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晴天唱雨歌

1、正文 1

　　1

　　现在是凌晨四点。
　　没有咖啡我也依然没有睡意。就算是你应该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手机被捏在手里，我也忘了是哪只手指让它的光在黑夜里弱弱得亮起然后又被黑暗大口呜咽掉。你说过我总是有一种对自己近乎残忍的狠心。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你的眼睛。

　　夜里女歌手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她魔咒一般的声音，轻轻地唱：

　　“你是我一场好梦/明天一切好说”

　　2

　　我的梦想是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奔跑一次。就像阿甘一样，一直跑到大海洋。
　　你是知道的，因为你说我是疯子。跟他们眼中的我一样。
　　当然我从来有傻到说要你跟我一起去。我跑不过你。可又不想在你身后追你。你总是晃悠着你撑杆一般的长腿跑在我的前面，塑胶跑道和你的球鞋的摩擦声像打击乐练习时踩着的鼓点均匀而有力。你每次跑过我的身边都要不偏不倚地撞我一下，然后装作很轻松就超过我的样子因为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阳光穿过你的举起的“V”。

　　巧得就像已经经过了千百次的预演。
　　你说那一场勾引是不是也是你成千上百次的预演中不起眼的一个。

　　3

　　那天你跟我说要去表白，我头都没抬就说去吧。你挡在我即将要出发的跑道前面问我为什么那么敷衍也不问问是谁。就是因为要避开你再出发我整整比队友慢了一点八秒。
　　是谁根本不重要。反正不是我不是吗。
　　在我五公里还有半圈就跑完的时候你冲了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我拉到了终点，胸口的憋闷感和口中的血腥味让我说不出话来几乎是颤抖地使劲甩开你的手再瞪着你。你把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举起来让我看。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字。
　　Q跟你说对不起。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我竟然没有出息地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们去喝酒，我想了一下，划掉了菜单上你勾上的一杯橙汁还叫服务员拿了两个杯子。
　　你不说话。也不跟我干杯。我不奇怪，也许你本就只是想找个人陪你而已，甚至那个人是不是我也不重要。于是我小口小口地唑着杯中的酒，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喝，不知不觉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大半。
　　你还没有醉。甚至看起来更清醒了一点。你拿出烟点上，慢慢地抽着，只吸不吐。我拿过桌上的烟盒拿出一根点上，你从我手中抢过扔掉，我再拿过了一根，你又扔掉。反反复复终于本就不剩几根的烟盒被我们无聊的游戏抢了个空。我思索了一下，从你嘴里抢过了仅存的半根烟，毫不犹豫地放到了嘴里。你只是在我咳嗽之前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抢了过去。你的手指划过我的唇，我亲吻了它们，但是它们很笨，没有领悟我的意思。
　　“女生抽什么烟啊，不会抽就不要抽。”
　　你总算跟我说了那晚的第一句话。幸好，是完完全全关于我的、没有她的存在的一句话。你说得对，我只有在无理取闹的时候才会想起来要对自己好一点。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在面对你的时候我连你都不会想起来，我只会想到我和你。
　　可是想有什么用，就那么简单的一句开口就好像戳中了让你喝下去的酒发酵的开关，我回过神你已经絮絮叨叨了很久了，那些话被耳朵自动分割成了很多小的字符，断断续续，让我体内的酒精分子也躁动了起来。
　　“她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啊……”“她还是忘不了K吗……”“是错的我知道……”“可是没有办法不喜欢她啊……”
　　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明知道她不喜欢我，可我没有办法啊。”

　　你如果没有沉浸在你的“喜欢她”中，你会看到那一瞬间的我看你的复杂眼神。
　　惊讶。心痛。难过。悲伤。
　　都不是。而是可怜。复杂的可怜。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4

