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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六三章 川流不息 ...

  •   “他叫慕容旭。”
      霞仗猛地一颤。
      老僧虽是眺望着江面,但注意到了那个名字说出是,这位青年的变化,他的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继续说道,“二十多年了,与他那一次碰面,老衲记忆犹新。”
      “那年他是青春少年,未及弱冠,背负盛名,又在杭州城里救下了一个叫吴环的女子,便是他后来的妻子。”他稍微一顿,叹了口气。
      “那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啊,碰上了我这个正在壮年的和尚。他与我在这江边攀谈,针砭时事,指点山河,意气风发,激扬浊清。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时具体谈过什么,我早已忘了,只记得随着他高昂的言语,他明朗的眼睛上方的那一对剑眉,好像要冲破眉梢,直刺上天一般。”
      “今早见少侠与那些徒儿们说话,眉眼中的叛逆和蔑视,便让我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慕容旭……”霞仗口中喃道。
      五六年前,他曾去东京为那个人的死路添过一把火,那年霞仗在东京呆了许久,却从未正面见过那个叔父。他曾听过他人对这个叔父的赞赏,后来也曾想象过那人会是什么模样,只是常年随父,那些记忆很模糊。但这个名字让他心中骤起波澜,一瞬间,从儿时初学艺的情景到几月前的争斗,十几年的记忆奔涌而来。他脑子嗡嗡乱响,一阵晕眩,险些摔了下去。
      他定睛凝神看了那老僧片刻,却满脑子都是师父的那张慈祥的面孔。他揉了揉疼痛的脑袋,向老僧单膝跪下。
      “方丈,请您务必帮我。”他从未用这样恳求的语调对人说话。
      “实不相瞒,晚辈慕容昕,慕容旭……是我叔父……”霞仗用沙哑的嗓音把这多年来的故事,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那老僧只是静静地听着,即使这青年讲到动情处不免热泪盈眶。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霞仗蒙着水汽的眼眸望着天空,“我原来跟我父亲一样,不曾信命。但这因果报应,让我常常没胆量再走下去了。”

      “少侠请起。天地君王,无人能担得起你这大礼。”末了,老僧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看了看高耸的六和塔,“你且随我来,我有东西与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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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径行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
      霞仗看了门廊里的这句诗,心里忽的漏了一拍。
      老僧带着霞仗一气儿走到了六和塔的顶层。七层楼梯,那老僧健步如飞。从冗长的楼梯顶端钻出时,只觉一阵狂风呼啸,霞仗凭栏俯视钱塘江,仿若伫立云端。远远看去,那浪花已成了一条白练,正从远处,向这里奔涌而来。
      “传说这钱塘江里曾住着一位性情暴躁的龙王。”老僧指着塔下的江水,“常常无缘无故,兴风作浪,附近人民怨声载道。有个渔民的儿子,名叫‘六和’,发誓用石头填满钱塘江。那六和扔了七七四十九天石头,终于降伏了龙王。后人为了纪念他,就修了这座宝塔,并以他的名字命名。无论人们信不信这神话故事,但这六和塔,扎根于月轮山,挺身能入云端,临东海凛冽之风,瞰滔滔翻滚之江。更兼常有涌潮自天际来,虽带着瀚海的怒气,但见了这塔,也不免发憷。此塔起源于人,造福于人,即使是叛逆如钱塘江,也不得不收了那怒气,听命于这些费尽心力的人。”
      “少侠,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天数或命运,佛也好,道也罢,百家争鸣,各派之说,工商士农,帝王将相,天庭地府,人世红尘……这样一局复杂的棋,只天地间的一个‘理’在操纵。这‘理’,可说而不可状,不论玉皇大帝还是我佛慈悲,都离不开这个道理。天数也好,命运也罢,只是失意的人多了,才渐渐有这样的说法,这‘理’之公平,自不会怜惜对那些半途而弃之人的严惩,神鬼皆需修炼以成大统,莫说这尘世间渺小的生灵!”
      “更何况,这六和塔顶常燃着灯火,往来船只便都是循着这灯塔,渐渐走入内河。”老僧说道这里,转头看向霞仗。那青年自他开口起,便看着江水,未曾动弹分毫。而听到这灯塔之用,霞仗忽而笑了。
      他看那自喇叭口来白色的一线潮已经逼近了月轮山,震耳欲聋的潮声回荡天际,此时他的耳中虽听不见别的声响,但脑中反复都是那老僧宽厚的声音。几个月来,他那些因痛苦而被他丢弃的什么心思缜密、处事不惊……仿佛正打击着他的周身脏器,要重新从他心里长出。霞仗愁眉渐展,看着大好山河,欲再回江湖中的思绪正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
      直到天色渐暗,背后的西边天空渐渐被染红。蒙蒙的水汽把太阳之光笼罩得如同仙霞。霞仗面向西方,那红光映得他面颊也红润了起来,高大的黑色身影在红光中尤为奇异。
      “既如此,那我也不可让天地之理小瞧了我。”霞仗轻轻一笑,面向老僧抱拳一礼。“多谢方丈教诲,但愿数十年时候,我也能回到这里,做个灯塔般的僧人。”
      数十年后,他虽未曾做个僧人,但终是回到了钱塘江畔,硬骨作灰,飞洒进了钱塘潮中。这是后话,暂不必说。

