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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阳客 ...

  •   “君乃高阳客,我自楚狂人。相逢权尽尊酒,休笑误儒身……”

      歌声自青山间飘来,狂傲不羁,逍遥自在。

      “停。”行于山下小路的车队停了下来。一抹修长的青色身影自马车上下来,走到一旁,驻足,面对着巍峨群山。

      歌声还在继续,“落木难栖凤鸟,焚典还生刘项,何必赋长门。狐兔谋三窟,劳燕舞纷纷……”

      南阳久久不能回神,是谁能唱出如此天籁?南阳不知歌中所唱高阳客、楚狂人是何人,不尽知歌为何意,亦不知谁为歌者,声音还有些稚嫩,应当是个少年,然……如今世况,谁能歌至如此?南阳似被歌摄取了心魄,直到歌声将尽,他才于余晖中回了马车。

      “小主子,时候不早了,主子还在等您呢。”侍奉在一旁的老仆上前才提醒。

      南阳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最后再看一眼,南阳心想。多年后,南阳依旧记得,那个黄昏,青山连绵不绝,红色的晚霞遍布了整个天空,那轮红日停在山间,似也被那歌声吸引,不愿离去。远处山间小径上,一个少年儿郎赶着辆驴车,渐行渐远。

      日后如何,可还会有交集?他们谁都不知道。万千世界,变幻无穷,谁又能预测将来?

      车队继续前行,如一条蜿蜒的长龙。马车旁边侍卫并骑,后面尾随着数百精兵,最前面有人擎旗,黑色旗帜迎风飞舞,黑色底上有朵血红的兰花,那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国家——天南国的标志。

      “小楚,小楚……”屋内有人呼唤。

      “娘,我回来了。”北楚从驴车上跳了下来,往前跑进,扑进了一个刚从屋里出来的如春风般的女子的怀中,一个劲地喊:“娘,娘……”

      杜若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眼里满是宠溺,“你啊,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北楚抬起瘦削的小脸,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还小呢,还小呢,我才十二岁。”天真的模样与方才放情纵歌的样子全然不同。

      “十二岁还小啊?你看邻家的铁牛,只比你大三岁,连亲事都订好了。娘也该帮你物色个好人家小姐了。”

      北楚吐了吐舌头,这年龄在他原来的世界还在家被家里人宠着,发育都还没发育好呢。至于铁牛定亲?让他去和村里的小雪打个招呼,他都会脸红个半天。再说,就现在这年龄,哪怕是定亲,都会让他产生罪恶感。心里这么想,北楚还是把头又在杜若言怀里蹭了蹭,“不要,我有娘就够了。”

      “傻孩子,你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那还是娘重要。”

      杜若言笑,“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就顾不上娘了。”

      “不会的。小楚永远不会不管娘的。娘不相信的话,那时候就看着好了。”

      “好啊。”

      可是,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

      北楚十五岁生日那天,杜若言第一次与他一起去了邻近的小镇,为他买生日礼物。出门前,杜若言还为他理了理衣服,开玩笑说:“我家小楚真是愈发俊俏了,小雪越来越爱来我们家陪我聊天做女红了。我看,我去和小雪她娘商量下,你们……”

      “娘。”

      “婶婶。”小雪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

      “娘,小雪还在旁边就别说这些了。”

      “好好,娘不说了。”

      小雪送他们到了村边,目送他们离开。他们到了镇上后,娘为他买了很多很多东西,直到他两只手都拿不下,“娘,够了够了。我都拿不起了。”

      娘还是一个劲地买,说:“我家小楚今天就长大成人了,自然得好好庆祝下。对了,还有这个。”

      杜若言把一把小匕首放到他手里。匕首通体金色,镶着七颗宝石,呈北斗七星排列,柄首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

      “娘?”北楚小声惊呼。

      “这是娘送你的成年礼物。娘知道你就喜欢这种。”

      “但是,这不是在……娘,你的手镯呢?”

      “娘放家里了,手镯太名贵了,拿出来也怕丢。好了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北楚呆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也许娘以为那个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但她不知道他是穿越而来,所有的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清楚地记得,他出生在一个风过屋漏的破屋子,但没多久,他他就被人放进襁褓带走,住进了一个装饰华丽得如同宫殿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他和娘,其他来的就只有送饭的人以及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人。后来,有一天,娘从送来的饭盒的夹层里找出一张纸条,看过后,娘就烧了它,又让人把饭拿走。当晚,娘熄了灯却没有就寝,而是换了身衣服,抱着他躲在了门后。门外突然传来大叫声,“着火了,救火啊,救火啊。”然后,娘冲出了门,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急着救火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来到一堵高墙前,那里已有好几个黑衣人在等候。黑衣人带他们飞出了宫墙,坐上了马车。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地逃跑。一路上,不断地有人死去。直至最后一个黑衣人死去之前,把他们送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一个美貌独身的女子带着一个刚刚满月的孩子,日子过得如何艰辛,定是知晓的。最后,在他四岁那年,娘在桌前看着一把匕首和一个手镯,看了好久好久,最后重新带上了手镯,拿着手镯,进了当铺。当掉匕首的那天,娘买了好多好吃的,但她什么都没吃,全都留给了自己。而现在……他记得娘让他去买布匹时,她就站在当铺前。北楚鼻子有些发酸,两世为人,还有谁比娘更待自己好的吗?自己前世的那个生出他的两个人,都视他为罪恶。是啊,他是他们两个人酒后乱性的产物,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他一个毁了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害他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爱人,成婚以保全家族声誉。幸好,他死了,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给害死了。幸好,他重生了,遇到了自己真正的娘亲,至于那个他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呵,可笑我北楚何时会如此不清?

