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劫》伽罗森

32、仙魔之战

　　缘熙回到宫中的时候，承玉已经睡下，梦冶在殿前整理着文书。缘熙走进殿内，梦冶抬起头，莞尔一笑。
　　“少主回来了。”
　　缘熙点了点头，有些疲倦道：“姑姑还不睡？”
　　梦冶道：“仙魔之战又起，魔界内事务繁杂，自要交代完备才好。”
　　缘熙命婢女奉了茶来，递到梦冶手中。
　　“姑姑，这宫中可留有我娘的画像？”
　　梦冶接过茶，眼神变了些许，颔首道：“浅素生性淡泊，并不曾有什么画像留下，她的别院在城郊，若是你想去，我让承玉带你去瞧瞧。”
　　“父君是不是不喜欢我娘亲？”缘熙放下杯子，问出自己多少天来的疑惑，“父君的寝殿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娘亲的东西，唯有一幅画，那画上的人究竟是谁？”
　　梦冶放下手中的文书，拖着长裙缓缓走下来，她今日穿着一袭红裙，细碎的花纹顺着胸口缓缓滑下，缠在腰间的丝缎随着腰肢轻轻晃动。梦冶在魔族中已是绝品的美人，在天庭里恐怕也只有晋华能与她相媲美。但她为何嫁给了一个凡间的男子，缘熙不明白，就似他不明白为何晋华会钟情于风宁，也不明白为何李恒宁愿同一个鬼魂厮守一生一样。
　　梦冶道：“我父亲在我哥哥很小的时候，将他送去凡间历练，那时他结识了一个人，两人情谊很深，互赠画像为信物。”
　　缘熙猛然想起在天君房中看到的那幅画。
　　“你父亲很要强，魔界自千百万年前，蚩尤战败后便一直隐居于地下，当时死去了不少魔众。地下还是一块未曾开垦过的荒芜，经过多少年后，才形成了如今的样子。泫离自人间归来后，不想让魔族一辈子生存于这里的环境中，便想带领魔族一同脱离这蛮荒之地，去人间寻求一块土地，发展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锦衣男子，正是他的友人。那男子面容姣好，身材高大，丰神俊逸，一瞧就不是普通人。我记得你父亲唤他墨千。”梦冶捧着热茶，神色有些凄迷，“你父亲很信任他，我们均知道他是仙界的人，但因为是泫离带来的人，便未起疑心。唯有炎暝将军很是抵抗，因为此事还同泫离吵了一架。”
　　“魔族的部队部署的很好，泫离在前一日同墨千饮酒，两人俱喝了不少，第二日墨千便不见了。”梦冶深深叹了口气，迷惑的色彩映在她脸上，“原本第二日便要开战，泫离因寻不到墨千，不顾劝阻只身一人离开魔界去凡间寻找。他一走便是两年，等他回来时，身后跟了个女人那便是你母亲。”
　　“你母亲并不受欢迎，因为魔族受到了墨千的欺骗，所以对仙族的更加的怀疑和不友善，我也只知道你母亲叫浅素。”梦冶淡淡地笑着，眼神不自觉地瞥过来，“你母亲很像墨千，后来我们才知晓墨千便是天君，而你母亲则是天君的亲妹妹，那时她已经怀上了你，却在一日突然离开了魔界，就同他哥哥一样，消无声息。”
　　“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仙魔之战打响，我哥被封印，你母亲也……”梦冶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炎暝也战死。”
　　缘熙缓缓合上眼眸，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姑姑，我必须救泫离出来。”
　　梦冶道：“我明白。”
　　“承玉不会有事。”缘熙默默道：“我向你保证。”
　　梦冶握住缘熙的手：“臣子愿为君上赴汤蹈火，即便身死，但求无愧于心。我想龙煜和冽风将军愿意回来，大抵也是这个意思。泫离是一位好的君主，若能救他出来，他们宁愿献出一切。”

　　缘熙整晚未睡，屋内一套亮丽的银色铠甲，正是当年泫离的器物。缘熙将宝剑取下，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他将宝剑抽出，一股紫光骤然将屋内照亮，这剑他曾在仙魔大战的典籍中看到过。能做到人剑合一的两个人，一位是紫虚天尊，手执凝雪剑，剑气所掠之处结成寒冰，另一位便是泫离，紫霜剑雷气贯穿九霄，可令风云变幻，天雷骤降。
　　缘熙将紫霜剑握在手中，缓缓走出了大门。
　　鼓声阵阵，缘熙站于点兵台上，龙煜、冽风、承玉站在身后。点将台下，身披战甲的魔兵整齐列队。