      老僧带他下了塔,回了六和寺中。补上了早晨未及品尝的龙井茶。此时霞仗也终于放松了下来,便给老僧说了今日白天在杭州城里的奇遇。
      “这方腊虽不是妇孺皆知,但我等中人,却都知道这个人物。”老僧沉吟道,“他说他将要起兵?”
      “正是。”霞仗道,“我在山东曾见过宋江,那方腊与宋江,面上看来,极不相同。方腊言语间虽大气,胸中虽有雄才,但不似宽厚之人。”
      “少侠作何打算?”
      “无论是朝廷、梁山还是方腊,我都不会相帮。”
      老僧笑道,“方腊一事确是个契机,少侠想重回江湖,何不从方腊之事开始?方腊手下能人虽多,攻城略地之事你虽不如他手下将领,但老衲观你这功夫,也不易被他们发觉什么。”
      “我正有此意。”霞仗道,“不过难得来一趟杭州,这几日我打算在四处山水间走走,观察一下那些人的动作,而后回趟山东。”他笑了笑,“些许俗务——我早出晚归,这六合寺又清净,能让我心安,还是烦请方丈给我找个能住的小屋吧。”
      “无妨无妨。”老僧摆摆手。

      次日,当卓万里在杭州城的酒庄内打点生意,猛然发现柜台对面墙上一枚飞镖嵌着一封信。他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方才这么长时间,酒店里人不算多,他也一直在店里,却从未注意有人曾来过。他带了手套,小心启封,只见里面一行字——
      我自隐于江湖,尔等莫再寻我。
      落款:慕容昕。
      卓万里收起这纸条,暗暗称奇。无法得到此人,于方大哥来说确实是个损失。但那日几人在酒馆相遇,对于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因为起兵在即,方大哥是临时赶来的,所以也未曾夺劝那个慕容昕。
      一阵稀奇的敲门声传来,卓万里赶忙去开了门。
      “和潼兄弟!”他看到来人,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方大哥让我来告诉你,”和潼说到,“起兵,就在三日后,命你速速就位。以清溪县为中心,三路兵马,辐射开来攻城掠地,六日后,必到杭州!”

