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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旅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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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下午,常简和老板抵达西藏拉萨机场。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常简一直兴奋异常,还一直嚷着不冷不冷,车上也一直开着窗要看外面的风景。到了酒店,爬了一层楼梯常简就蔫了,整个嘴唇都发紫,还一直嚷嚷着头疼发冷。老板自己也有点高原反应了,两人只好到房间开好空调,盖上厚被子,各自闷头先睡了一觉。
醒来时外面天色已全黑了,常简觉得自己没什么不适症状了,肚子就开始咕噜噜作响。立刻拍醒老板,两人换了衣服去外面觅食。
夜色下的拉萨灯火辉煌,人潮涌动不歇。常简好奇地看着街上造型前卫时尚的街灯和路上川流不息的轿车,小声嘟囔:“怎么就跟大城市一样。”
“你以为呢。”老板好笑地看他。
“我以为会民族气氛更浓一些嘛。”
“那等会儿去带你看民族气氛浓的。”
解决了迟来的晚餐,老板拦了人力车载两人去布达拉宫。一路上常简偶尔看见有穿着藏人服装的经过就兴奋地不行,拉着老板指指点点。等到远远看到黑色夜幕中的布达拉宫广场远远出现在眼前时,刚还唧唧喳喳个不停的常简一下子就安静了。
两人下了车,走进宽阔的布达拉宫广场,沉沉夜色中,灯光照耀下的布达拉宫好像一座被山峰奉向遥远天际的宫殿,带着睥睨世间万物的肃穆和威严。
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常简沉默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怎么了?还不够民族气氛吗。”老板不解地问他。
“有,也没有。”常简还是笑。“你看看这儿——”常简张开双臂,在广场中央转了一个圈。
“好宽好笔直的马路,好多好豪华的路灯,好亮好耀眼的灯光……还有升旗台。”常简远远地指着灯光下安静的布达拉宫:“如果把眼前这个建筑换一下,我一定觉得这里是长安街。”
“当年文成公主在宫里看到外面的景色,一定不是这样的吧。”
“就你要求多。”老板轻叹,“如果你嫌晚上太繁华了,那就白天再来看。白天一定是一个不一样的布达拉宫。”
两人回到酒店,下午睡多了,常简的精神异常亢奋,一直追问老板接下来的行程。
老板自然是将行程打理得妥妥当当,除去刚到达的这天作为休息过度,另外还准备了整整七天的行程,囊括了人文和自然,景观同美食,直听得常简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哇,老板好棒!”常简双眼直冒心心。
“咳……”老板的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下:“注意用词。”
“嘿嘿……”常简腆着脸皮凑近他,“老板太万能了,搞得我好想把你变小然后装在我口袋里。”
“……”
虽然说不困,但毕竟早起赶飞机又兴奋了一整天,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暖气十足的屋子里,电视没看一会儿常简就开始脑袋一点一点了。
老板无奈地看着旁边那人撑着眼皮还不肯睡的样子,只好起身关灯关电视,然后把那家伙强行塞进被子里,才总算是消停了。
第二天一大早,睡足吃饱的常简和老板神清气爽的从酒店出来。常简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冬日西藏清晨那冷冽却夹杂着酥油茶香味的空气,猛地大喊一声:“西藏,我来啦!!!!!”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带着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他也毫不在意,拉着老板快步去拦车,嘴里还嚷嚷着布达拉宫、布达拉宫。
“怎么一觉起来,又不嫌人家没有民族气息了。”昨天老板还以为常简对布达拉宫有些失望,谁知道这家伙总是这么让他意料不到。
“因为被西藏的空气洗礼了,整个心灵都变得神圣了~”常简夸张地做了个拥抱天空的姿势,结果差点打到前面骑车人的头。
看他那蠢样,老板简直哭笑不得。
到了地方常简才知道老板说得对,白天的布达拉宫和晚上简直是天壤之别。
冬天的布达拉宫广场冷清而萧索,天气有些阴霾,层层阴云积聚在宫殿和山峦之后,显得那么的沧桑难言。远远就能看见广场石砖上的朝圣者,虔诚地趴伏在地面,然后站起,祈诵,向着前方静静矗立的布达拉宫一遍遍默念心中的祷辞。
见到这样用全身心来膜拜的信仰,很难不让亲眼所见的人心中顿起敬畏之感。
站在宽广宏伟的广场前看着这一切,常简终于喃喃道:“我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到西藏来。”
