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光风霁月如梦

1、回忆如风

　　可能，是真的老了。

　　看着红叶再一次飘落，我躺在椅子上，抬头看天空，阳光明晃晃的，伸手遮住眼睛，却只注意到手背上一条一条的皱纹，再一次证明着，我真的，老了。虽然我跟家里那些小子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很中气十足，有时候他们调皮了我也会顺手拿起身边的拐杖，高高的扬起然后轻轻的落下，就算是这样，那群小鬼也会跑得比兔子还快，然后在远处冲着我做鬼脸。
　　当然，除了一个孩子。

　　我最小的孙子——菊丸英二。

　　那孩子不仅不会逃跑，还会担心我气坏了身体，然后笑嘻嘻的说,奶奶要是生气了，就在我屁股上多拍两下吧，只要消气了就好。我可不想奶奶气坏了身体，要不然，以后谁还会在姐姐抢了我的牙膏的时候出来帮我说话啊。

　　这小子，说到底还是为了他的牙膏。

　　我气恼的在他脑袋上重重的一拍，看着他捂着脑袋，上蹿下跳的，不禁笑起来。

　　英二这孩子，有很久没来看我了啊。

　　自从有一次病了以后，我便搬回乡下的老宅来住了，虽然治也和美和子劝了我很久，但我还是执意要离开。

　　我已经不适合呆在热闹的都市了，家里的孩子日渐长大，看着他们我也会无端端的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大家就被吓得一脸震惊的开始开导我。
　　真的是，有些麻烦啊。

　　乡下的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有我很多的回忆。

　　比如院子里的海棠花，还有那株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夹竹桃。虽然一直拜托青梅竹马的玉子照顾着，每一次打电话也都会说开得很好，但是自己，真的想念她们了。

　　前几天电话里听到美和子说英二开始打网球了，我问她网球是什么？美和子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一种运动。

　　老屋里的电视有些旧了，但是好在还可以用。

　　我让玉子的儿子给我重新弄好，每天坐在电视前慢慢开始看那个叫做网球的运动。

　　一颗黄色的球，两人在网的两端，彼此争夺。

　　后来我问美和子，英二打球累不累，因为我看到电视里，他们通常要打很长时间，衣服湿透了，看起来很疲劳。

　　美和子笑着说，还好，英二很喜欢，而且，他是双打。
　　双打？
　　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嘛。和那个叫做大石秀一郎的孩子。美和子又说道。
　　大石，秀一郎？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美和子提起这个名字。

　　后来，我便无数次的在英二给我的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
　　奶奶，大石今天跟我约好了一起去买牙膏，我先说道这里啦。
　　奶奶，大石今天来给我补习，嘿嘿，英语实在太困难了，我又不出国，为什么一定要学啊？
　　奶奶，大石听说您最近总是咳嗽，他教给了我一个食疗的方法，过两天我放假了来看你，给你做好不好？

　　食疗？我只知道英二煎蛋做得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学会了做些别的，不过我对这个叫做大石的孩子忽然有些感兴趣了。居然也能，想到我这个老人家。说起来，他跟英二还真是好啊。

　　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笑了笑。

　　几天之后，我见到了英二，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生——大石秀一郎。

　　见到他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穿着白衬衫的面容清秀的男生，身旁站着自家那个跳脱的一头酒红色发丝的男孩子。
　　两个人立在门口，金色的光流转在他们身上，风从远方吹过来，恍恍惚惚之间，我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瞳——幽幽的响起在我的耳畔。

　　奶奶，我好想你啊。英二扔下行李扑了过来，整个人抱住我，头直往我怀里钻。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哇，奶奶身上有花的香气啊。

　　臭小子，这么久才来看我，我以为你都忘记我了呢。我笑着揉着他的头发，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

　　奶奶。他拿起英二的行李走进来，然后蹲下身，静静的望着我，淡淡的笑。

　　我点点头，路有点远，累不累？

　　不累。他伸手拉了拉英二的衣领。英二，不要压在奶奶身上。

　　英二乖乖的离开，然后轻轻的将头枕着我的膝盖，瓮声瓮气的问我，奶奶，回去住嘛好不好？

　　我有些失神的看着意外听话的英二，要知道，以前这时候，英二大概会不停的摇着头闹着不肯离开我。然而今天，这个叫做大石的男孩子只轻轻的说了句，他就老老实实的听了他的话。