      他握紧了匕首,跟上了娘。何为贫?何为富?何为苦?何为乐?北楚很明白。

      “南楚,南楚……”一个青年在地上叫另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躺在一棵树上睡觉的少年。少年缓缓地睁开眼,眼睛闪过一丝伤痛,但一闪即逝。

      “南楚。”

      叫南楚的少年一惊,书从手中滑落,树枝晃动,少年从树上侧身跃下,漫天的桃花花瓣映衬矫健的身姿。

      南平伸手接住书,走到南楚身边,“你看你,还是这么不小心。”又把书给他。

      南楚低头,说:“谢谢二皇子。”

      “不是说了吗?叫我南平就可以了。”

      “尊卑君臣之礼不可逾越。”

      南平一身白衣似雪,“你何时把我当主子了?你就只会在有人在时做些面上的功夫,私底下哪有主仆的样子?”

      “奴才不敢。”

      南平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南楚,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伤呢?到底怎样才可以抚平那道伤呢?”

      “奴才无伤。”

      “那你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南平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他没有看见南楚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又带着嘲讽。

      南平走后,就有另一个青年从一座假山后走出。若说南平是温暖的阳光,那他即是冰冷的寒泉。

      “参见四皇子。”南楚也没有惊到,似乎已经习惯了某人突然从背后出现。

      南阳并未做什么回答,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酒坛子。

      金樽对月,花前月下,两人成影,畅饮却无言。

      “南楚啊南楚,你说,为什么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但我还是不开心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南楚皱眉,抢过南阳手中的酒杯,说:“四皇子,你醉了。”

      “醉了,醉了,呵呵,是醉了,醉了。”南阳凑上前,喝进了南楚手中酒杯中的美酒,大笑着离开了。
      旦日,天南国皇帝昭告天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登基已数十春秋,谨遵先祖宗庙之训,承天景命……
      四皇子南阳人品贵重,体乾降灵,才德兼备……朕册封其为太子。
      ……今告天下,咸使尓闻。”

      接着,在天南国的祠庙,举办了盛大的册封典礼。当晚,皇上宴请百官,宫门口车马来往,络绎不绝。南楚就静静地坐在宫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中,双目无神却又如在看人生百态。直至人将尽,南楚从树上跃下,拍拍手,刚想走,南阳又出现在他面前。

      “四皇子,不,太子殿下,今日是您的册封大礼,您……”

      南阳打断他,面无表情就拉着他走,把南楚拉到南楚住的地方后,把他按在院中八角亭中的石椅上,桌子上早已放好了数坛酒。

      “南楚,这些都是各地进贡的最好的酒了。今晚,不醉不归。”

      南楚整了整自己被南阳弄皱的衣服,说:“殿下,您还是回去吧。今晚,您一定要在场。”

      南阳却听若未闻,自顾自地开了一坛酒,“香吗?这是前几日刚刚进贡的最上等的剑南春,一年才进贡十坛……”

      “殿下。”南楚不禁提高了声音。

      “色如水晶,香气醇厚,味甘而烈……”

      “殿下!”

      南阳依旧不紧不慢地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酒觞,“南楚……”南阳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夜陪我一场,如何?就一次,仅此一次。”语气中竟带了些乞求之意。

      南楚无奈坐了下来。

      南阳粲然一笑,南楚呆楞了片刻。说实话,他极少见南阳笑,真正的笑。南阳很俊美,南楚从未见过长得比南阳更好的人,即使素有“如雪公子”之称的南平比起南阳也还是稍逊一筹。只是南阳有天生的帝王威势,普通人见到他都有畏惧心理,不敢靠近。如此毫无杂质的笑容,南楚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次吧,南楚想,接着,南楚又想起了那天,喝下的酒开始变得苦涩。许是被南阳传染,也想好好放纵一回,南楚一杯又接着一杯,最后干脆抱着个酒坛子喝。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砰”,酒杯跌落在地。南阳抓住南楚的肩,语气有些紊乱,“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南楚已经有些醉得不知东西了,“什么是我……嗝……不是你?”推开南阳,跌跌撞撞走到月下,一手提起一个酒坛,仰头灌下,“哈哈哈……哈哈哈……一杯酒,问何似,身後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

      剩下的歌声消失了,南阳打晕了南楚,宫门外已有些许人生。他有些私心,不想这样的歌声被人听到,不想这样的可人被人发现。

      看到这样毫无防备的南楚,南阳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不对,是第二次见到的浑身是刺,犹如小兽的南楚,非南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高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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