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张大人

1、丑新娘

　　他终于决定带我去见父母。我一点也不怪他。我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容貌，怎么配得上他？

　　他知会过父母，隐约透露出我们已经私定终身的事。我有些惶恐，不知道未来的高堂会不会看低了我。

　　果然不错。我们到家的时候，他父亲正自在吃晚饭，见了他，淡淡哼了一声，对我只作不见。他站在父亲身侧，不敢稍动。

　　我心中一惊，想到他虽然娶了我，终究不是全心全意，这妻子只怕未必做得牢靠。于是尽量周全礼数，便盈盈拜了下去。

　　那知公公权当没我这人。他站在父亲身侧，先是神色尴尬，然后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沉思。许久以后，脸上忽然现出温柔神色。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昔日的情人，心下一酸，只好忍辱跪着，默默地泪水涟涟。

　　他父亲慢吞吞地吃完了，终于放缓了语气吩咐仆人：“把老婆子叫出来。”

　　仆人进去内堂又出来，回道：“夫人说不用吃了。”

　　他事母至孝，听完就进去劝。没多久，听得内里传来质问声，他唯唯诺诺应着。

　　他母亲最是不满他的婚姻，他原本是对了亲家的，城西的大家闺秀。可是他为了报恩，娶了我。我央着他不要回家，陪伴我一年，如今，我们连孩子也已经生下。

　　次日他出门以后，我独在房中做些女工，他母亲带人过来训话，说道我背离礼教，恬不知耻，要将我赶出门去。我跪着求她，她母亲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仿佛是脏了她眼。我焦急起来，爬过去扯着她的腿央求，至少看在孙儿面上，不要赶我走。

　　可是我的相貌实在太丑恶了，一场大火烧坏了我的面貌，现在的我，直如鬼怪。我知道他不肯说起这场大火，是以他父母也不知道我是他的恩人。

　　她母亲显然是被我丑怪的相貌吓到了，越说越气，戟指骂道：“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勾搭上我儿，定是要挟于他。”

　　我很委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不敢顶撞。她看我不说，厌恶起来，竟然吩咐侍女切开了我的手腕。鲜血一滴滴落出来，她们用碗装着。她喝道：“你不肯说，就等死吧。”

　　我失血渐渐多了，神智开始不清，晃了一晃，差点倒下。我看到内室的帷幕忽然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我知道是他。

　　他终于奔出，跪地求道：“娘，你饶了她吧，儿子这便休了她。”

　　我笑了，又悲伤又得意。我看到他回家以后就一直恍惚，心里如何不清楚他在思念旧情人。他心里毕竟没有我，他心里早就休了我。

　　泪眼模糊中，我又看到了那场大火。他回头来扶我，横梁落下，正正要砸在他头上，我忽然生出全身力气，推开了他。他落在门外，头撞到了台阶……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茅屋之中。他昏睡了一月有余，是我尽心服侍他衣食，包括他如厕洗身。肌肤相触，他明白我只能嫁给他了。我嗓子烧哑了，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我来，谁也不愿向我多看一眼。他却丝毫不见怪，只因他看待任何事物的目光，都是一般的无精打采。那时的他只道爱侣已经死了，心也随着死了，

　　时日一久，他偶尔看到我眼神中来不及掩藏的温存爱慕。叹一口气，他终于决定报恩。

　　他唯独不知道，我就是他昔日的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