　　忍不住又去看那个孩子，他正好抬头，视线对上我的，那双碧色的眼眸沉静的像一抹幽深的井。

　　然后他唇角微扬，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愣了愣。

　　晚饭本来玉子说要到她家里去吃的，可能她觉得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菜吧，正好有很久没有见到英二了，也算是为他们接风。

　　英二搀着我笑得一脸灿烂的道，玉子奶奶，不用啦，我们自己也可以的哦，大石做饭很好吃，要不，干脆我们做好了，玉子奶奶也过来吃吧，就算是，报答玉子奶奶一直以来照顾我奶奶。呐，大石，你觉得可以么？

　　他问的十分自然，倒叫我有些意外，英二的性格，天真纯然，但是毕竟是家中老幺，所以不可避免的带了些自作主张的性情，想起以前的时候，不管是谁，他定下的事情，别人说再多，都不会变的，更不要说去征求别人的意见了。虽然这样的时候并不多，我家英二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但是今天几番下来，总觉得他对大石，有些过分的依赖。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还是，直觉。

　　玉子笑着拒绝了，大概觉得让两个小孩子做一桌子饭菜有些勉强，但是既然英二这么说了，也就不打扰我们祖孙相聚了。

　　英二陪我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跟他说今天有一场网球赛的时候，他明显愣住了，片刻之后笑得十分开怀，奶奶，妈妈跟我说您老人家也很关注网球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跟我说笑呢，您还真看啊？

　　我捏他的脸，故意恼怒的道，怎么，你觉得奶奶很老了吗，网球这东西太过于时尚了，所以奶奶就不能看了？

　　不是不是，奶奶您青春永驻，怎么会老？谁说您老我跟谁急！他晃着脑袋，一脸认真的道。

　　我松开手，笑骂道，臭小子，奶奶我又不是妖怪，哪里来的什么青春永驻，尽说胡话。

　　英二转瞬攀上来，靠着我的肩膀笑嘻嘻的道，才不是呢，在我心里，奶奶就是永远不会老的。

　　我拍拍他的头，笑而不语。然后将视线转到厨房里。

　　大石背对着我们，挽起衬衫袖子，正在准备晚餐。

　　我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洗菜，切菜，然后将菜放进锅里，合着各种调料，不一会客厅里开始飘着食物的香气。

　　哇，好香啊，英二鼻尖抽动，满意的道。

　　我笑着捏捏他的鼻子，人家跟着你大老远的过来，你倒好不去帮忙，在这里坐享其成，奶奶我的面子往哪搁？到底谁是客人啊？你还是不是我孙子。

　　英二跳起身笑着跑开。为了奶奶的身体着想，我还是不去厨房了，哈哈。然后一转身闪进厨房里。

　　我失笑不已的摇摇头，看着他在厨房里勾着大石的肩膀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然后大石忍不住拿起锅铲对着他晃了晃。他连忙跳到一边，片刻之后又再次欺身靠过去，然后我就听到大石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英二！！！

　　随即就是英二朗声大笑的声音，带着一股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年轻，真好。

　　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确实有些惊讶。

　　英二将我搀到餐桌前坐下，大石在一边站着，一边将袖子放下来，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奶奶，做的不好，不要见怪。

　　我还没说话，英二已经跳起来，哪里不好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啊，大石的手艺没得说啦。

　　我好笑的打了他一下，然后对着大石温和的道，我觉得很好，现在，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做饭的几乎没有了吧？我家英二就是个例子。你在做饭的时候，他只会在一边捣乱。

　　英二撅着嘴巴不满的道，奶奶，给人家留点面子好不好。

　　大石摸着后脑勺，笑得一脸羞涩。

　　我乐不可支的看着他们，唉，虽然英二是我孙子，可我不得不说，嫁给大石会比嫁给我家英二是个好的选择。

　　然后我看到大石面色一怔，连旁边的英二也安静下来，两个人同时沉默不语，似乎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气氛有一些尴尬，虽然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但是隐隐约约又抓住了些线条，人老了，有些事情，便看的逐渐透澈起来。

