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念》回乡路

6、第 6 章 恕儿进了明

　　恕儿进了明珠阁楼，迷迷糊糊的向自己的闺房走去。侍奉她的宫女东倒西歪的还“睡”在原地，恕儿心中好笑，怎么偏偏今夜都睡得这么沉，只有我一个精神。她那里知道这都是拜卓不凡所赐。爬到自己的大床上，又将玄蝶拿出来把玩，得了这个宝贝，她心中美滋滋的像吃了蜜汁一样。
　　窗外电闪将夜空划破，雷鸣轰响，又将她的睡意击散。忽然，暴雨倾盆而下。恕儿心中一惊，猝然坐起，这么大的雨，卓叔叔又没有打伞，他本就病了，再被雨淋不是要更重了？
　　恕儿也不迟疑，迅速找了把大伞便跑出来。来到门口却已经不见了卓不凡的身影，隐约间似乎看到远处一道白影向父皇寝宫而去……卓叔叔去找父皇了，恕儿站在门口凝望，这么大的雨准会把他淋成落汤鸡……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玉阶前一滩被雨水晕开的绯色映入恕儿的眼帘……
　　这是……
　　恕儿撑开伞，迟疑的走过去，俯身仔细辨认。
　　这是，是血……
　　怎么会有血？！恕儿惊呆了……刚刚卓叔叔和自己就站在这里，那这血……
　　卓叔叔受伤了！恕儿迅速得出结论。不行，我得去看看卓叔叔……
　　恕儿在大雨中，费力的撑着伞，迎着阵阵凄风，融入清冷的夜色中……

