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记》墨水鱿鱼仔

1、第 1 章 宣城的吴家

　　宣城的吴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在宣城也算得上一个富裕之家，吴桐便在这样的背景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知道他十三岁时父母相继病逝。父母去后，他被祖父带在身边抚养，却不想没过两年，连祖父也突发疾病而去。叔伯们欺吴桐年少，占了本该属于他的钱财屋田，只余下几箱书和少许银两，便将他扫地出门。
　　吴桐没有法子，只好去铜钟寺投奔已出家的姨父。姨父了悟因妻子过世心灰意冷之下便落发为僧，如今看亡妻生前疼爱的侄子小小年纪就遭此家变，心痛不已，求主持将吴桐安置在寺中的偏院里。这处地方虽地处偏僻，好在安静，方便吴桐读书习字，以为将来能考取功名。
　　铜钟寺的主持未入空门前也是个读书人，生性爱菊的淡泊名利，犹爱白菊的素净雅致，于是铜钟寺遍种白菊。因吴桐幼时常随母亲侍弄花草，主持便托付吴桐在闲暇之余照料寺里的菊花。
　　寒来暑往又是两年已过，吴桐的屋子里除了多出几垛书来，便是窗前书桌上的那盆淡黄色的菊花了。那株菊本是长在前殿外的，一抹淡黄色隐在一片雪白中，仿佛冬日午后透过窗，偷洒在宣纸上的一个小光斑，温暖可爱，吴桐甚是喜爱，便把它移种在自己房里。每当吴桐看书乏了，便端着花盆把玩一番。
　　当然，随着年岁的增长，吴桐以从当年的弱质少年，长成了翩翩俊才，也懂得没事时读读“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样的句子。
　　又是一年秋至，屋外菊开正妍，屋内吴桐趴在桌前，双手环抱着那盆菊幽幽地叹着气，手边是才看了一小半的《西厢记》。
　　“哎，小菊花，你说我在寺里住了这么久，怎么就从来没遇到过崔家小姐那样的美人呢？”
　　“哎，小菊花，你说张珙也跟我差不多的落魄，他怎么就能再寺里随便一走，便能撞见美人呢？”
　　“哎，小菊花，常听闻佳人爱花，你说，要不我在屋前多种点花，这样说不定能吸引得到美人呢！”
　　吴桐是行动派，第二日便又在屋前多开了一片土，多种了一片花。于是，吴桐比以往更忙碌了些，倒是有些淡漠了屋内的菊。
　　这日吴桐提着水回屋前去浇花，前脚才踏过圆拱门，便听见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着桃红色长裙的俏丽女子，正各自持了一朵白菊相互打闹着。吴桐呆了，呆得心花怒放。前几日还在抱怨没有美人相遇，没想到一来就来两。吴桐想，我是先上去赞一句“人比花娇”再自我介绍呢？还是先自我介绍再赞一句“人比花娇”呢？
　　正在吴桐胡思乱想之际，两名女子转身便看到了那个如木头般立在不远处的陌生男子，忙提了裙嬉笑着从另一头跑走了。
　　于是等吴桐才做好决定准备上前搭讪时，才懊恼地发现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如花美人，只有一树落叶乘着风摔打在他的脸上，嘲笑他的白日一梦。
　　不过，这天夜里吴桐倒是睡的极美。梦里面一片雪白的菊花沐浴在温柔的阳光里，金黄色、心型的银杏叶满天飞舞着，伴随着疯的轻言细语，一个粉红色的笑容若即若离。
　　“嗯，美人那~”一缕口水顺着嘴角急流而下。
　　“呵呵，美人呢~”一个爪子抬起在脸颊那挠挠。
　　“唔，美人别走！”正准备起身追美人的吴桐突然觉得身上好重，呃，不会是鬼压床吧？！思维渐渐回笼的吴桐觉得，不仅是身上好像被什么压住了，连脖子也仿佛被人掐紧了一般难受，呃，难道是入室抢劫？！
　　吴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粗陋汉子，却不想入眼的是一个盈盈含泪的清丽少年。唔，长得真好看，双眼清澈得好似殿里那株白琉璃刻就得剔透莲花，晕着红的脸好似刚出笼被点了红糖的糯米馍馍，被牙齿咬着、有些发白的朱唇倒似失了怜爱的落红，唔，连散落在额前的发都像春日里柔柔舒展身姿的柳条儿，好想摸摸看啊。
