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彼岸》雪弥城

1、生如夏花（上） 尤其是他的

　　生如夏花，离愁六月。
　　可曾记得是谁和谁弹着吉他在草坪上对唱了一整夜，
　　可曾记得是谁在楼下大声呼唤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我喜欢你，
　　可曾记得男生宿舍竞赛般地摔东西从书到杯子到脸盆甚至是被子，
　　可曾记得在离别的车站众人面前踮起脚尖轻吻时有泪悄悄滑过脸庞……

　　大四，对于某些人来说，是诗意的结束，也是新生的开始。很多人珍惜着这浪漫的离别时刻，又等待着人生的新一篇章，徐徐展开。

　　但对于沐梓涵，这结束和开始，是她一直期待又一直害怕的。不同于她那些即将跨入社会的同学们的揣揣不安，而是对于现实生活一种更残酷的觉悟。毕竟大学四年，她始终在时间的夹缝中不断徘徊，一边是学业，一边是打工。

　　六月底，所有的同学都已经搬离，甚至有些这个学期只来了几回。有的留在了本市，有的回老家去了，也有的出国镀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沐梓涵的工作找得十分不顺利，已经不记得她是第几次被拒绝，但还是得咬着牙继续下一个面试。

　　打工，面试，又忙碌了一天，回到家觉得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只能煮碗挂面。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简单小巧却五脏俱全。水烧开，将打好的蛋液倒进去，蛋花成了再倒进切好的西红柿，最后是面。出锅前，撒上盐，酱油，葱花，香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梓涵，你工作找到了没有？”是她的高中同学韩蕊。

　　“还没有。”她边吃边答道，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广告部，不过只能做半年。虽然是临时的，但是待遇跟正式员工一样。”

　　“似乎很急的样子？”沐梓涵心里微微一动，她和韩蕊一年前重逢。她也是当时刚刚进了盛凛集团工作，这是间规模很大的私企，资金雄厚，业务广泛，在业界十分出名。

　　“是的，有个同事家里有事，需要人手暂时顶替，我向经理推荐了你，你看看怎么样？”

　　沐梓涵没有犹豫太久，除了她现在急需工作，盛凛也是吸引她的一个重要原因。毫无疑问，盛凛的名气就像是一层镀金，可以为她以后找工作平添一份砝码。

　　第二天，她便赶去面试，广告部设计专员，也就是工作量最大又最不讨好的那种基层职员。部门经理梅丽在开会的间隙抽空见了她一面。其实，沐梓涵本身学的是环艺设计，和广告设计还是有一定差距，但是对于大学期间就身兼数职的她，这份工作并不难上手。

　　梅丽一身精致的套裙，妆化得无懈可击，乍一眼根本看不出多大，只有微眯起眼睛时，眼角的细纹会泄露她年龄的秘密。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确实人如其名，生得乌发红唇，雪肤明眸，十分美丽。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履历表，只是漫不经心地匆匆扫了一眼，就把手递向面前的沐梓涵，“我只是相信韩蕊的眼光，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让她蒙羞。”

　　只是一句话，却给沐梓涵下足了下马威。她只觉得耳根一阵热意，略一咬唇，挺直了腰杆，坚定地迎向她的目光，伸出右手，和梅丽握在了一起，“您放心。”

　　和梅丽长长的鲜红蔻丹相比，她的指甲短短的，贴着指头，没有涂任何的指甲油，显得清清爽爽。

　　梅丽看在眼里，不由嘴角轻扯，浅笑盈盈，“欢迎你的加入。”

　　星期一，正式上班。她把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浅咖色的长西裤，天蓝色的丝质衬衫，简简单单，给人以干净利落的感觉。想了想，她还是翻出了压箱底的那个包。款式依然经典，但算起来，有好多年没有用它了吧。她的指尖在皮面慢慢摩挲着，心里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赶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刚刚合上，沐梓涵有些心急，不至于迟到，只是第一天上班总是希望能早到一些。眼波一转，正好看到拐角还有一部电梯，而且门正开着，空无一人，便急忙钻了进去。刚摁下十二楼的数字键，才发现这个电梯有些特别。

