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指柔》锐舞

28、热闹

　　程双不知道霍欢是怎样对康世珏说的，反正是暂时留在了山庄，当然，孔金玉也没走。

　　将霍欢安置在与世珏院子隔了条甬路的跨院，想把金玉也安排到他们的附近，好方便兴起时聊天过招，可孔金玉却不领情，竖着凤目质问，“嫂嫂，你嫌我粗鲁怎么着？非要把我搁得那么远？我就赖着你，你住哪我就睡哪！”

　　程双耐着性子解释，“我院子里没有正房了。”岂料身为先锋将军的孔金玉根本不以为然，拍着胸脯说急行军时马背上都能睡着，跟那时的坚苦比起来，有屋子有张床就是天大的幸福了，不容程双再说什么，就乐颠颠就入驻到主院的西厢。

　　说实话程双对金玉这过于爽利的性情有些犯怵，还担心她会拽着自己东扯西拉，没想到吃过晚饭后人家就径自练晚功，听缃绮说是围着山间的小路在一圈圈地跑，听得程双还担心会不会因为天色渐暗而出什么危险。

　　第二天清晨起来让人将早饭分别送到房里，程双用罢就到厨房张罗，虽说他们不见得住几日就走，霍欢更是有可能会扎根在山庄，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有所怠慢，应有的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

　　午时三刻，四人齐聚在主院东厢，碧绢跟厨房帮忙时被飞溅的油花烫到了手背，这会儿就只有缃绮一个人侍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趁丫头盛饭端汤的空儿，程双手托香腮将点缀在米饭上的几种杂豆挑到边上的瓷盘中。

　　“嫂嫂，这衣棠穿起来真是舒服，等回去时我可带走了。”孔金玉抻着白坯纱裁的裙衫，略显黝黑的脸上全是笑意。

　　看她那满足的模样，程双不由失笑，白坯纱虽经过印染会成为富丽端华的绫罗绸缎，但就因为缺少了那些蒸煮的淬炼，它现在平凡得宛若是一颗沙尘，不但毫不起眼，还显得软塌塌，程双想贴身穿所以连浆都没让人上，怎么就让堂堂三品将军给喜欢成这个样子？

　　“怎么？嫂嫂舍不得？”见她不答话，孔金玉敛了欢颜问。

　　盈然莞尔，“我家别的没有，多得是布料，只是你身上穿得是依我的身量做的，你穿着会略显束缚，我已经让人去作坊里接裁缝，明儿你就能穿上更舒服的。”

　　金玉乐眯了眼睛，霍欢叨叨念念说风凉话，只不过惧于她的野蛮不敢太明目张胆。

　　世珏不理那两人绊嘴，瞅着程双的动作，一双浓眉不禁相蹙，“庄子缺人用吗？怎么这样的琐事还要你自己动手？”

　　“碧绢烫着了，我让她去歇着，又不喜欢眼生的就没叫别的丫头，没事，挑个豆子我还做得来。”

　　“缃绮，告诉婆子下回煮饭别放豆子了，”世珏见说不过她，只能采取别的法子。

　　“……”

　　“可别，这是好东西呢。”

　　世珏挑着眉尾斜倪着红白相间的豆子，摆明了不信这话。“我记得……豆粕是喂马的吧？”

　　噗，程双哭笑不得地看他，心说这人还真是五谷不分，“前几天把书房里的书搬过来，偶然得了本药典，闲瑕时翻了翻，豆子能润脾抗燥，这种天气最适合了。”

　　“你不是不吃嘛。”

　　“放在一起煮，对身体好米粒又能吸了豆香，闻着就有食欲。”厨房土灶里做米饭还真应了个“煮”字，将大米先放在水里煮至半熟，然后再上锅蒸，不过也就因为这样才不至于让米与豆混到一起，好方便挑出来。

　　听她说得种种好，世珏没再多言语，将她挑到盘中的豆子全倒进自己的碗中，还用手指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嚼，浓浓的香味充斥了唇齿，是比白米饭要爽口得多。

　　本来孔金玉听程双说话时也夹了颗，才咬一下，看到了世珏做的事儿，眼睛瞪得浑圆，不住拍打坐在身边的霍欢的手臂，“你看你看，二哥居然……”惊呼间，嘴里红艳艳的饭豆就那么飞出口，直直落在霍欢面前的碗中……

　　“脏不脏！！！”霍欢一向爱干净，就算是披挂上阵甲胄都是擦得闪闪发亮，哪忍得了这个？当下就窜了……

　　金玉在这急吼中不但没慌乱，反而以少见多怪的眼神斜倪他，“我说火花儿啊，你也忒矫情了点，当初那个一脸滋泥衣不蔽体的人是谁？才过了两天舒坦日子，哪就有这么多穷讲究？你这是忘本！！！”说完无视霍欢那要杀人的目光，将那半颗残豆重新捏回嘴里，“头次随军打仗，被老兵欺负连饭都吃不上，为了填饱肚子，不要说是脏了的饭食，就是喂马的草料我也没少吃，我就不信你没那个时候！”