　　四点半。窗外的冷风以正中十环的概率毫无偏差地击中了陷入了沉思的我。我想了想，还是起身准备去把它关上，长年的哮喘让我没有办法在这种夹杂着塑胶颗粒味道的风中顺利呼吸。可是当手伸出去碰到窗棱的一刹那却看到了天上露出了少见的几颗星星。
　　突然想起那一晚M跟我说有流星雨。作为一个简单而理智的长跑运动员，我很鄙视她这种在紧抓着“奔二”的尾巴的同时也不放过小女生情结的行为。
　　但还是被她拖来了。但我发誓我不知道你也“刚好”坐在那里。后来质问M的时候她却一脸无辜地解释道：“你们是好朋友他约我我就想着带着你你们应该都没有意见啊。”
　　细细想来，那晚北方冬天的风像一个故意要跟我作对的孩子，绞尽脑汁想钻进我穿了六层的衣服里，无孔不入。我借着牙齿打颤的力扭过头看到你和M完全沉浸在了热烈的谈话中，周围好像有一个粉红色的结界，结界外是一台粉红色的暖气机又或者说是泡泡机比较恰当源源不断地向你们输送供给，我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悄悄地走了。
　　对了，说起这事，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谢谢”。

　　我就像普通好友一样嚷嚷着让你请脱光客，你笑着说“好呀”然后便将这句随口答应的承诺和Q一起忘到了脑后，我恍惚之间开始怀疑那个最后以烂醉如泥结尾的夜晚里是不是有你的出演。

　　5

　　从那之后你开始频繁地换女友。有时竟然连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小妹也不放过。
　　但不得不说，你对我是极好的。
　　可怜的是在我们相知相识了十四年之后这一点已经不能引起我的哪怕仅是一丝的浮想联翩。你说我们都七年之痒了两次了我怎么连挠都挠不动你一丁点儿啊。

　　6

　　五点。
　　我失眠得很厉害。更要命的是每次到了晚上我就会特别想喝咖啡。
　　究竟有多厉害呢。反正你只要随时随地看到“失眠”两个字就会冲我大声声嚷嚷“你再在晚上睡那么晚我跟你说你就会死的！！！”
　　对于你的大呼小叫我永远都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让你顿时郁结。你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管我的事了，但看我一盒一盒地往购物车里拿咖啡的时候你又淘气地跟我玩起了我们之间那个无聊的游戏。
　　我怎么会不知道失眠不能喝咖啡。怎么会不知道失眠伤身。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浪费生命。
　　但。可能就是这么多的“知道”反而让我鬼使神差地这么做了。我就像在惩罚我自己。对。惩罚。我讨厌这个，努力隐忍，委曲求全的卑微的自己。又或者是我就在反复地向你求证你对我的在乎程度，生怕漏了哪怕只有一毫米都想立刻补上来。
　　所以尽管事过了很久，我还是趁你不备，删掉了她的那条短信。

　　那天你在陪我买跑鞋。我左手拿着……的红色款右手拿着……的银色款转过身正准备让你帮我决定哪一双更好，你专注于手机的脸上的表情让我瞬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那是惊讶。疑问。意外。
　　还有惊喜。
　　我带着从心脏最深处散发的不好的预感走到你的左边肩膀旁边踮起脚。

　　Q说你现在来找我一下吧。
　　你戏谑地问你想我了吗。
　　她回答：是你想我了。

　　我瞬间对Q肃然起敬。

　　本来我以为我才是那个唯一一个了解你花花公子玩世不恭般的滥情掩饰下的真相的人。那一刹那你是作何感想呢。我有种活该你栽在她手里的感觉。
　　你完了。遇上她是你彻底输了。
　　那天之后我就明白了，只不过是你抵死不承认罢了。

　　7

　　不用想。你一定是丢下我屁颠屁颠地跑去了。用“丢”来形容你的贱行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你慌忙地收起手机跟我说有一个室友没带钥匙你要回去帮他开门。我听了你的解释笑了笑摆摆手就拿着鞋去付款了。也不知自己是哪一秒下的决定选好了颜色。
　　我没让你滚的时候你迫不及待地滚了，我没让你回来你却突如其来地滚了回来。
　　当手机在那晚的凌晨两点震了第十七下的时候我终于愤怒地抓起手机冲出寝室跑到楼下重重地按下接听键对你狂吼。
　　你却忽略掉了我。你问我你跟她现在算什么关系。
　　还不够可笑吗。一个完全没有我事跌宕起伏足以让听者潸然泪下的凄美爱情故事你身为男主角之一你问我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8

