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青嗣

1、远离 灰色城堡的

　　灰色城堡的大门骤然开启，一位披散着长发的少女连滚带爬地冲向外面，一连跌倒好几次，淡蓝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灰尘。
　　她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封锁着院子的铁门，慌乱中撞到一个软软的物体。
　　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少年，用干哑的声音恳求道：“拜托了……带我离开这儿……拜托了，请救救我……我不想死……“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从少女的穿着与样子，以及耸立在身后那一栋栋不祥的城堡型建筑，立刻察觉到事有蹊跷。便答应了少女的请求。
　　“带我……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所城市……”说完少女便昏倒在少年怀里，不省人事。
　　少女在轰隆轰隆、摇摇晃晃颤动的声音中缓缓醒过来，还未弄清楚身在何处便大惊失色。
　　眼前坐着一位睡得正香的陌生人。
　　不由得四处张望，少女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在火车上。她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放置在小桌上盛满水的杯子。水将要蔓延至仰靠在座位上睡的正香的陌生人裤子上时，少女才慌忙叫醒眼前人。
　　“啊啊，对不起！不小心弄翻了杯子。”
　　“没事，幸好你及时提醒了我。”少年整理好桌上的水迹，重新倒了两杯水，坐定。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少女支支吾吾地，一会儿看着窗外一会儿低着头。
　　“说吧。”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认为你暂且需要休息。”少年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掏出手机确认了现在的时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大概在这里我只认识你，所以你有回答我问题的权利！啊，不对，其实我也不算认识你……”少女攒劲拳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噗，”少年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是坏人。我们暂且算是认识的关系吧，虽然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世。至于你为何跟我在一起，只能回答这是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少女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似乎正努力回想着曾经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么？你披散着头发从你家别墅冲出来，像见了鬼似的求我带你走。然后你就昏倒了。”
　　“这么说来……”
　　过往的回忆开启了阀门，如洪水猛兽般冲进少女的身体。她颓然靠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半晌，她终于抬起头，喝了口水定下神。
　　“我是离家出走的。爸妈都在法国工作，一年只回国一两次。空旷的家里只有我和哥哥，还有佣人。”
　　少年认真地听着，眼角余光停留在少女颤抖的双手上，以及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的眉眼。
　　“我和哥哥背着父母交往了好几年，本想做回正常的兄妹，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甚至……发展到互相囚禁。我们都好痛苦……我想让哥哥变回正常的哥哥，因此试图离家出走。但每次离家出走的结果都是重新被哥哥关在房间。每当看到哥哥痛苦而彷徨的样子，我的唯一想法便是彻底逃离那个城堡。不，对我来说，那个不祥的灰色城堡是个巨大的牢笼。”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直视着少年。
　　“已经忘了今天是第几次计划离家出走了，但这次……似乎成功了。谢谢你。”少女挤出一个自认为很爽朗的笑容，而少年看到的却是一张比哭更难看的脸。
　　“把过去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在另一片天空下重新出发吧。和我一起。”
　　雨后淡蓝澄澈的天空渐渐浮现出一座七色桥，从遥远的天际跨越到窗外这头。闷热的水蒸气被云层吸收，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入小河。
　　“我是秦杉，年龄大概和你差不多。爸妈虽不在外国，但出差的日子多，在家时间少。在你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就住在我家吧。放心我不会干什么坏事。”
　　“我叫蓝久，其实目前正处于高三阶段。本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家出走的唉……”
　　“你果然无论对待什么都那么认真，偶尔也需要放松放松。即便是弹簧，过度受压也会坏的，更何况是脆弱的人类。”
　　大脑或是内心都充斥着满满的不安，甚至在逃脱牢笼之后仍怀抱着回到过去的过去的执念。蓝久内心深处不断响起一个畏怯的声音：为何哥哥没有追我？
