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烟》淳熙

1、第 1 章

　　窗外，天色烟灰，欲雨。
　　凉澈的风散漫地吹进来，撩开淳汝熙额前的几缕发丝。她的目光疏淡明净，凝望着遥远阴郁的天空，良久失神。她的心思，丝丝缕缕地游曳，飘飘漾漾的，飞旋着流向天空之外的未名境界。
　　景瑟从香甜的睡梦中醒来，听见汝熙淡若无痕的一声叹息，原本舒畅的心情顿时褶皱。她伸伸懒腰，然后偏过头去，仔细地看汝熙的脸。她的脸色白如玉雪，却仿佛笼罩在水墨山水画的飘渺烟雾里，有着异样的禅定般迷离而清空的意味。
　　汝熙时常这样，神思游离出尘，灵魂飞上九天，宛若羽化成仙而去。
　　“又离魂了。”景瑟小声嘀咕着，推推一边忙着做笔记的叶乃茶，“哎，讲到哪儿了？”
　　“不知道。”奶茶埋头疾书。
　　“你不是在听吗？”
　　“没有啊，我在抄板书。谁知道他在讲什么呀！”奶茶眯起可爱的小眼，东张西望，字迹龙飞凤舞。
　　景瑟摇头结舌，向鬓已星星点的教授抛去几个怜悯的眼神，继续大睡。
　　“喂，说你多少遍了，不要趴着睡，有害健康的。”奶茶捅她的胳膊。
　　“那怎么睡？”
　　“坐着睡啊！”
　　“坐着怎么睡？”景瑟瞪眼。
　　“你看汝熙啊，她不是睡着了吗！”奶茶努嘴。
　　景瑟从臂弯里侧眼去看汝熙，她的如北极星圣洁清亮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阖上，她的神情正似沐浴着清风明月，雅静如临水玉兰，无香自芬芳。景瑟心中渐渐冰凉，一种被琥珀泪湿润的凉。
　　惊雷，天倾狂雨，雨如水晶冰粒。
　　门被撞开，浓烈的烟草气息随暴风雨而来，一冲眼，柔软的乱发飞舞，墨绿色的松垮T恤，暮穹急急落座。教授视而不见。
　　“我以为，他又旷课了呢！”奶茶对景瑟咬耳朵。
　　“不是旷课，就是迟到。做大事的人哪顾得上小节呢！”景瑟不屑一顾。
　　“嘘。”汝熙突然对她俩做手势，示意安静。
　　景瑟一惊，她醒了。汝熙指指窗外的雨，笑容自眼角流转，温柔宛然。
　　她爱雨，就像爱王羲之的绝世珍迹《兰亭序》。
　　课继续中。景瑟睡着睡着，头渐渐倚靠在汝熙的肩上。她的柠檬气息的清逸长发在汝熙眼前飞扬，如闪灵的黑蝴蝶。
　　他在她的右前方45度对角线的位置，斜坐着，睡着了，身旁没有依靠。单薄的短袖，渗透雨后萧瑟的秋风和铺天盖地的凉意。
　　汝熙凝视他的目光，像凝望天空一般。清淡得可以忽略，却又是显而易见的深远。
　　景瑟偷偷张开一只眼，从发丝间循着汝熙的眼光，追寻到那个墨绿的身影。紧张地闭上眼，心跳迟钝，她不敢也不愿确定，那种目光，叫做深情。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是著名的《蓝色生死恋》的主题曲，动人心扉。教授握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回头，背脊如荒凉的山冈。
　　沉默，没有动静。
　　“喂，戈戈，是你的手机，快接啊。哎，你什么时候换成这个铃声的，和我的一样啊！”奶茶用手指点戳荆戈的后背，巧笑倩兮。荆戈欲哭无泪，这个白痴女生啊！他反手一个爆栗子敲在奶茶凑上去的小脑袋上。
　　奶茶吃痛，一声超极尖叫刺破长空：“你干吗呀！”
　　汝熙忙按住要跳墙的奶茶，景瑟都懒得翻白眼，兀自安睡着。
　　屏息，风乱舞。荆戈闪电般伸手去关机，心惊眼跳。
　　教授转过身来，一张沧桑班驳的脸，像枯萎的落叶是泥土的颜色。他徒然地张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奶茶撅嘴，闷哼了一会儿，见荆戈沉如铁石，也就不再声响。

　　下课的时候，雨减弱，仍有小雨花飘。
　　那个身影，和来时一样惊风动雨，在汝熙一错眼间，就消失无影。汝熙在众人的喧嚣中起身立于窗前帘后，背影零落如清雨。
　　“熙熙，我们走吧。”景瑟唤她。
　　“奶茶呢？”
　　“追戈戈去了。”景瑟一脸无可救药的神色。
　　汝熙走过去，挽起景瑟的胳膊，柔柔的笑容好似风中雨荷。
　　“别这样啊，我们说好要支持小茶的呀！”
　　“倒追男生，她是走火入魔了，你还惯着她！”景瑟义正言辞。
　　“好啦，我们走吧。”

