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妖纪事》彼岸朱砂

2、第二章

　　蛇妖一家去祥云镇时，为大大小小二十余口生活所需，在那置了套宅子。蛇妖天性爱美好繁华，一个多月里，他们在镇子上游玩的甚是快乐。目下天劫已过，还有七八只蛇妖不肯回来。家长花离子十分随性，他们不愿回来也由他们去，只说让他们想一个人间的职事以消磨时日，也免得跟人牵涉过多。于是祥云镇里，继来了一家姓花的人家之外，又多了一家高挑着“花”字旗帘的小首饰行。
　　花胥与花泷年纪太小，跟家人回了琉璃山。他们根基太浅，仍要在此修炼。只是跟几个孩子说起祥云镇上的吃食玩意，总忍不住垂涎之色。眉冉与朱颜求眉裳带他们去祥云镇，眉裳纵然平日里百依百顺，在这件事上，却是出乎意料的坚持不允，只说他们太小，连完全收敛气息都不会，出了山便是其他修道之人甚至恶妖的美食。花离子看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说眉裳未免管的太苛了，被眉裳堵了回去：“你当天下的家长都像你么？”花离子讪讪的摸摸鼻子：“他们已经快四百岁，祥云镇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修道人，离的也近，你太多虑了。”眉裳沉吟半晌道：“那等朱颜化形了再去。”转身嘱咐两只小妖：“你们不准私自跟花离或者其他人去祥云镇，否则就一个月不要进家门。”几个孩子就又催促朱颜练功，巴不得他第二天就化形。看到这些的妖精们都好笑不已。
　　非午的天劫即过，他也出山去了。临走时告诉众妖，他渡劫多亏了大青石相助，但是却将一块上好修炼之处弄没了，他想再去找一块适合修炼的东西带回来。而且手中的法宝在渡劫时毁去不少，也想寻访些法宝回来。黎涣眉裳等皆劝他养养伤再走，非午称没有大碍，辞别了众人便走了。
　　还有一年便是郁娘的天劫之期，众妖提起都是肃然。孩子们不管是期待早日去游玩也罢，对上次的天劫心有余悸也罢，修炼倒是认真了不少。连性子最跳脱的花泷都被感染的正经起来。

　　半年后众人开始预计郁娘的归期，还剩三个月，众妖更是几乎日日盘算。郁娘逢的是五百大劫，没有整千年那么难捱，因此这一次大家的心情也稍稍轻松，有去过清源山的还讨论几句郁娘会带些什么防劫的法宝。
　　谁知一轮寒暑过了大半，胆小出山避劫的都回来了，郁娘也没有回来。

　　初春时分，一个名叫十方的修道人来到琉璃山，带回了郁娘的魂魄。十方是得道的方士，大约四五百年前曾在琉璃山住过几十年，几只小妖都未见过他，但山中众妖与他甚是熟悉。这名方士十分特异，脾气怪诞，亲妖而厌人，而且十分惫懒，虽然游方修炼，却对飞升求仙这一世间方士的共同梦想嗤之以鼻，在妖界与人间修道者中，都颇为出名。与他相交的妖不在少数，此人也是修道人中少数不被妖精防范的。
　　十方站在花离的洞府里，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珏，闻讯赶到的琉璃山妖精们不由纷纷询问事情经过。
　　宽袍大袖的方士脸色凝重，连连叹息，“郁娘为人所负，渡劫未成。”原来当日郁娘南下的途中，路过荆南国境内的白云山，见这里灵气充裕，便停下去山中寻宝。在山中遇到一位姓严的公子，这严公子本是来山下读书的，见到美貌的郁娘，竟是一见生情。二人你侬我侬了几月，严公子带着郁娘回家。严家原是荆南国的望族，家大势大，不同意身份不明的郁娘进门，郁娘用自己的百年道行治好了严家长辈的心疾，才得到严家的承认。却不想郁娘治病的事情传开后，荆南国的修道人闻风而来，这些人好奇挑衅不成，告诉了严家人郁娘妖的身份。一往情深的严公子竟吓得魂不附体，整日躲避，严家也搜集了一堆世俗流传的法器送给郁娘，请她离去。郁娘等了多日，死心离开后便在白云山一个角落里住下，浑浑噩噩不思修炼，天劫来了也不知应对，加上为荆南国贪婪的修道人所伤，且为严家长辈治病失去了百年道行，险恶的天劫自然没有扛过。
　　“我路过白云山时，见到天劫现世，但终归还是来迟了一步，未及救的下她，只来得及用随身之物收集了她的魂魄。”
　　十方讲述的时候，玉珏中不时传来悲凉的感应，妖精们感觉到了，皆悲叹不已。这只雪兔精自小在琉璃山修炼，鲜少下山，平日里温柔娴静，与世无争，哪里想到不过一年多不见，竟成了这副光景。
　　几个性子激烈的，当时便计议着要去找这个严家的麻烦。十方挥挥袍袖，“不必了，我走之前，已经给这荆南国的皇帝托梦，严姓乃是他们皇家莫大的威胁，我走之时，皇帝已经下令查封严家了。”众人听了甚为开心，不过还是有人愤愤不平。十方道，“你们身为妖，胡乱查手人间事务，改变人类命数，是会惹来天谴的，天劫也会加倍难渡。我又没有天劫，不过是进境更慢而已，反正我又不想去当什么狗屁神仙，与我而言不疼不痒。严家世代官宦，一旦失势就是灭顶之灾，你们觉得不足，过些时日去荆南亲眼看看严家下场也就是了。”众妖这才称是，对十方感激不已。其中有人提起曾听闻北地有可以重聚妖身的金铃果，众人便商量给在外云游的琉璃山妖精发信，请他们留意金铃果的消息。郁娘的魂魄却是需要灵气温养，郁娘同意后，她的魂魄从玉珏中转到了一枚琉璃山自产的黑玉里，被放入琉璃山灵气最浓的山腹中，魂魄却是陷入了沉睡，只等金铃果搜集到了，再重回世间。而十方在众人的邀请中，在山中住了下来。
　　此事告一段落，众人不由得叹息，于妖而言，天劫尚可渡，情劫却更难。朱颜等几个孩子想想时常被他们讨点心的郁娘阿姨，现下竟这副境况，不由低落了好一段时日。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非午离山，郁娘渡劫失败，一成不变的琉璃山，也好像开始变幻无常起来。