　　或许，自己的放手对于哥哥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吧。如同系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般，无法自己挣脱束缚，只能像这样等待局外人伸出援手。
　　纷乱的思绪触动了蓝久处于断绝边缘的心弦，不堪回首却依然不想放手的回忆连同哥哥因痛苦而扭曲的憔悴的脸一齐向她袭来。物理上可以逃离，实际却不可能那么简单。
　　“让时间冲淡一切吧。”秦杉温暖的声音抚平了杂乱无章的心率，让蓝久再次回归沉眠。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蓝久被秦杉轻轻摇醒，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同时袭来的还有刺眼的阳光与刺痛皮肤的热度。
　　“我们差不多坐了30几个小时。抱歉，因为我遇到你之前差不多把钱花光了，结果只能坐K开头的慢车。”
　　“也就是说，这里离我家很远？”
　　“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蓝久点了点头，不再往深处追问。
　　乘坐长途公交，经过繁华闹市，度过跨江大桥，转入人烟稀少的郊外。终点站是他们的目的地，蓝久跟着秦杉走了一段山路，才到达隐于山林中的小屋。
　　蓝久怯生生地不断打量着四周，直到秦杉随意扔下行李包，对她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这是我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每到放假便会来这儿住上一段时间。暑假正是爸妈工作的忙期，不会来看我的。”
　　“和我家的情况很像。同学总是用羡慕的语气说我家多有钱，但有钱并不代表快乐。”
　　“既然想要重新来过，那么别再回忆往事了。这里没有佣人，吃喝拉撒都得自己解决。你平时不干家务吧？”
　　“嗯……”蓝久默默低下头，跟随秦杉来到了一间别致的房间。
　　房间目测有10平米，所有家具包括窗檐都是由木头构筑的。窗户左边摆放着一个书柜，书香和檀木的香气与植物带来的清新空气融为一体，呼吸也变得顺畅。
　　“你睡这儿吧，床是干净的。我去准备晚饭，饿了的话去客厅的柜子里随便翻点什么吃吧。”
　　“好。”
　　秦杉离开之后，蓝久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儿时和小伙伴们过家家酒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
　　“阿久，你就别捣乱了，跟洋娃娃一边玩去！”
　　“就是就是，什么都不会干！”
　　“小心以后长大了嫁不出去哟！”
　　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边准备着“野炊”的材料，一边对哭丧着脸的蓝久挤眉弄眼。蓝久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阿久嫁不出去我会娶她的！”比蓝久高上半个头的男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牵起她的手向对面那群孩子示威。
　　“又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是哥哥给她撑腰，切！”
　　“哼，有哥哥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什么都不会！”
　　几个孩子朝兄妹俩做了个鬼脸，背对着他们用屁股发出无声的嘲笑。
　　“哥哥……”
　　“阿久，我们回家吃好吃的东西哦。”
　　“嗯！”
　　哥哥小小的手牵着手的温暖触感永远留在蓝久的记忆中，那张温柔的面容似乎近在眼前，却抓不到而更加难以忘怀。
　　“蓝久，开饭了！”推门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冥想中的蓝久，饭菜的香气勾起了她长久未曾被挑起的食欲。
　　小木屋与外界隔绝，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等一切现代化设施。唯一能点缀此般光景的便是摆放在客厅中的CD机。
　　随机播放的歌曲五花八门，摇滚、流行、古典、JAZZ，甚至还有花鼓戏和京剧。秦杉一边抱怨父母又随便拿他的mp5当U盘，一边时不时调整歌曲。
　　“蓝久平时听音乐么？”
　　“流行乐听得比较多，有时也会听比较吵闹的摇滚乐。”
　　“和我差不多呢。”
　　饭后，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蓝久似乎依然没有从现实中走出来，依然无法相信已经逃离牢笼的事实。
　　忽然，一阵轻柔的钢琴声穿过几层木门流淌进蓝久耳中。她立刻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直到一缕柔和的吟唱笼罩了琴声。

　　待宵草于胧月夜绽放
　　薄云覆空微风穿行
　　寥寥数颗未名星
　　潺潺流水映其影
　　……
　　……

　　余音绕梁的歌声让蓝久伫立在琴房外，看着秦杉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听着宛如流水一般清澈的歌声，她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学校乐队创作的歌曲。说是乐队的一员，也不过是个写歌词的。”
　　“唱得很好听，弹奏得也很棒。”蓝久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
　　“你喜欢就好。”秦杉邀蓝久坐在身边，继续弹奏着不知名的乐曲。而蓝久的倦意似乎因席卷而来的音乐而不断加深，伴随浪花敲打沙滩的律动，渐渐向后倒去。
　　“危险！“耳边传来的叫唤仿佛穿越了几重山水，蓝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由身体向下坠落，但并没有着地，迎来的是另一重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