　　“你看！”走过宣传架前，景瑟突然扳住汝熙的肩膀向左转。
　　“‘沸点形象’的广告。”
　　“不是，我让你看的是上面的那个模特儿！”景瑟气急败坏道。
　　黑色抹胸，热裤，流水蓝的飘逸纱衫，下摆随意打了个结，亮钻的细带高跟鞋。再看第二眼，蓝紫色挑染的飞瀑长发，银色大耳环，冰晶蓝的太阳镜和猫眼石项链。第三眼，摩天翘睫毛，一双诡媚翩跹的眼睛，薰纱紫的唇彩，肤色精雕细琢。惊绝的令人窒息的艳，气质冷飒。
　　“我喜欢海报上的蓝色。”汝熙想想，又说，“广告的创意很有灵感，照片拍得真好，那么浓的蓝色，就像海上的夜……”
　　“她呢？”景瑟指点着女主角的脸，紧追着问。
　　“点睛之笔。”
　　“什么？就她？哼！……你知道她是谁吗？”
　　汝熙微微笑着，等待景瑟说下文。
　　“你连她都不知道呀！她，就是黛水鱼，播音系的第一花旦！”景瑟切齿冷哼。
　　“哦。当之无愧啊！”汝熙故意逗她，景瑟摔手就走。
　　回头最后看一眼，妖冶的美人却仿佛张牙舞爪地朝她猛扑过来。汝熙莫名其妙地心慌，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追上景瑟。

　　“戈戈，你等等我呀！喂，你站住！嗨，站住，我叫你呢！戈戈……”奶茶凌波微步、脚不沾尘地追上去，娇喘吁吁。荆戈不理身后的叫嚣，施展开“逍遥游”步法，就是不让奶茶追上。两人在阳光班驳投影的校园小道上追逐，宛如童话中青梅竹马的画面。
　　眼见无望追上他了，奶茶气急而泣,一张小脸蛋顿时花开几朵.一跺脚,握在手上的手机脱手而去，银光一闪,她才猛然惊叫。
　　飞火流星般划落，奶茶捂住了眼睛,心中狠狠祈祷着魔鬼上帝.
　　天地为证，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呀！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千万别找我！
　　“叶乃茶，你谋杀啊！知不知道这个东西会砸死人的啊！……”荆戈冲到奶茶面前，暴吼如雷。幸好他反应快，身手敏捷，否则非得头破血流，当场趴下不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奶茶哭丧着脸，道歉不迭。
　　“你不要你的手机，我还要我的脑袋啊！拜托你，下次要砸东西，也要找个软一点的嘛，搞出人命总不太好吧……”荆戈把手机丢还给她。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不要生气了啊！谁叫你不理我的……喂，你等等！你忘了你答应过今天和我约会的……”奶茶追着他大喊。此语一出，立刻招来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My God！荆戈晕状。
　　“喂，你别乱说话啊，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拜托，小姐，这是在大路上，你这么大呼小叫的让别人听见，叫我怎么活……”
　　“怕什么？明明是你约我的嘛！”奶茶嗤鼻，又咯咯笑着模仿起荆戈说话的口吻，“你说，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啊，我请你吃饭。我说，好啊好啊，就明天吧。你说，好啊好啊，不见不散啊！……你敢说，昨晚半夜十二点的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声音！……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当时我们正在聊《午夜凶铃》，突然电话就响了，刚巧又是十二点报时，一秒不差，你想吓死人啊！……”
　　“那你还敢接电话？”
　　“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正要骂人呢，听见是你，我才没骂的！换了别人，我骂他去见鬼！”
　　“啊……呵呵……这个嘛，其实呢，我们只是闲着无聊，闹着玩的，没恶意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啦！”荆戈讪笑，拔脚想溜。
　　“我不管，反正是你约我的。我现在就有空，而且我很饿，我们去吃饭吧！”奶茶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荆戈仰天狂叹，神啊，救救我吧！一个恶作剧，偏偏撞上煞星。
　　“喂，奶茶小姐，请问你懂不懂什么叫‘矜持’啊？”
　　“当然懂啊，不过总得先填饱肚子吧！”
　　“好啊，原来你明摆着就是蹭饭的，早说嘛……”
　　“不，这顿饭，我请。”奶茶笑得粉如桃花，却让荆戈觉得自己已经是鸿门宴上的刀俎鱼肉。“就当我向班长大人陪罪了。我们去哪里吃啊，你想吃什么啊，随你点……”
　　“喂，你别动手动脚的啦……看看你，什么发型嘛，这么厚的刘海，你不热啊？还有还有，你涂的什么唇膏嘛，上下唇的颜色都不一样啊？拜托你把形象整好点儿……至少别那么离谱啊……“
　　“哼！不懂别乱说，土！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厚刘海爆炸头’！……再说了，我就喜欢这样，关你什么事？”
　　“对对对，不关我事，我闪了！”
　　“你敢？！”
　　“拜托你，离我远点儿。路这么宽，你就不能走那边吗……喂，你干吗挤我？……”
　　荆戈捶胸顿足，惟女子难养，惟小女子更难养，乃真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