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曾生丹桂树》我若安然

1、1 此处曾生月

　　1

　　清风山的山洞里，正中央的石椅上睡着一只“大”字形的星子，浑身发着微光，口水直流，睡相实在惨不忍睹。

　　梦里的美味筵席正要开桌，忽听耳畔一声炸响：“大王，不好啦！有妖怪啊！”

　　清芷睁开眼睛，恍惚觉得眼前的灰兔子精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瞧见这眼色，灰兔子精颤颤巍巍退了几步。

　　清芷迷瞪了片刻，不耐烦道：“妖怪窝里没妖怪，那真是稀奇了。”

　　好像有道理，灰兔嘬着手指头琢磨了会儿，道：“大王，那个妖怪点名要见你。”

　　清芷终于勉强睁开了一双鱼泡眼，她在清风山上占山为王这几百年，附近山上的精怪全都唯恐避之不及，指名道姓要见她，这还是头一桩稀奇事。

　　山火摇曳间，清芷揉了揉仍旧惺忪的眼睛，被一众精怪簇拥进来的少年郎着了一袭墨色衣裳，眉若含黛，眼如辰星，他立在洞中央，微微抬眼，温声道：“阿芷，好久不见。”

　　洞中燃的山火倏然间火势四涨，映得四下明晃晃，清芷勉力找着自己的腰，笨拙地将双手叉上去，拾掇好了架势，这才喊一声：“谢筠，你竟还有脸来！”

　　众精怪听闻自家大王这一吼，四下散开，各自寻了兵器后又重新围了上来，刀枪剑戟将谢筠围得水泄不通。灰兔精腿脚不大伶俐，在外头拿着叉子死活挤不进去。

　　谢筠挥了挥手，周遭暴怒的火焰顿时温和了下来，如同挂在枝桠上熟透的柿子，他脸上仍旧挂着清和的笑：“阿芷，我来找你。”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清芷怒目圆睁，拨开精怪走到谢筠面前，仰头看着谢筠，恨恨吩咐道，“给我把他赶下山去！”

　　众精怪推搡着谢筠鱼贯而出，那厢埋头使劲往里冲的灰兔没了阻碍，一把叉子畅通无阻地插到了清芷腰上。

　　清芷顺理成章地气晕了过去。

　　谢筠并没有离开清风山，而是在山脚下搭了一间茅屋，就此住了下来，清芷得知后只是挥挥手，说只要他不到眼前来烦人，且随他去吧。

　　谢筠是到不了眼前了，可是有关谢筠的消息却长了腿一般往清芷耳朵里钻。

　　“大王，那妖怪在山底下种了一畦胡萝卜。”

　　“大王，那妖怪刨了一筐子地瓜在山下卖。”

　　“大王，那妖怪扎了架子正在架子上晒海菜！”

　　清芷恨恨地想了一想，招呼了手底下小妖道：“你们去把谢筠的菜都给我偷回来，一点不留！”

　　于是满山洞的妖怪扫荡一般将谢筠种的菜一筐一筐地搬回了洞府，可谢筠仍旧不恼，耐心地又翻了一遍园子，撒上了菜种子。

　　喝了一个多月的胡萝卜地瓜海菜汤后，清芷终于受不了了，气呼呼地冲下山去，指着正在翻土的谢筠道：“你这是把我清风山当菜市场了吗！”

　　谢筠抬起头，脸上的汗珠在日头底下晶莹地滑了下去，他眼中起先的光芒慢慢褪去，换上一层深邃的低落，轻声道：“阿芷，我知道你厌烦我……”

　　清芷顺了一根胡萝卜咬了两口：“知道你还不快走！”

　　谢筠走到清芷身边蹲下：“阿芷，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2

　　清芷原不是这般磕碜的模样，她也曾修成人形，照她的说法叫一袭艳光笼四野，全是凭着美貌当上这山大王的，至于这话可不可信，便无从考究了。

　　她还说，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全拜谢筠所赐。

　　那是一场甘霖过后，阖山清风徐徐，云霞荡漾，山雾缭绕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得手了！”清芷欢天喜地从石头后面蹿出来，着急忙慌地奔向自己设下的陷阱，可谁料她向来是个没脑子的，一时高兴过了头记错了方位，准确无误地将自己送进了陷阱。

　　她这一跤摔得龇牙咧嘴，可陷阱上头站的谢筠，眉眼间俱是忍俊不禁。

　　往后的年岁里，清芷总会想起在遍地落花的羊肠小道上第一次见到谢筠时的情景，那道上植了一棵桂树，枝繁叶茂，满树桂花如星子遍布。群玉着翠，瑶台落雪，那是春风和煦时枕着月色入梦才能一窥的景致，弯腰朝她伸出手的谢筠，一袭墨色长衫，霞姿月韵，清雅温润。

　　清风山的山大王是个臭名远扬的妖，除了因为她热衷于坑害旁的精怪之外，还因着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色之徒，于是这一照面后，她抛家舍业地跟着人家走了，满山的精怪整整放了三日的炮仗，庆祝不知哪来的好心仙君终于将这个祸害给收走了。