　　缘熙深吸一口气，反手握起紫霜剑，骤然一道紫光直冲云天，如同炸雷一般。缘熙只觉得体内的魔珠翻涌，似乎要破膛而出。一股魔气由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瞬间乌发成白雪。
　　缘熙双眼骤然化为血红。
　　众魔兵，望着点将台上的一切，似乎泫离魔君归来一般。顿时呐喊声响成一片，喊声震天。
　　缘熙仙魔之力骤然冲上魔界同凡间的裂缝，一瞬间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龙煜和冽风带军冲着裂缝飞掠而去，百万魔兵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片巨大的黑云，遮天蔽日。
　　承玉将手搭在缘熙的肩膀上，良久，也随着那些魔众从缺口飞掠出去。

　　昆仑山，玉华宫。
　　昆仑山的雨下了一整夜，朦朦胧胧，绵长的雨丝轻柔洒在身上。
　　青羽破了玉华宫的仙障，顺着昆仑山的小道往下走。西南涌来一阵阵煞气，魔族怕是已经从魔渊尽数出来。
　　紫虚天尊坐在玉华殿屋顶上，一杯一杯的饮酒。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有些轻佻地笑了。
　　青羽刚想下山，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成碧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手中还拿着一把朱红色的油纸伞。
　　“青羽！”
　　青羽回头，成碧气喘吁吁，扶着腰将伞递给他。
　　“拿着。”
　　青羽诧异，他飞扬的红发略有些湿，几缕贴在白皙的侧脸上。他伸手接过那把伞，顺手撑开了。
　　成碧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哽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
　　青羽抬起头，陆吾靠在玉华宫门口，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望着自己。
　　青羽拍了拍成碧的肩膀道：“好好照顾天尊。”
　　成碧吸了吸鼻子，暗骂自己不争气，只得仰起头道：“你保重。”
　　青羽笑着道：“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成碧的眼睛闪了闪，不住地点头：“我知道，你和少宫主都不会有事。”
　　青羽收回手，又冲陆吾扬了扬伞，瞬间化为一缕红光，向西南飞掠而去。
　　成碧叹息一声：“说什么都是骗人的，明明就再也不回来了。”
　　陆吾缓缓走下高台，坐在他身边道：“要破通天塔封印，必要发动九宫阵法，此阵法要以仙魔妖之血汇聚才能发动。”
　　成碧捂着脸蹲坐在地上，衣衫早已经湿透。陆吾偏头望着他，猛然伸手搂住成碧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魔族刚出魔渊，天兵从天而降，魔族被打了措手不及。双方在魔渊外厮杀起来。
　　冽风手执弯刀，身下的一头远古妖兽咆哮如雷，他双目猩红，冲入天兵的阵营。
　　“给我上！”冽风气势如虹的一声吼，身后的魔兵士气大增，手执兵器，如同一层巨浪汹涌而去。
　　龙煜一脚踹飞一个天兵，手中的长枪一扫，身边顿时鲜血喷涌，横倒尸体十几具。承玉提着长戟，乌发披散，已然杀红了眼。
　　魔族虽然众多，可是天兵源源不断从裂口喷涌而出。冽风的影子早已经淹没，天地间混浊一片，厮杀声动彻九霄。
　　龙煜飞身向前打算寻得冽风去处，面前忽然银色一闪，一个面貌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身前，手拿一柄长剑。
　　“我跟你打！”
　　龙煜不耐烦地挥出一掌：“哪里来的毛孩子！”
　　言筱侧身一跃，执剑袭来。龙煜不愿与他多纠缠，可这一打就是几百招。另一头，承玉虽勇猛善战，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他跃上山头一看，魔族尸横遍野，已然死伤大半。
　　“缘熙！”
