢……
醒来的时候总是芝兰守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看到我醒来她通常会扑上来，用她的额头抵着我的，“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只好再找一个奴婢了。”
后来我养成了把日记放在枕头旁边的习惯，这样每天早上我就能看到它。
可是我很害怕，或许有一天我起床的时候，会忘记每一个字的意思。
“我想留下很多很多东西，这样每一个看见它们的人就会想起我。”
芝兰好像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她像一只猫，喜欢眯着眼妩媚地笑。她喜欢抽烟，偷偷爬到屋顶上对着残缺的月亮发一晚上呆。她会做很多无聊的事，眼底却是历经世事的波澜不惊。
芝兰红极一时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也守着电视看她的深夜电视剧。
那几年的时候她的海报被挂在大大小小的商场橱窗，黑皮肤女孩妆容精致，刺眼夺目。路过的女孩驻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忽而相视一笑。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一夜之间她的演出谢幕，辉煌的灯光留给了下一场舞台剧。
海报很快被换掉，路过的人都很忙碌，没有人会去留心是否换上另一个明星的笑。
人们忘记了她，正如忘记了那张粘贴栏上日益腐朽的宣传画。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处于一个叫精神病院的地方。
这里很大很大，很普通的房子，被砖砌的围墙围了起来。常春藤翻越砖红的墙壁，抵达外面的世界。
这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汽车路过鸣笛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我的记忆中只有不到十个人，芝兰，庄祺，小护士团和秃头院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软禁，我们不能离开这个安静的地方——庄祺除外，因为她有作为研究生的一堆课要上。
护士和院长好像永远都不下班，他们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对了我们出门外的要求从不拒绝，甚至给芝兰随处乱画的行为提供油漆。
同时，我也不确定我是否会在这里一直呆下去，直到我死去。
“楚白？”一双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我才发现我已经发了很久呆了。
“今天有你的快递喔。”一个小盒子被递了过来，庄祺坐在书桌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不断地晃。
“我的？”这绝对是我最近的记忆中第一次受到东西。
“嗯，不过寄信人名字被撕掉了，一个护士叫我带给你。我把外面的包装撕掉了，你不介意吧？”
我摇头。那个盒子很新，也很漂亮。
不过打开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那是一条金色的手链。
像是被放了很多年，在灰暗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做工很粗糙，可是一眼就能看出工匠的用心。手链上的花纹像是文字，又像祭祀用的图符。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遗失了以前的事，而这条手链就像是一个连着过去的我的线，好像一直沿着它就可以走到迷宫的尽头。
我把它戴在手上，大小刚好。
“很漂亮。”良久，庄祺开口。
一时无言。
“好了，不写了。”庄祺合上她的笔记本，从桌上跳下来，“你呢，睡一觉，明天再看你的新手链；我呢，不写了，大不了明天被导师骂一顿。”
“嗯。”我转过头去关灯，下床。
黑暗中燃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淡，却很熟悉。腕上的手链好像动了一下，不过这大概是我错觉。睡意像潮汐一样漫来。
“这是上次买的安神香，味道还不错吧？”庄祺拨拨她的小香炉。
“嗯。”
最后那句话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答她，大概是太困的缘故，说完这句话我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