　　谢筠的仙君府在待归山，是个正儿八经历劫飞升的仙。

　　清芷便在山脚下安营扎寨，日日趁着天色迷蒙，在上山的道儿上采一朵哈气连天还未睡醒的野花精，然后踩着熹微晨光攀上仙君府的墙头，扯着嗓子喊：“谢筠仙君，早上好呀。”

　　彼时谢筠正在翻一本《草目录》，他卷了书，走出洞府，朝霞铺天，新阳的万丈光芒里，墙头的圆脸妖怪一双眼睛清亮似泉，他终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清芷呆滞在原地，直到谢筠又问了他一遍，这才回过神来，结巴道：“我，我叫清芷。”

　　风停树止，花树下的谢筠眼风微动，思忖了一瞬：“清芷，何‘青’何‘止’？”

　　“清风白芷。”清芷瞧着谢筠的眉眼，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心都颤了一颤，发了愿请诸天神佛保佑眼前人从此能记住这个名字。

　　谢筠抬起眼，仔细打量着她：“你的功德攒了多少了？”

　　历来精怪飞升可以历九道天雷之劫，亦可攒够十万件功德。历劫可即刻飞升，但若受不住九道天雷的话，轻则劈回原形，重则顷刻间灰飞烟灭；攒功德虽可免去六道天雷，却是桩遥遥无期的事儿，命不好的话还可能中途被旁的精怪夺了功德，是以众精怪皆嫌弃此法子费劲又危险，极少选这一途。

　　而清芷之所以选这一途并非是她极为勇敢且有耐心，只是当年被一株历劫失败的沙棠魂飞魄散的模样吓尿了裤子罢了。

　　“果然是仙君，竟能一眼看出来我是靠攒功德修行的。”清芷开心道，“只差百余桩便满十万啦。”

　　谢筠低头垂眸，翻了一页书，风吹起纸页，他修长的指尖不觉动了动。

　　说来也巧，这日清芷打完秋风回来，山脚下的布告榜上正巧贴下一张告示，告示上说谢筠仙君三日后在仙君府举办一场文试，赢得头名的便招进仙君府，清芷挤在一堆精怪中无比欢快地报了名。

　　报名的精怪一直排队排到了山脚下清芷的破草屋前，这让本就严峻的形势更加雪上加霜，清芷废寝忘食地琢磨如何才能从这一堆精怪中脱颖而出。苍天不负苦心人，还真叫她琢磨出了些头绪，清芷觉得文试的卷子既然是谢筠出的，那么谢筠一定会从他最爱不释手的书上出题目。

　　于是她趁着月色又敲了仙君府的门，庭中月色如水，月下的青衣仙君正抱着一摞书册站在满树棠花底下，棠花如雪，仙君只抬眸望着雪。

　　清芷远远瞧着孤单的谢筠，忽觉得心中酸涩。

　　谢筠回头瞧她：“是你啊。”

　　清芷回过神来，拎出个求知若渴的表情，诚恳道：“仙君，我来讨《草目录》看看。”

　　谢筠将《草目录》递给清芷时，还顺带对她递了个复杂的笑，这让清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这次文试绝对要考《草木录》。于是她点灯熬蜡地苦读了三日的《草目录》，就连谢筠的批注都没有放过，拼着舍弃满头乌发的精神背了个七七八八，满怀信心地上了战场。

　　可抖开卷子的那一刹那，清芷那原本一脸手到擒来的表情汇聚成一句气冲斗牛的感叹：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多情小姐痴情郎》？《我的夫君是妖王》？还有《我是仙君前世的白月光》？

　　不得不感叹，谢筠仙君的爱好真是清新脱俗，令妖发指。

　　这要是能考上才是他娘的有鬼了！

　　果不其然，落榜的清芷怏怏不乐回到破草屋倒头便睡，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只听野花精远远嚎道：“阿芷，有仙君找你。”

　　“除了谢筠，哪有什么仙君认得我，再说了，谢筠仙君还不一定认得我，就算是他来找我，也一定是来嘲笑我考得太差了。”清芷哭丧着脸，一边嘟囔一边迈着沉重的步子挪出草屋。

　　屋前站的，果然是谢筠，他正凝眉瞧着院里的一株仙草。

　　整个草屋从未明亮如此，晃人心神。

　　谢筠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圆脸小妖，开口道：“你是……”

　　清芷连连点头：“对，对，我是，我就是。”

　　谢筠却忽然眸色一转，接道：“谁来着？”

　　清芷一颗心坠到了地下十八重，心中悲号道，他果然不记得我。她垂了脑袋，回道：“我是清芷。”

　　“唔，我想起来了。”谢筠声色清透，忍了笑，“你的《草木录》背的很是流利。”

　　你还有脸说？清芷心都凉了，失落道：“仙君今日来，所为何事？”

　　“我路过，顺道捎个消息给你。”谢筠伸出白玉修长的手指拨了拨仙草，“考了头名的精怪方才在路上被天雷劈了，飞升成仙了，便只能将你提上来了。”

　　“平地遇天雷啊。”清芷惊道。

　　“嗯，就是劈得这么不讲道理。”谢筠起身，负着手，目不斜视地出了清芷的破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