进到布达拉宫之后,里面自然是另一番辉煌壮观的景象,那些色彩斑斓繁复的梁柱和纯金打造的各色器具倒是让常简又有些兴致缺缺,对亲手去转转转经道的转经筒也没什么兴趣,跟在藏人人潮中走马观花地粗粗看过,常简还不忘小声跟老板嘀咕:“你说,他们在这里面住眼睛不会花吗?”气得老板抬手一掌拍他脑袋上。
从布达拉宫出来,又在周边随意逛了逛。中午两人去吃了藏餐,常简喝不太惯酥油茶,虽然不得不承认闻起来是很醇香但喝起来就……但对风干牛羊肉常简十分中意,以此更坚定了常简心中“只要是肉食,绝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信念。
下午两人去大昭寺,见到了比在布达拉宫广场上更多更集中的朝圣者叩拜的场景,他们没有驻足观看,更没有拿起相机拍照,而是淡定如常地从那些神色安详宁静的信徒身边走过。
对虔诚最大的尊敬绝不是好奇和追捧,而是坦然和理解。
西藏的建筑大多颜色繁复且鲜艳,还爱好撞色拼色的艺术感,常简看久了就嚷嚷眼睛疼。这一天的行程不算累,两人从容走走,吃吃喝喝就过去了。
回酒店前老板在八角街找好了包车,定下了后几天的行程。
第三天路线是山南地区,他们包车的司机叫扎西,常简又偷偷跟老板吐槽:“怎么好像所有的西藏男人都叫扎西。”老板破天荒的没有拍他,反而回了一句:“所有的西藏女人都叫尼玛。”
“噗……”常简吃吃地笑个不停,“老板,你学坏了。”
“扎西就像你们汉人说帅哥、哥哥一样,只是称呼而已,不过名字里确实用得也多,是吉祥的意思。”两人正在打闹,前面的司机插进话来:“女孩子也不是尼玛,而是卓玛,它的意思是女神。”
常简吐吐舌头,这才知道两人的玩笑话被扎西听去了。赶紧凑过去:“不好意思,我们无意冒犯……”
“没关系。”扎西笑笑:“我知道你们是开玩笑。”
常简觉得这司机挺有意思的,主动和他攀谈起来:“你的汉语说得好好……”
“那当然了,我在拉萨读大学的。空闲时间出来赚赚外快。”
常简惊讶:“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看你一点也不凶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老板在后面咳嗽一声。常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蠢话,吐吐舌头。
扎西反倒是大笑起来:“哈哈……其实藏人不凶啊,你们估计是被卖藏刀的摊贩吓怕了,我们也怕的。”
扎西很健谈,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途中窗外掠过雅鲁藏布江的美景时,常简静静地望着窗外,感受着被大自然震慑的悸动。
第四天仍然是扎西驾车,启程去日喀则。这天的途中仍是和昨天差不多的景色,荒凉而肃萧。开到一半,常简看到有一个山脚下停了两辆大巴车,车上的人都下来站在外面,朝着天上张望。
常简不禁奇道:“他们在干嘛?出事故了么?”
扎西摇摇头:“导游带他们来看天葬。”
“天葬?!”常简吓了一跳,也探头向那些游客张望的山峰方向看,“真能看到么?”
“那上面有天葬台。”扎西停了车,指给他们看。
“要上去看看么?”老板问常简。
常简摇摇头:“算了,还是走吧。”
剩下的路途常简有些沉默,连扎西的笑话都不能逗他笑了。
老板凑过去问他:“怎么了?被吓到了?”
“不是。”常简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我只是不懂,死亡是件很沉重的事情,那些人为什么要当成景点那样去看呢?我觉得很难过。”
前排开车的扎西闻言笑了:“小帅哥心肠真好。其实藏人不觉得死亡是难过的事,所以给人观看也无妨。”
“亲人死了,怎么会……不难过?”
“在我们眼里,死并不可怕,死跟生一样,都是生命轮回的一部分。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开始,死反而比生更幸福吉祥。”
常简静静地听着,那一瞬,脑海中忽然划过在西藏那些寺庙的土壁上雕刻着的巨大的六字真言。
如果说当时还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在欣赏,而这一刻,常简觉得心里有了新的了悟,有什么在这一瞬间变得澄澈释然起来。
老板看着他,决定不再打扰身边这个人的静思。
到了羊湖,一下车,令人窒息的璀璨一般的蓝色扑面而来,一下子占据了所有人全部的视线。那一天恰逢晴空万里,眼前的天空和澄湖都蓝得不像是真的。四周没有一丝风,远方的卡若拉冰川倒映在镜面一般的羊湖中,美得恍若梦境。
常简大喊着冲向湖边,怎么叫都叫不停,跑到湖边还不够,一边喊叫着莫名其妙的语句一边张开双臂来回跑动,声音好像尽数被宽广的湖面和山峰吸收了一般,听着有些朦胧,却令老板心中莫名的激荡。
等到老板走近,常简已经汗津津地瘫倒在湖边的石砾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仰头看见老板俯下身来看他的脸,常简喘息着叫他:“老……老板……我……动……动……不……了……了……”
“活该,谁叫你乱跑的。现在海拔有多高你知不知道?”