　　盛凛的大厅有一角是挑空的，直通到二十层的楼顶。二十楼的是个空中花园，天花板全是玻璃，阳光可以直接从顶楼直射到一楼的地面。而这个电梯就是顺着大厅直上的，一面透明的设计，可以让人在上升的同时，对整个公司的楼层一览无余。

　　大厅的地板，光滑可鉴，是用各色马赛克镶嵌而成的，五彩斑斓。随着电梯的上升，阳光折射角度的变化，整个地板的图案也在不停地变幻，宝石般的耀眼夺目，琉璃般的光华闪闪，像极了那转一转就千变万化的万花筒，美仑美奂。

　　虽然景色如此美丽，但她隐隐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在这时，电梯停在了六楼，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跨步进来。四目相交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男人略一颔首，很快别开了眼，长手伸过来，按住了第十七层。这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孔，眉目深邃，尤其是他的侧面棱角分明，像极了她从前临摹的石膏像。她记得，开始学画的那个夏天，她整整临摹了一个月，各种角度都有画。现在想起，石膏像的每一个纹路，每一处线条，每一块阴影，她都了然于心。

　　面对她直勾勾的视线，他只是平视前方，一言不发，显得更加冷峻。忽然，他转过头来望向她，正好把她的目光逮了个正着，他唇边漾出一个笑容，仿佛石子落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笑从唇边，渐渐扩大到眼，到眉，到整张脸，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男人的手正摁住开门的键，侧头示意她，原来是十二楼到了。她惊慌地想要出去，却看见他的手臂横在自己面前，她一愣，对方已经从容地伸回了手，她连句谢谢也没说，急急地就奔出了电梯。

　　心跳还未平复，便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她一转头，是韩蕊。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见到韩蕊，平时喳喳呼呼的她，此时盘起了长发，化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稳重沉静，判若两人，沐梓涵忍不住地扑嗤一笑。

　　“天哪，以后不要坐那部电梯，这是公司高层专用的，只有部门经理以上级别才能坐。”韩蕊掐掐她的手臂，看看四周没人，又小心地说：“让梅丽看到了，她准会天天给你小鞋穿。”

　　“为什么？”那个男人，原来是盛凛的高层，她突然明白他看见她时，为什么会有些惊讶的表情了，因为她出现在那个电梯里面，而他又不认识她。

　　“以前我们部门出过个天天上错电梯，其实是想钓金龟婿的，后来不堪梅丽的折磨辞职了。”韩蕊耸耸肩，说起梅丽的那些整人招数，简直就是绘声绘色。

　　“她为什么这么恨她？”原来她感觉到的不对劲，是那部电梯让人有一种从上俯视，居高临下的感觉。

　　“谁知道啊，不过据说她有过一段办公室恋情，但是给甩了。”唯有说起八卦来，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时候，韩蕊才恢复了她所熟悉的样子。似乎韩蕊没有看见那个男人，于是沐梓涵也就没有提起。

　　因为刚接手这份工作，前任积压的工作实在不少，沐梓涵连着加了好几晚的班。这天晚上更惨，加着加着，居然就停电了。沐梓涵被突来的黑暗吓得大叫了一声，抓着自己的包就冲到了楼梯间，没想到这里更恐怖，空旷旷，黑漆漆，还有一阵阵不知道从哪吹进来的阴风。

　　十二楼啊，她懊恼没能早下个手电筒的功能，只能就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光，一步一步踱下楼梯，脑子里突然很自然的一串单词涌现，嘴里就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歌。

　　Elle voit des films
　　Cent fois les memes
　　Les memes crimes
　　Et les memes scenes
　　Elle travaille seule
　　Elle place des gens
　　Dernier fauteuil
　　Ou premier rang
　　Les phrases d’amour
　　Sur grand ecran
　　La nuit le jour
　　Ca lui fait du vent
　　Elle vit comme ca
　　L'amour des autres
　　Mais quelque fois
　　Y’a l’image qui saute.

　　唱到最后，她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了。

　　她还记得，有一个人曾经给她唱过这首歌。她还记得，他每一个音低沉宛转又充满磁性。她还记得，他深沉如海的眼眸里有她的倒影。她还记得，他结实的双臂环绕着她怀抱温暖宽厚。

　　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她一遍一遍地听着这首歌，就仿佛他从未离开。

　　然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