　　那一次的我们毫无意外地谈崩了。
　　你理直气壮地指责我身为你最信任的人在你如此脆弱如此迷茫如此需要帮助如此不堪一击的情况下居然为了你打的一个“稍微”晚点的电话愤怒了。
　　我无话可说。或者说，我百口莫辩。

　　9

　　我还是我。我还是从不缺勤地出现在田径场上做着在你看来的无聊的机械运动。
　　我一圈一圈地路过在场边相拥着散步的恋人。终于在某一圈的路过之后听到了女生在我身后的声音。
　　“你看她就是林艾佳，宋宇的女朋友。我就跟你说过啊，我跟那个宋宇完全是误会一场，人家都有女朋友的呢。”
　　闻言，我原本因劳累佝偻着的背触电般地直了起来。
　　林艾佳是我。宋宇是你。
　　Q说林艾佳是宋宇的女朋友。

　　我本该立马停下来跑回去告诉她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可在大脑显然被这个承载了太大的信息量的指令吓得死了机，身体却做着惯性运动往前跑去。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速度竟然有那么快，就在死机的这几十秒我竟然已经跑到了自己再回去就觉得很远的距离了。
　　不过没关系。我早该料到你不会允许这种错误在她的脑海里发生。
　　但我会有一点点难过。我们好歹朋友一场，你有时未免对我太残忍。

　　10

　　电脑闪烁着提醒我它快POWER OUT了。我点右键查看剩余电量的时候不小心瞟到了现在的时刻。五点二十九分。
　　你曾经跟我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经常看到的时刻，你的是二十二点二十二。我想那我的就是现在。五点二十九分。恰好也是你的生日。
　　我总觉得你是金牛座。反正五月二十九号不能让我觉得是在双子座的范畴之中，倒不是与你的性格有什么关系。
　　我们悄无声息地和好了。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或许是因为在你心中我是一个绝佳的听众人选，而作为一个不能见天日的“小三儿”的你，恰恰而急迫地需要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听众来宣泄你那磅礴而隐秘的喜怒哀乐。
　　我不会诧异你如今的身份，因为你远不及她的聪慧。要不然你应该知道。如果没点对你的非分之想，这世上又怎么会存在一个只对你忠心耿耿的听众。我又不是闲的发慌。

　　11

　　冬天的夜来得格外得早，黯淡下去的云寥寥草草地增加着压迫感。训练已经结束，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我想了想，还是拖着细小的步子在塑胶跑道上踱着。
　　略带潮湿的空气混合着从我肺里压榨出的一点点喘息就那样直勾勾地憋在狂跳不止的心脏里，耳朵里开始愈来愈清晰地听到喘鸣声。
　　别无选择。我憋着气努力地停下脚步，佯装镇定地朝休息区走去，轻轻靠在栏杆旁站好，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心里数着心跳。
　　“喏。”是一支熟悉的沙丁胺醇气雾剂，我抬起头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
　　看了看四周，已经没有别的人，偌大的操场只有我和Q。于是伸手接了那只气雾剂，很快心跳慢了下来。
　　她坐了下来，细长的双腿交叉抱在胸前，栗色的长直发贴着她纤瘦的背，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睫毛随着她思索的目光上下微微地翕合。瞬间我就理解了你的疯狂，仿佛一直以来那么多的对你这份感情的疑问和不解刹那间就都土崩瓦解，我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她解释，她应该也不知道，她就那么微微地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啊，他跟我说过，”好像嘴里含了一块水晶，这句话轻盈地仿佛透明，“但是你喜欢他。”我知道我又败了，你们俩在这方面总是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总有让我被瞬间击败的能力。
　　“为什么有哮喘还要练长跑？”
　　“嗯？”
　　“你这样会死的。”
　　我不由地笑了，走到她旁边坐下。
　　“哪有那么容易死，每次跑不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来休息，我又不是傻瓜。”
　　她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嘴角也划出了一个弧度，不偏不倚，刚好落入“漂亮”的范畴。
　　“因为我有一个梦想。只要我坚持练长跑，总有一天会实现我的梦想的。何况我的哮喘并不太严重。”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了看，按掉了来电，起身站了起来。
　　“你们队长等着我呢，我先走了，改天再聊。”我们队长，她的男朋友，你的情敌。她就那么自然而若无其事地向我提起，我好像置身于长满水藻的深海，惊慌失措，不知所以然，连求救的扑腾划水都忘记该怎么摆动双手，头脑里好像闪过太多东西，又好像空白一片。
　　“诶，那个，”我叫住了已经走了几步的她，她回过头来，我却又生生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唔，算了，再见。”
　　她的眼睛忽然在这一片昏暗的空气中亮了起来，我听到她的声音好听地如同梦呓。