常简却只知道傻笑着看他,再没力气说话了。
歇了好一阵,常简才缓过气来,老板把他拉起来。两人并肩看着眼前这能透进心灵的美景,常简忽然转过头来问他:“老板,你说,西藏真的有诺亚方舟么?”
“怎么,你想在这儿登船?”
常简笑笑:“我觉得,即使这里没有诺亚方舟,能在这儿死,能在这里被翻涌而来的海水淹没,能沉入这里的湖底,也是幸福的。”
老板没有接话。只是和他一起眺望着这苍茫天地,聆听清风送来神山圣湖千万年的呓语。
“我多想一直留在这儿,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常简轻轻的说。
从日喀则回来,常简在车上有些流鼻涕,一直吸鼻子。
“小帅哥不会是感冒了吧?刚在羊湖有些冷的。”
“没,没。”常简摆摆手,“大概是车上暖气太暖了,冷热交替,冻住的鼻涕就融化流出来了。”
老板瞥他一眼:“叫你乱跑。”虽然这么说还是掏出药和水瓶:“还是吃颗药吧。没有感冒也要预防,刚才你跑得那一身汗。高原上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
“嘿嘿。”常简乖乖接过药吃了。
到了拉萨,吃过晚饭回酒店之后常简开始一直打喷嚏,鼻涕流得更凶了。
“不会是真的感冒了吧?”老板一摸他手:“怎么这么凉!头晕不晕?”
“不晕,不晕。”
“说实话!别拿命开玩笑!”老板突然厉声起来。
常简缩了缩脖子:“……一点点。”
老板什么也懒得说了,调高了房间的温度,拿药给他吃过,就把他塞进被子里。
“我还没洗澡……”
老板眼一瞪,常简什么也不敢再说,赶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常简是被老板叫醒的,刚一坐起来就看见老板把早餐递到他手里。
这是从未有过的待遇,常简受宠若惊的坐在床上吃早餐。
等到出门的时候见老板居然提着他们的行李,常简有些懵。
“这是……去哪儿?”常简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的状况不好,房我已经退了,扎西那边我也跟他说过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啊……为什么!”常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挣扎起来:“我还没去羊卓雍错,没去林芝,没去墨脱,没去珠峰呢!怎么能走呢!”
老板不理他,强力地拖着他就走,出门把常简塞进出租车就朝机场去。
等到上了车,常简还在念念叨叨,试图改变老板的主意:“我只是小感冒,吃了药今天早上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干什么突然要回去啊,我好容易来一趟,这才没几天呢……”
可是他碎碎念了一路,老板一点也没回应他。说到最后常简直说得口干,咳嗽起来,还不忘边咳边说。
实在忍无可忍,老板朝他大吼一句:“闭嘴!”
直到老板转签了最早的机票又换了登机牌,常简才知道大局已定。老板给他买完热饮回来,就看见常简缩在座位上一团,脸整个藏在衣服的帽子里,只能看见被揉得红红的鼻头。
坐在他旁边,老板把热饮放在他手里,把他帽子摘下来,这才看见常简竟连眼圈也泛红了,嘴巴也不自觉地撅起来了,整个人委屈得不行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常简,老板也再生不起气来了。
“再想玩也不能不要命啊。高原上面的感冒你以为跟在平地上能一样么?昨天晚上你睡觉我听你的呼吸还是一直不对劲,又开始咳嗽。西藏是我带你来的,我怎么能让你冒这种险?”虽然还是略带责备,但老板的语气已经柔和不少,带着些劝哄的意味。“你要是喜欢这里,下次再来过。要是为了一时逞强,末日还没过你先丢了命,多不划算。”
“我怕我下次没机会再来了……也没人陪我再来了……”说着常简眼睛又红了一层,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不会的,不会的。”老板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以后只要你想来,任何时候我都陪你来。”
“你尽骗人……”声音里都带上鼻音,让老板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这次,我一定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