　　承玉大吼一声，一个银白铠甲的男子从魔渊裂缝中瞬间跃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土地上缓缓开启。缘熙悬浮在半空中，一身银铠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光芒。
　　魔族阵营上方仙光大盛，一道道金光射下来。裂开的伤口开始愈合，短短一瞬的时间里，魔族元气恢复，重新握起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伤口居然自己愈合了？”
　　“少主，是少主！”
　　魔众抬头看到浮于半空的缘熙，顿时齐声高呼起来。缘熙垂下头，面无表情，双眼中毫无焦距，茫然如同翻飞的大雪。
　　龙煜正疲于应对眼前这个少年，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那少年猛然停了动作，他侧身一跃，飞至云层之上。
　　龙煜抬头望去，只见缘熙身披银铠，一头银发，散落在空中，一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周身环绕着一层透明的仙障，他手执紫霜剑，直指天空。
　　一只火红的巨鸟，飞掠而来，越过山峰，荡出一阵阵火焰。一道道烈焰向天兵直射下来，不过一瞬，战场已是一片火海。
　　缘熙双渐渐清明，瞳孔已是一片火红。
　　他猛然大吼一声：“妖皇！”
　　没错，青羽来了，他在半空化为人形，手执烈焰刀，加入战局。
　　言筱站在云层上，满脸泪痕。
　　“啊啊啊啊——！”他大吼一声，向缘熙的方向扑了过来。
　　缘熙漠然地朝他看了一眼，手中猛然发力，一道紫光冲天而起，云层被层层贯穿，之后瞬间阴沉下来，夹杂着不是的闪光，浓云越来越低。
　　言筱冲着打成一团的天兵猛喊：“快躲——！”
　　已经太晚了，一道道天雷夹杂着紫色的闪光骤然而来，大地被一瞬间照亮，天雷所过之处尽成焦土。
　　缘熙站在云层漩涡的中心，一张脸被照的惨白，他的双眼已经化为赤红，银发荡在身后。

　　天君负手望着昆仑镜中，银发赤眸的缘熙，有了一瞬间的恍然。他扶着镜台，弯下腰用手摩挲着镜面。天后站在天君身后，手中拿着一个金质头盔。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天君的肩膀。天君转过身，神色又恢复了淡漠。
　　天后扶着天君坐在凌霄宝座上，将金盔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他头上。
　　“墨千，我一个女人家也不去战场上凑热闹，你出战后，我想回瀛洲。”
　　墨千低垂着眼，抬手握住天后的手：“旻儿，是我对不住你。”
　　天后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发红：“是我约束了你这么多年，我明知道你……”
　　墨千道：“别走了，待在这里，天宫没有你不行。”
　　玉旻思虑片刻，点了点头道：“好，不过我还想回去一次，多少年没回去过，瀛洲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墨千勾起嘴角，他站起来，偏过头在玉旻侧脸上轻轻吻了吻：“等我回来，这场战役很快便要结束了。”
　　玉旻向后退了一步，盈盈笑道：“天君本来就打算放魔君出来的，对不对？”
　　墨千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道：“我欠他良多。”
　　玉旻轻叹：“魔君不会记恨你。”
　　墨千摇了摇头道：“他要记恨也是应该，只是这三界再也不堪重压，再也经不起战乱了。”
　　玉旻盈盈拜倒：“相公，玉旻等你回来。”
　　墨千头一次听见天后这般唤她，宽慰般的笑了笑，随后踏出了殿门。
　　玉旻眨了眨眼，直到天君的气息从天庭消失，她化为一道白光，从南天门跃了出去，直奔西南而去。
　　魔界的大军向栎山进发，一路上所向披靡。天兵损伤过半，一时间难以招架，只得退回天庭。
　　言筱站在云端之上，他望着脚下的火海，悲怆地凝视着浮在半空的缘熙。
　　“师父。”他喃喃自语，“你不再是我师父了。”

　　魔军不敢懈怠，于栎山脚下二百里处扎寨。从此处可看见直冲云天的通天巨塔。
　　众魔军已经歇下，缘熙撑开仙障，将方圆百里的地界覆住，若有敌军来犯，也可及时知晓。一天的作战后，大家都疲惫不已，缘熙披着袍子走在军帐之间，他头发已经变回了黑色，双眸也恢复了正常。