　　手还未抬起，吴桐就被脖子上越来越重的力度打断了所有联想，原来少年两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唔，放开！”
　　没想到吴桐的出声换来少年更委屈的声音，“你天天吼着美人美人的，难道我就不是美人么？”
　　吴桐看少年低吼完，眼中的泪涌的更多，一时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连双眉也蹙紧了。
　　却不想少年看到他皱眉，以为自己真的不是美人，松了手，捂着脸坐在吴桐身上嚎啕大哭。他一哭才是吴桐回过神来，忙坐直身子搂着人儿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是美人是美人，你当然是美人，最美最美的人儿。”
　　少年听他说的真切，止了哭，眼泪也不擦就抓着吴桐袖子抽咽道，“那，那你还，还天天弄，那些白菊，等，等别的美人，都不，都不搭理我了，呜呜呜~”少年越说越委屈，又凄凄怨怨地哭起来。
　　吴桐给少年哭得莫名地心虚，可他对着前殿中殿后殿偏殿所有佛像发誓，他真的，从未见过这个少年，更何谈冷落于他？！
　　“那个，我们，好像，从未，见过吧？”吴桐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你好可恶！”少年瞪直了泪眼，又愤恨又伤心地望着吴桐，“你，明明你以前，以前还抱着我说话！”
　　“那个，你是……”
　　“我是你窗前那株菊！”少年用力地指向书桌上那装满月光，只余泥土的花盆。
　　吴桐愣愣地望了望空空的花盆，又转头愣愣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唔，那个，你真是那株，菊？”
　　“你那菊花是不是淡黄色的？”
　　“嗯，是的。”
　　“喏，你看，我也是淡黄色的衣裳！”说着，少年还努力扯起自己的衣摆给吴桐看。
　　“呃，抱歉，天太黑，我，我看不清……”
　　“哼！”只听少年哼完一声便没了身影，看看周围黑漆漆一片，做梦么？吴桐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却看到腿上模糊的一团东西滑落在床边。
　　“你你你冷漠我，还想踢我下床！”正准备拾起那团东西看个究竟的吴桐，伸手却触到一片柔软的衣料，伴随着少年熟悉的指责声。
　　“你”吴桐咽了咽唾沫，“真是菊花变得？”
　　“你居然不信，我恨死你了！”少年委委屈屈地哭着，又在吴桐面前活人变菊花，菊花变活人，边哭边变着，连吴桐也看得头疼心疼，忙哄着“好了好了，我信了，真信了。”
　　少年停了变化，双手揪着袖子坐在床边，好似真累了，只一个劲儿掉着泪珠，也不出声了。
　　吴桐看得心酸得紧，忙抬了袖子去拭那脸上的泪，“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
　　少年任吴桐拭去眼泪，咬紧了嘴巴定定地看着他，“不哭可以。”
　　“嗯。”
　　“但你要像以前那样抱着我！”
　　“嗯？！”
　　于是吴桐搂着睡得香甜的少年失眠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当阳光爬到吴桐的脸上时，吴桐顶着炯炯有神的两大黑眼圈，抬头，目光如炬地扫向窗前那依旧空空如也的花盆，低头，目光柔和地望向揪着自己衣襟睡得一脸满足的少年。
　　他突然醒悟了一件事。
　　原来，他不是那浪漫的情爱故事中的张生，他是那诡异的鬼神故事中的书生。嗯，好吧，其实也很浪漫。
　　更何况，他一心邂逅美人的心愿，实.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