　　半年多后，因为黎涣的三千年大劫将至，山中的妖精大半都离开琉璃山去避劫。眉裳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二百里外的落日谷，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小山谷，里面住着几个草木妖精与一家狐妖。眉冉觉得有趣不说，朱颜几百年来少见狐妖，看见他们不由甚为亲切。那一家是寻常狐妖，原本见到朱颜这样纯血的火狐是带几分敬畏的，但朱颜年纪尚小，还没化形，很快那家的孩子也跟眉冉一样，爱把朱颜抱来抱去。一住两三个月，才依依不舍的回到琉璃山。
　　槐树妖黎涣修为较高，且性情仁厚，颇有长者风范，兼之是木精，隐隐然是琉璃山的现任山神。加上草木生来便顺天而行，成妖的机缘亦少，天道对他们也颇为厚爱，他们的天劫比对动物妖精的威力稍小。因此黎涣的天劫虽令众妖避之不及，对他却不算灭顶之灾。绕是如此，他渡完劫，也需要百年上下的将息，才能恢复渡劫前的修为。
　　身边的妖精接二连三渡劫，轻则修为损伤，重则肉身消亡，令原本跳脱顽皮的孩子们，心中留下了对天劫的深刻印记。他们虽然依旧调皮玩闹，但对于修炼，却再也不敢懈怠。

　　三十年多后，朱颜终于化形成人，恰恰在黄青的五百年天劫之时。这一群伙伴中，黄青第一个受劫，大约是心有所感，朱颜在电闪雷鸣天摇地动中，终于化形，此时他已四百一十多岁，比眉冉晚化形了百年之多。眉裳眉冉皆十分激动，看着化形的伙伴，眉冉连劫雷的威压，一时都抛之脑后。所幸黄青渡劫还算顺利，休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朱颜既然可以化形，他与眉冉便得了去祥云镇的准许。花家的首饰店已在祥云镇开了几十年，留在镇里的蛇妖们也变换了几次形貌，但花家的美人甚多仍是十分出名的。除了花家的美人外，人们又不时看到一群玉雪可爱的小孩。他们一起走街串巷吃东西买玩意儿，身边总是跟着一个以上的大人，有时是一位白衣的清俊公子，有时是花家那位喜爱身着艳色锦衣的家主，有时是一个宽袍大袖，颇有高人风范的三十岁上下的方士。
　　过了些天，祥云镇陆续搬来了好几户人家，新来的居民们看起来或美丽或英俊或年长，但是都不似凡人。人们都说，花家大约是哪里的大门富户，这些看起来仙风道骨跟花家交好的人，应该是修道之人。祥云镇的地气是通了什么灵不成。只有琉璃山实质上的山神黎涣很憋闷，原本应该清心寡欲，一心向道的妖精们，最近颇喜欢逛祥云镇，还有几个在那里置了宅子，每个月都要去住几天。这都该怪花离子，如果不是他起的头，怎么会有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