　　驻地寂静无声，缘熙去青羽帐中想与他商量破除通天塔封印之法，却不见人。走寻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直到第二日天微亮，青羽同冽风两人从栎山方向归来，神色不安。缘熙迎上前去，笑道：“你们俩人倒是凑一块去了。”
　　冽风略带憔悴笑道：“同妖皇早就熟识，在战场相见，腾不出空来说说话，昨晚上便好好叙了叙旧。”
　　缘熙点了点头道：“妖皇，借一步说话。”
　　青羽冲冽风颔首，便随着缘熙离开。
　　天色见亮，缘熙和青羽并肩坐在崖边，崖顶烈风作响，山谷里荡出一股薄薄的雾气。
　　缘熙道：“你从何时便知道自己真身的？”
　　“自出生以来，脑中便时不时有残缺的记忆，但当时只以为是梦境。”青羽缓缓地开口，赤红的双眸带着斑驳的闪光，“直到我上了天庭，见到了天君真颜才知道原来梦里都是真的。”
　　缘熙道：“当时自请去火焰山口毁去魔珠，也是你自己思虑好的。”
　　“没错，我原身是凤凰，死过一次才能重生。”青羽望着缘熙，有些不确定道：“阿缘，是我骗了你，你若是怪我也是应该。”
　　缘熙摇了摇头，低声道：“若不是你我父亲的灵元早已让他们毁去，你助我良多，我该谢谢你才对。”
　　青羽漠然不语，缘熙望着天际的一抹红光，站起了身道：“这场战事是由我引起的，必将由我结束。”
　　青羽向下看去，魔军部队已经整装待发，承玉站在最前，身穿黑铠，他骑在战马上，风姿飒然。
　　“我有多希望自己不曾醒来，还是那个同你们一般年纪的少年，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我是有多么的沧桑。”青羽淡然笑着，瑰丽的长发平添出一股风流艳惑。
　　“青羽，你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缘熙抿着嘴笑了，他拢了拢已经没有光泽的青丝，“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你身量还不足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我俩初遇，多好的回忆。”
　　青羽笑道：“若是当初你便知晓我就是妖皇，可还会与我这般亲近？”
　　“自然不会，自该恭敬当做长辈来看。”缘熙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做声。
　　承玉忽然冲着崖顶大吼一声道：“干什么呢，快下来，要出发了！”
　　缘熙冲他挥了挥手，看了青羽一眼道：“我们走吧。”
　　青羽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山下走，青羽却疾走了两步拽住缘熙的袖子。缘熙回过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青羽将一个手卷放在缘熙手中。
　　“这是九宫阵，可解通天塔之印。”
　　缘熙诧异道：“这是师父给你的？”
　　青羽有些悲哀地点头：“没错，紫虚天尊亲手交予我的。”
　　缘熙将图展开，青羽上前一步道：“这阵法需要仙魔妖三界力量汇聚，中心亦须一仙者入位，你非仙非魔，届时你统领战局，此事便交予我同冽风。”
　　缘熙看着阵法图凝眉道：“还需两位仙者……”
　　青羽道：“我已同你师父商榷好，你无须担心。”
　　缘熙将信将疑地望着青羽，还来不及细问，承玉在山下不断地叫嚷，只得将图收进怀里，冲青羽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缘熙随意地问道：“你觉得承玉来做这魔界的王如何？”
　　青羽愣了片刻，随即笑道：“阿缘，你注定是这魔界的君主，他们信任你，愿意跟从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缘熙望着青羽，青羽站在高处上，缘熙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青羽俯下身子，火一般的长发倾泻下来，他伸出手抚了抚缘熙的额头：“阿缘，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君主，像你父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