　　卓不凡在雨中穿行，已近四更，想来陛下应该已经在偏殿批阅公文了。来到万寿宫前，施展潜踪之术，悄悄绕到侍卫身后，如鬼魅般飘过侍卫们身侧，同时点了他们的昏睡穴，顷刻间侍卫们便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睡”去了。卓不凡暗暗苦笑，这些侍卫真如摆饰般不中用。他径自来到偏殿，崇武帝果然已在长明灯下批阅奏章。
　　卓不凡心中百感交集，再者刚刚动过真气，步履竟有些不稳。他踉踉跄跄来到丹樨前，单膝跪倒，“陛下，罪臣卓不凡参见陛下……”
　　书案后崇武帝一袭明黄龙袍，手持文案，不动声色，仍旧凝视手中的案卷，待阅过之后，提起朱笔，在奏章上重重的写了一个“杀”字！
　　放下手中的奏章，崇武帝冷冷的注望着卓不凡。许久，开口道：“爱卿，你可是为狼王立下了汗马功劳……”一丝嘲讽挂在嘴边，双目透出浓浓的恨意。
　　卓不凡淡然一笑，拱手施礼，“陛下，臣盗取国宝，可谓通敌叛国，论罪当诛。此次面见陛下，自知大限将至。但求陛下能听臣一言，臣，虽死无憾。”
　　“讲！”
　　“陛下当年救了臣的全家，此恩纵使万死也难报万一。”
　　崇武帝一脸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卓不凡继续说道：“臣盗取国宝——赤血珠，不仅仅是为了救雪楚云，也是为了恕儿……”
　　崇武帝心中一颤，脸上仍不动声色。
　　“陛下，臣追随陛下十余载，赤血珠祭祀之事也略知一二，如今十二年祭祀之期已到，我不能，”卓不凡眼中透出一丝不忍，“不能，看着恕儿成为，成为祭品……”
　　原来大契国有一宝物，名为“赤血珠”。据说是仙人所赐，能保佑大契国国泰民安，抵制狼族的侵犯，并且保佑佟氏家族千秋万代执掌大契国的江山。只是这“赤血珠”的灵力只能维持十二年。每十二年就要用佟家人的血来祭祀。只有这样，才能继续保护佟家人的统治地位。因此，皇室中除了皇帝、太子可以保命，其他皇室子孙都有成为祭品的危险。而恕儿由于其母后之死，让崇武帝对她也产生厌恶，早就决定用她来祭祀“赤血珠”。只是祭祀之日将近，赤血珠却意外失踪，但崇武帝心中明白，能盗走赤血珠的只有一个人——卓不凡
　　闻听卓不凡之言，崇武帝心中大骇，他想不到卓不凡竟然如此大胆，敢插手祭祀之事。难道说他已经吞下了赤血珠？甘愿代替恕儿……想到这里不免心中大痛，转而又觉怒火中烧！
　　“哼！”崇武帝拍案而起，怒吼道：“祭祀赤血珠，你也配？”
　　又是一阵锥心的痛楚袭来，卓不凡感到一阵寒气深入骨髓，又沿着血脉传到四肢百骸之中，如被万蚁啃咬一般，再也无法压制住胸中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喷将而出，溅到地上，透出诡异的青色光芒……
　　“配不配，臣都做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一身的执拗，毫不畏惧。泛着青光的鲜血不断的从他的嘴角涌出，四肢渐渐变得软绵绵的没有了一丝力气，卓不凡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
　　看到如此情景，崇武帝明白，他已经吞下了赤血珠，他的生命将在日出之时耗尽……
　　崇武帝快步来到卓不凡身前，将卓不凡扶到自己怀中。铁青着脸说道：“你这又是何苦？枉费朕这么多年来对你的信任！”崇武帝虽百般怨恨卓不凡，但看到他身收如此折磨，心中又难免不忍。他知道祭祀赤血珠要遭受的苦楚，并非常人所能想象。当年自己的皇兄被父皇送进供奉赤血珠的玑宝塔内祭祀赤血珠。随后，塔内传出的哀号惨叫，震得整个大契国皇宫仿佛都为之颤动。他看到父皇蹒跚的走出了玑宝塔，颤抖的身躯久久都不能平静下来！而此时的卓不凡，深受赤血珠的折磨，还能闯进他的万寿宫，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卓不凡身体忽冷忽热，似有千万只细针同时刺扎着五脏六腑，又似被利刃凌迟一般，无边的痛楚游走在每一寸肌肤之上，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黑色漩涡，冰火相煎，锥心刺骨。他的身体越发的颤抖，诡异的青色光芒从双手及胸口慢慢的向全身蔓延，他紧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的嵌入血肉之中。
　　尽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大口的呼吸着，他颤抖着抓住了崇武帝，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却抽搐着无法言语……
　　蓄积了全身的力量终于断断续续的说道：“放过，放过恕儿吧……她，她毕竟有…有卓家一半的血脉……我终究…亏欠卓家太多，放过恕儿……”
　　他自觉仿佛被万蚕啃食着肌骨，勉强克制着身体的一阵阵的痉挛，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金牌，“大哥！佟，杰，信，求你……”
　　崇武帝浑身一颤，看着那块象征无上权利的金牌，他的心缓缓的融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慈爱的笑容……
　　“大哥……娘的话…你，你可否还记得？大哥…放过恕儿……”
　　大哥！曾几何时，他用权利，用荣华，用他能给予的一切想换回他这一声呼唤！可是，他却不稀罕！他只愿做他的侍卫，而不是兄弟！可是如今，他却愿意了，真的是只为了恕儿？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信弟……”崇武帝僵硬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毕竟他们兄弟相认，是母亲最大的心愿。耳边又回响起母后临死时候的话：“卓不凡是你的亲兄弟，娘别无他求，只愿你兄弟二人，同心同德，相互扶持。娘将一块金牌赐给了卓不凡，他日无论你二弟闯下什么祸端，见金牌如见娘，你千万不能为难你二弟，娘在九泉之下也能明目了……”
　　殿外肆虐的闪电撕裂了墨黑的苍穹，轰隆的雷声震荡着人心，崇武帝眼光闪了又闪，终于默默的点了点头，“朕有生之年，恕儿不会进入玑宝塔！”
　　笑，缓缓绽开在卓不凡的脸上，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恕儿，叔叔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今后的路，你要……
　　卓不凡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个娇小顽皮的身影恍惚间在眼前晃动着，如一只美丽的蝴蝶忽明忽暗，隐隐飘飞……
　　恕儿，今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好……
　　耳边的雷声仿佛渐渐的远去了，大殿上的长明灯似乎如天边的星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还有什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是那一袭白影，飘然而至，如雾似幻，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淡，在触手可及的瞬间，如一缕白烟消散而去……
　　楚云，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卓不凡的身躯已经变成了青色，衬着白衫，份外的诡异狰狞。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膨胀着欲冲出来，肌肤的纹理中透出凝重的血色，如蔓延的枯枝，从肌肤中破出，慢慢的将他的肌肤撑破撕裂。如枯枝的血丝像一张网一般将他裹紧，血丝由细变粗，由淡变浓，越来越密……
　　卓不凡只是无意识的痉挛着，他的生命仿佛已经远去，只留下挣扎的躯壳……
　　崇武帝渐渐放开了卓不凡的身体，如此的惨烈，即便是冷酷如他，也有些无法忍受，难怪当年父皇从玑宝塔内出来，会是那般的失魂落魄……
　　赤血珠，你如此折磨我佟氏家族的子孙，倒是兴我大契，还是毁我大契？
　　忽然一声惊雷如鬼嚎般咆哮肆虐，拂晓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层乌云，射入了大殿之内。卓不凡的身躯也如惊雷般，伴着撕心裂肺的巨响，支离破碎，四散飞去！身体的残片在殿内盘旋，如漫天飞散的梅花，殷红明艳……
　　一颗带着鲜血般光芒的赤色明珠，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入了崇武帝的手中。血珠上还带着温热，那是卓不凡残留在世间最后的温度……
　　赤血珠散出耀眼的红光，万寿宫如浸在血雾之中，绚烂的殷红中透出深深的悲凉……
　　飘悬的残片如尘埃般幽幽坠落，在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被灼伤般的声音，便化作了一丝红烟，融入一片绯色中，寻不到半点痕迹……
　　“信弟，你这又是何苦……”崇武帝望着手上赤血珠，喃喃低吟，嘴边竟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咸味，孤傲凛冽如他，也深深的被触动了……
　　举目环顾，坠落的残片在崇武帝身畔化作了屡屡丹红，若飘落的红梅，坠入水面，溅起朵朵涟漪，慢慢的在天地间扩散开来……
　　就这样走了？崇武帝的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他冷傲的身影，此时却如此孤寂，竟显得有些苍老……
　　走了，走了……都走了……
　　崇武帝缓缓向前迈着步子，将自己融入漫天飘飞的残骸中，无尽的苍凉和寂寥在胸中肆虐的泛滥开来……
　　走了，走了……都走了……只留下朕一个人……
　　只留下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