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秋千》茶树下

2、折梅手 一枝傲梅横

　　颜初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很熟悉却又很陌生，说不上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美玉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暖炉，看着小姐用探究的眼神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抿嘴一笑，道：“小姐，你怎么看都是那么漂亮。”
　　颜初九看向美玉，有些不好意思，她这次一病起来后，李大夫说她因为高烧烧了几天不退，以致把记忆都弄丢了，她的从前都是美玉这个贴身丫环几天几夜的说给她知道的。她从小气性高，聪明伶俐，长得很似去世的生母詹氏，颇得颜老爷的喜爱。由于十二月初九的生辰，故取名初九。她只有一个嫡母的哥哥颜敏俊，另有一个继母兰如月，想到兰如月，她总是觉得兰夫人看她的神情总是亲近中带着一丝古怪。是什么原因让她对自己的态度那般特别？
　　“小姐，小姐？”美玉伸出葱白的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伸手抓住，说：“我没有瞎。”起身站起，走向窗前。
　　美玉有点气急败坏的跟过来，递给她暖炉,道：“小姐，你刚才明明没有理我，我说了什么，你都没听。”
　　推开窗，看着窗外的梅林，颜初九心情大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刚才说了什么？”美玉看着她的笑颜，很是认真的说：“小姐，你笑得很好看，这是你醒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了。”
　　颜初九一怔，突然间就明白了，美玉真的是很在意她这个小姐，自从这次病好后，她落下了心痛的毛病，经常从睡梦中心痛而醒，美玉却不曾离开她的身边，总是会在黑夜陪伴她。只是一个笑容而已，她却看得这么重。不知自己究竟给过美玉什么，能让她这么为自己。她的眼眶微微湿润起来。
　　美玉嘴里念叨着：“你身子才好些，不宜经风，这窗还是不要开得好。”手上张罗着关窗。
　　颜初九拦住她，道：“开着吧，让屋子里透透气，我喜欢这样。”
　　“喜欢哪样？”走进来的是颜敏俊，他一袭青衫，腰间系了一条金色佩带，更衬得他玉树临风。
　　美玉见是他，福了一福，出到外间去准备茶水。
　　颜初九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她不习惯和这个嫡亲的哥哥相处，似乎很陌生。
　　颜敏俊走近她，道：“怎么身子都还没好，就吹冷风？”他伸出手来想要关上窗户。
　　颜初九微微皱眉，没有开口，美玉已走进来，见状忙道：“少主，小姐想要透透气，不让关窗。”说话间，递上茶水。
　　颜敏俊微微一笑，接过茶水，吩咐道：“给小姐拿件披风来。”
　　确实有件披风暖和多了，颜敏俊是个怎样的人，美玉口中的他，年少有为，人人景仰。
　　颜初九抓着披风的系带，正在遐思之时,但听颜敏俊道：“怎么，初九，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颜初九看向他，这张脸，从她一睁开眼，看到就是这副相貌，怎么会不认得呢，只是，他是她哥哥？哥哥给她的感觉怎么会是那么陌生呢？她摇摇头，哥哥这个名词为什么给她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复杂心理？
　　颜敏俊忽然伸出手来，轻轻的抚了抚她的眉头，说：“想什么，初九？”他的语气是那么温和，动作是那么自然，颜初九惊得退后一步。
　　美玉颇为紧张的看着两个主子，在她的印象中，少主似乎很少如此接近过小姐，就算是亲兄妹，也未见过他多疼爱小姐一些，少主的情绪从未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展露过。
　　颜敏俊看着颜初九抓着绸带关节泛白的手指，忽而一笑，道：“再过十天，就是你的生辰，爹已飞鸽传书回来说会从京师赶回来为你庆生，”他的语气顿了一顿，才继而说道：“还有，飞鹤山庄的贺庄主届时也会到。”
　　颜初九看向他，清晰的道：“贺庄主会到与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嗓音像一湾清泉，流水涓涓，波澜不惊，自有一种离尘的味道。
　　颜敏俊眼光一闪，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理睬，她是懂得的，明白自己想要透露的讯息。
　　他告诉她：“贺天仰是你待嫁的夫婿，贺颜两家相交已数年，爹爹在你幼时便已订下这桩婚事，过完年后，就要操办你们的喜事。”
　　颜初九面色淡然，半晌，只是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我不是你妹妹。”
　　美玉大惊，手里拿的一幅字画应声撕烂，小姐明明就是小姐，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呢？难道她想起了以前的事，记起了倪二少？
　　颜敏俊颇有玩味的看着颜初九，道：“你不是我妹妹，却又是谁？难不成，颜府有两个初九，还是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啦？”
　　颜初九面色微怒，道：“我不是你妹妹，我是，我是……”她越想要说出自己是谁，却越想不起自己是谁，越要记起自己是谁，却越头痛，她扔掉暖炉，一手扶着头，喃喃道：“我不是你妹妹，我不是，我不是……”这一句简短的话语忽似一道闪电，砸在自己头上，那一刹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可是，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心里突然很痛，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些很美妙的声音，是一些音乐声，然后，看到了一条绿色的绸带，不知道上面垂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光亮，很耀眼。就是那些耀眼的光，慢慢平复她揪心的疼痛，让她慢慢舒展开来。
　　待得醒来，已是第二天了，美玉想是太累了，居然趴在床边睡着了。
　　颜初九再一抬眼，却见兰如月正走到床前来直直看着她。
　　兰如月显是料不到颜初九此时会醒来，神色诧异，有些不自然。她想要开口解释点什么，颜初九在却赶在她前说道：“不要吵醒她。”她的声音很低，这个她，很明显是指美玉。
　　兰如月微微点头，问道：“你要喝水吗？”她也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颜初九点点头，自己坐起来，没有什么太大动作，只见兰如月已走去倒了茶水送过来，水汽袅绕于茶杯之上。她接过茶，淡淡的道了谢。隔着那茶水的雾气，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很安静的各有所思。
　　茶水细而微甜，入口润极。她微闭了眼，兰如月接过茶杯，道：“我不烦扰你了，你再多休息一阵。”帮着她睡下，轻声走了。
　　梅林此时正值花苞初放时节，兰如月行走在白玉石彻的小径上，但觉清香彻鼻，很是舒服。正到转弯处，不妨前面站了一个人，是颜敏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兰如月停下来，沉着声问道：“你来看初九？”
　　颜敏俊眉梢微挑，道：“你知道，她不是初九。”兰如月神色一颤，道：“她是你妹妹，你没有办法改变的。”
　　颜敏俊无视她的改变，笑了起来，兰如月更是不禁咬紧了牙，他想要跟她说什么？
　　颜敏俊收住了笑，说道：“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我妹妹，这是你我料不到的。”说罢，他转身而去。
　　兰如月木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她知道？她看上去，安然又安静，跟真正的颜初九是很像，但是，她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同，颜敏俊究竟想要做什么？
　　兰如月忽地抬头，看到一枝傲梅横在身前，血一样的红色，白亮的冰霜裹着它，晶润透亮，这就是颜府人人看重的宝贝颜初九么？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折下那枝霜浸的红梅，那手势，曼妙轻盈，美如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