　　“其实我喜欢的人是……”
　　她边说边向我走来，最后在我耳朵里完成她的答案，我就像不远处被擦得锃亮的旗杆，直挺挺地杵在那儿，在她走了很久之后都没说话。

　　12

　　我意料到了这是我与她的第一次接触，却没想到这竟然也是最后一次。

　　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又坐了良久，好不容易想起要回家去收拾背包，却接到你的电话让我赶去医院。
　　我当时真的觉得你是骗我的。她递给我的沙丁胺醇还遗留着她手的温度，怎么可能一个转身的时间就有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你是在编小说吧。
　　但是你颤抖的声线和不连贯的哭声，还有我赶到医院看到的你煞白的脸，以及你紧张到极限才会十指交握手关节捏的刷白的双手都告诉我慌乱成一团的医院真的不是一场没有导演的电影布景。
　　队长守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你红了双眼，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我还记得我是怎样的力度扣了扣病房的门：“队长，是我。”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

　　我走到病床前看到她闭着双眼，脸颊也没了血色，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厚重的纱布下无声地悄悄流血，巨大的悲伤突然化身为千百万细小的精灵从每个毛孔开始渗入我的全身。
　　“她以前问我为什么你总是跑跑停停，我把你有哮喘的事告诉她了，今天她看你不舒服，走到药店她就给你买了药说要给你送过去让我在马路对面等她……”
　　及其平常的叙述，却在我的双眼里抠下了两个窟窿，那里源源不断地流着泪，怎么止也止不住，耳朵像灌了铅，堵住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心里却一遍一遍回想Q最后对我说的秘密。
　　“她有没有什么跟你说什么……毕竟……你是最后一个……跟她说话的人了……”

　　我用力地转头，看到了用发红的双眼瞪着我一脸不置信的你。

　　13

　　“滴滴滴滴……”六点的闹钟准时地响起，把我从那段最窒息的回忆中叫醒。心脏在胸腔里虚弱而清晰地跳动，它告诉我它有一点慌张。
　　我骄傲地直接忽视掉它的警告，穿上衣服，草草的洗漱了一下准备出门训练。
　　手机被我按了一夜，终于失去了再亮起的耐心，反正你从她离开之后就失去了跟我联系的兴趣。

　　什么都没带。
　　走到路口，突然想起了什么。

　　从未有过的兴奋感就在那一瞬间击中了我。

　　14

　　这个山头跳下去就是高速路。
　　弯腰下去系鞋带的动作都让我心跳加速。

　　咚——
　　你在我腿受伤的时候背着我走过黑夜。
　　咚——
　　你一瓶接一瓶地给自己灌酒。
　　咚——
　　Q拉着队长的手来看我训练。
　　咚——
　　Q朝红绿灯那边的队长挥手。

　　紧急的刹车声突然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不，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