　　于是我只好低头看餐桌上的菜，笑着转移话题，哎呀，看看，大石做了好多菜啊，奶奶我都不知道该先吃那一道了。大石，辛苦了。

　　大石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奶奶，您喜欢就好。

　　英二在我身旁坐下，奶奶，这道菜是大石特地给你做的，据说吃了以后对咳嗽很有帮助哦。
　　我忙不迭的点点头。

　　大石挨着英二坐下来，笑着看英二给我夹菜，叽叽喳喳的在一旁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也许是饭菜真的太好吃了，又或者是久未见到孙子的我心情很好，总之，晚饭我比平常多盛了一碗。

　　吃过饭后大石直接把碗收拾到厨房开始清理，英二跑到卧室去拿换洗的衣服，然后去洗澡。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转过头，大石捧着薄毯走过来，奶奶，夜里凉。

　　我看着他细心的将毯子盖在我的腿上，祖母绿的眼眸中闪着流动的水波，笑着问我，奶奶，海堂花开得真好。

　　可惜没有香气。

　　嗯，这是什么花呢？他起身看着院边上问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院墙边上的那一株夹竹桃。
　　这是什么花？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
　　夹竹桃。
　　夹竹桃？好漂亮啊。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它。
　　别碰。
　　为什么？
　　夹竹桃的叶子有毒哦，碰了之后瞳可爱的脸就会变老的，就不可爱了。声音清亮的男声说道。我们走吧，瞳，大人们等久了会着急的。
　　哦好。女孩子恋恋不舍的放下手，将手放在男孩子的掌心里，离开了。

　　传说中夹竹桃六十年才结一次果，那是人一世的轮回吗？浓烈的花朵散发的诱惑迷人的香气，到叫人忘记了它叶下根部致命的毒。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看上去甜美芳香，花开绚丽，但饮下去才知道它的痛。

　　晚风佛过花影迷离的夹竹桃，投在地上的影子清清冷冷的。

　　老了，所以总是无端端的想起过去的事情。

　　奶奶？男孩子有些担忧的唤道。
　　啊，呵呵，老了老了，刚才想起一些奇怪的事情。这个啊，叫做夹竹桃。
　　夹竹桃。他细细的念道。

　　大石！我洗完啦，你要不要去？轻快的声音从屋里风一般的卷出来，就看到自家孙子像只无尾熊一般的挂在大石的身上。
　　大石有点头疼的扶着额头。英二，快下来。
　　为什么？我很重吗？英二不满的反问道。更加使劲的用手圈住大石的脖子。
　　大石一阵尴尬。
　　我只好解救这个温润的男生，轻咳了一声，英二，你不松手，大石怎么去洗澡啊？
　　英二吐吐舌头放开大石，然后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去。

　　大石笑笑然后走进屋里。

　　英二蹭过来，奶奶，这院子一点也没有变呢。
　　我摸摸他的脑袋，嗯，英二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奶奶，你这样说，人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我长大了哦。
　　是吗？那刚才是谁整个人挂在大石身上不下来的？我打趣的问道。
　　英二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英二，打网球快乐吗？
　　嗯，快乐啊，奶奶。我很喜欢。他瞬间脸上的表情就飞扬起来。
　　我笑笑，随意的问着，那么，跟大石打网球是不是更快乐呢？
　　当然，我跟大石可是黄金组合呢。英二语调上扬，听起来十分开心。
　　我点点头，嗯，那么，就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吧，英二。
　　嗯，我会的，奶奶。英二也重重的点点头。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要这么单纯的快乐下去，知道吗？我问他。
　　英二看着我，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些疑惑有些懵懂，但还是认真的说了声，好。

　　大石洗完出来，我们祖孙两个正抬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很晚了，你们明天还要早起，去睡吧。我起身道。
　　大石紧走两步过来扶住我。
　　我拍拍他的手背，笑了笑。

　　清晨薄雾如烟，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英二咕咕哝哝的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咧嘴一笑，奶奶。

　　点点头，就看见大石紧随他走出来，然后给他整理衣领。

　　道别后，我立在大门处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慢慢走远，当地一缕晨光穿过薄雾，金色的太阳刚从青黛的山巅后面露出来，我似乎看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与他们一道，渐渐消失在柔和的光线中，只记住了他唇角一抹宁静淡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