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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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ff Sawyer
普罗维登斯
一面简陋的镜子，长方形，左上角有些褐色的锈斑，镜子里是个穿着白色吊带背心的男人，站在有些泛黄的墙壁前面，一头短发杂草般枯黄凌乱，淡绿色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着，像是不停变焦的照相机镜头，鼻头上有一粒痘，油腻腻的红得醒目，高耸的颧骨下新长出的胡茬支棱着，从侧颊蔓延到了下颔，黯淡的嘴唇干裂起皮，血色尽失。
他缓缓举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手上的皮肤粗糙皲裂，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剂而染上不正常的姜黄色，指节粗大，指甲剪的很短，手指间歇性地颤抖一阵，他用食指和拇指扒住右眼的眼皮，上下撑开，眼皮底下鲜红一片，仿佛可以滴出血来，红线从眼角向瞳孔蔓延。
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睡个好觉了。
拿冷水抹了两把脸，他用力对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这一个月以来，他看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无数次他端着水杯拿着牙刷站在这面镜子前，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期待着镜子里的人突然换个动作，对他说，“嗨，伙计，这很无聊”，那样他就可以去精神病院开张证明以作为免罪凭证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镜子里的人还是他自己，一直都是。
走出卫生间，他踢开墙角堆着的一摞废弃读物来到桌边，拾缀好上面铺满的旧报纸，端起磕了个豁口的马克杯倒掉昨夜剩下的咖啡，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然后去门口捡起一捆今日送到的新报纸回到桌旁，放下杯子，在没关机的电脑上打开google新闻搜索，键入“餐厅，谋杀”等关键词，回车。
“快点……”焦急地敲着鼠标，他紧盯着电脑屏幕，然而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
肯定是警察封锁了消息，谋杀案发生于昨天晚上，现在新闻应该已经出现在网络上了。喝了口咖啡，他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些了，不，并不是每一次都实现了，或许他只是被那些可怕的梦折磨得有些过于焦虑而已。
随手翻开报纸，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充斥着废话与八卦的地区新闻。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自从一个多月以前他梦见自己当街杀人之后，关注各种小道消息就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功课。那些逼真的梦境，现在他闭上眼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走在光洁铮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穿着正装的侍者端着托盘平稳地从他身边经过，细长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钻石般闪耀的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色泽。他的面前有一张铺着白布的圆桌，长颈瓷瓶内一朵玫瑰盛放着殷红，女人背对着他坐着，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髻，衬衫的领口扣得很紧，衬托出她修长的颈天鹅般美好。女人的丈夫——他猜应该是她的丈夫，因为他们手上都戴着一样的婚戒，女人时不时地会转动着那款样式朴实的戒指——坐在她对面，似乎在解释着什么，他不记得了，听上去这对夫妻之间并不和睦，丈夫在道歉，乞求妻子的原谅。而后鬼使神差地，他抓住了女人的手、不，更像是他和那女人融合成了一体，他们拿起餐叉，戳在男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上，男人惨叫起来，手臂挥舞着打掉了装着玫瑰的花瓶，他和女人一同走到对方面前，用锋利的锯齿刃的切肉刀刺入男人的胸口，一遍，又一遍，总共刺了四刀。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就不清楚了，他所知道的是自己大叫着从床上醒来，跑到卫生间去呕吐，发了疯似的用水冲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洗干净那些并不存在的鲜血，他将自己的指甲剪了个干净，又把身上的衣服都扔掉洗衣机里滚动，最后坐在浴缸里，将花洒开到最大，任由冷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他希望自己能适应这些噩梦，但他做不到，那些梦境太真实了。自从在报纸上发现了梦境里的事情都是真的后，他甚至不敢去找心理医生，他该怎么解释呢？虽然不在犯罪现场，却能对每个细节了如指掌——他怎么可能知道远在世界不知哪个角落的一家餐厅里的装潢？
何况，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入睡后体内的另一重人格苏醒，指挥着他的身体去行凶犯罪。然而他翻遍了报纸和网上的新闻，也没发现只言片语提及他的存在，好像他是个看不见的幽灵，徘徊在受害者身边，伺机夺走他们的生命。
每天他都告诉自己，那只是些梦而已，他没有杀人，也不可能会去杀人——他甚至都不认识那些受害者！但再这么下去，就算他之前再怎么正常也要被那些真实得让人发疯的梦给逼成杀人凶手。他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死相各异的人，流血不止的，四肢抽搐的，面部憋成紫色的，眼睛瞪大的，眼白翻起的。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要遭受这些？
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习惯性地将所有频道都换一遍，突然一个场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家餐厅！他认得地板的材质，还有桌椅的摆放，就是这里！德克萨斯州敖德萨地区新闻，他听着电视台的广播员以故作惊讶的平板语调报道着昨晚的一起凶杀案，原来是发生在一家酒店里，难怪他搜索餐厅搜不出来，妻子当众谋杀丈夫，已被当地警局收押。
三步并两步地挪到桌前，重新输入关键词搜索，这下有结果了，他浏览着那些模糊的照片，和他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包括那个被打碎的花瓶和落在地上的玫瑰。又发生了……证实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希望昨晚的梦不会实现。
将新闻打印下来，用图钉固定在墙壁的挂板上，与过去他收集的剪报和新闻页面一起，他坐在地板上，望着墙面上的黑白照片和耸人听闻的大标题。这么多起谋杀案，他总该做点什么，上警察局自首？他甚至没有在场证明，谁会相信做梦梦到之类的胡话？再说警察能拿他怎么办？即使将他关进监狱，只要他睡着了，这样的事情又会发生。
“……我目睹了令人震惊的事情。我曾见我们中的平常人每日极尽所能地去做一个英雄。这些普通人，像你们，像我，能做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电视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政客在发表着让人厌烦的陈词滥调。他真无法理解这种人怎么能够整日霸占着新闻媒体，走到电视旁拾起遥控器，正准备关掉，却不由自主地被对方所说的话吸引。
“……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并改变了我的生活。起初我很惶恐，但现在我不再害怕……”听上去就像他一样，但他至今还被那些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所困扰。难道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也会梦到凶杀案？他可不相信。“我在这里告诉你们真相。我有一种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