　　程双听得心底泛酸，原来孔金玉还有过那样艰难的日子，看向她的眸光不由软腻了起来。程双很欣赏豁达的人，尤其是能理直气壮诉过坚辛过往的肚量，通常情况下这种人并不多，阴暗的遭遇在平步青云后多会被深深埋藏，像孔金班这样能毫不在乎地随口带出，怕是堂堂男儿汉都少有如此气度……虽然，她也很可能是因为没心没肺！

　　用手臂碰碰在眯着眼睛看他们争执的世珏，压低了声音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世珏没有马上回答，迷散的眸光里净是回忆……“那年我领兵扫北，副将来报有人女扮男装混进军队，我当时没太多想，只是下令杖责后驱逐，没想到她非但不服，还口出狂言，说四十万军卒中能胜得过她的不过三五，这一下可是激起了三军将士的不满，竟枉顾了主帅令扫了场子拉练，真过上了招，男儿们的气焰立时被压得熄了火……”

　　“由此你就收了这位女将军？”程双接着他的话问。

　　世珏嘴角微动，没容他的话出口，就被金玉截了，“将军？我挨了三十军棍就被扔去看顾马匹……”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在诏示着对那段往事的难以释怀，这让程双肯定了“气肚”二字与孔将军无缘，瞧事过多年后那还咬牙切齿的样儿……若不是自知打不过康世珏，怕是早就动手报当初的仇了。

　　不过……三十棍！打在个壮小伙身上也扛不住，更何况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前线又缺医少药，也难怪时过境迁金玉还是在计较。

　　世珏淡淡瞅金玉一眼，她立马老实了，霍欢见状，一扫刚刚被挤对得还不上嘴的颓态，“就说你缺心眼儿吧！你那会儿所犯的罪行，如果不是二哥爱才有心偏坦，你以为你还有命享今天的荣誉？光是你混到军中这一条，主帅就能将你当场斩杀以正军法。”

　　金玉狠狠瞪他一眼，将凳子往程双那边挪了挪，鬼兮兮地笑着，“嫂嫂，你想知道霍欢是怎么从个看管粮草的小卒成为堂堂左将军的吗？”

　　程双当然想知道，尤其是孔金玉那一脸的狡黠更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不过霍欢的拍案而起阻止了两个女人的窜闲话，很诡异，他却是冲着康世珏喊而不是金玉……“二哥，你到底管不管？她要是胡沁，我可立马走人！”

　　？？？

　　仔细琢磨他的话，程双立时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听此言霍欢留在山庄并不是她所想的要谋划帮着英王获民心，似是他们之间还有过什么事儿，而她被排除在外……

　　这让程双有些不舒服，状似无意，眼尾却是真真惋在霍欢身上，被略带薄愠的不满盯着，霍欢只觉得头皮都悬起来了，自知情急之下说错话，依那位姑奶奶的性子，怕是不弄个清楚绝不会罢休，这可如何是好……忙不迭给世珏递眼神，希望他能打个圆场。

　　“行了，吃饭吧。”世珏淡淡地发了话。

　　这回程双很听话，乖乖拿起筷子夹菜扒饭。见她没再继续追问，霍欢暗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余光瞄到霍欢面上尽是“万幸”之色，程双下意识地扯扯唇角，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总会抓到机会胁他说出来的，不急于这一时。

　　那抹笑，霍欢心有余悸金玉不明所以，都忽略了，可完全印在了世珏的眼底，机敏中透着小小算计……唉，借由转眸间淡淡一叹，这个女子太过聪颖，想瞒点什么事儿，真是困难……

　　“爷，申一到了。”饭堂中因为各怀心事显得分外安静，被德平的禀报声打破了。

　　程双扭脸往门边瞧，申一这个名字听了不下几十次，一直都没得见，不对……烧糊涂那次好像是那位的医术治好的，今天终于能见一见，程双还真是有些兴奋，可……

　　“嗯，”世珏只淡淡应了声，权作回答。

　　小小的失望让程双咬着筷尖磨了磨牙，旋即想到了丫头，拦住打算退下的德平，“带他去后院里看看碧绢的手……”

　　用罢饭，四人凑在一起喝茶。按平日里的习惯，程双是要午歇的，可今天心里装着事儿，定是睡不着，索性就拉着他们一起坐会儿。她的本意不在聊天，而是未时过后世珏和金玉会去院中练午功，届时……横亘在心里的疑惑应该很容易就被解开。

　　程双想得是挺好，可事情并没有按着她的预料进行，因为缃绮慌张来报……

　　“姑娘，不好了，老夫人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