      霞仗虽自信于自己功夫,但不知方腊底细,又想着江南多怪人。便脱下引人注目的黑袍,取一身寻常衣服来穿,又将旧日的假面带上。便去西湖边,看雷峰塔,登上宝石山。这几日,看遍西湖十景。
      琪儿定然很想回来看一眼吧,若非如此,怎会不停地画着这些景色……
      “再等我几天,我立刻归来。”

      第四天午后,霞仗已将四处逛遍,此刻他心里急切得想快点回到山东。他也不想等到第二日再出发,回了六合寺,收拾了包裹,与老僧作别,趁太阳未落,便牵了城里买来的马,启程。
      六合寺在杭州城外,他离开时却不知此刻杭州城依然四门紧闭了——方腊并未从钱塘一侧赶来。杭州守将闻讯有两路起义军已杀向杭州城来,不日便要濒临城下。
      霞仗第二日未曾碰上起义军,却在途经来时走过的一个城镇想要留宿时,发现那城头上据然竖起了不一样的旗帜,定睛一看,城上竖着的大旗赫然是那“方”。
      他们动作这么快。霞仗暗自心惊。带夜色降临,他换了夜行服。此时正是八月下旬,天空只留一道残月,夜漆黑黑的,城墙上虽有灯火,却挡不住霞仗潜入城中。
      城内无比寂静,不时有几队士兵在街道上巡视。刺鼻的血味令人心中压抑无比。霞仗不敢点火,但他脚底踩着的“水”,应当是血水。
      他站在高处,城中百余户人家,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火。估计大军来攻之时,杀了半城百姓,只留这么几家了。
      霞仗看着空中那惨白的残月,长叹一口气。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霞仗知晓定是混乱中留有活口,他迅速判断了方位,越过几间房屋,在一女子身下找到了这婴儿。
      “有婴儿哭!快,你们带人去杀了!”霞仗听到那些闻声而来士兵的脚步声,轻轻在婴儿脑后按了几下,婴儿便停止啼哭,昏睡过去。他抱了婴儿在怀里,从另一侧出了屋子。
      “奇怪,刚才听到就是这边,怎么不哭了?”几个士兵前来搜查,却并未找到。
      “算了。”他们中的首领说道,“可能是叫人救走,不必再管。”
      霞仗直奔仍然亮着灯的几户人家,在门外细听,找了一户仍有妇女的,将那婴儿托付与她,又给了些银两,趁着夜色重新出了城。找到了自己的马和包袱。
      霞仗远远望着那城头的火光,幽暗摇曳,如同地狱之火,他原地徘徊半晌,毅然决定暂停了自己回山东的路程,深入了江南腹地。

      空气中弥漫着杀戮和血腥之气,方腊大军虽势如破竹,却面对那些态度恶劣的抵抗城镇,选择了屠城。仅仅半月,这一片美丽的鱼米水乡,便成了肃杀之地。
      霞仗虽心痛,却深知自己一人也无用。他心想,苏落琪在梁山上,定然没有安危问题,只是本来计划的重逢之期要推后了。霞仗拜托了一位驿官,托他带一封信给山东水泊梁山李家道口,他知梁山泊的人都识得苏落琪,便期望朱贵能帮他传达了这封信。
      在隆冬时节,方腊攻下大部分江南州府,暂时停止了进攻,建国称王,开始治理这些治下郡县。霞仗潜入了被攻占的各处州府、城镇,从方腊老窝清溪所在的睦州,到已改换旗帜的杭州、苏州、湖州……他暗暗探查,将每处的城防、长官、屯兵情况都记录了下来,期间又去看望了六合寺的老僧。六合寺离杭州城有些许路程,加之方腊与老僧相识,又是佛门重地,此处并未遭到侵扰。
      霞仗担心方腊手下有知道他的人,这一路他小心谨慎,不论做什么,都未留下丝毫痕迹。一次他到了润州城,遥望城墙时发觉此处是卓万里所管辖,又是一处重要城市,他混进城中后,却难以找到机会不漏声色地出去,他不愿引起注意,直在城中呆了近一月才找到机会。
      如此,他终于将自己所要的资料收集完备,不知已过了多久。
      直到他在太湖东南方向发现了一座似乎被方腊忽略了的小镇,那里一切正常运行着,虽然守军警惕,但镇中的百姓仍然安居着。
      四处打探的日子过的太快,霞仗都未曾计数,直到在这座小镇里,发现了已然盛开的迎春花和河道边吐绿的柳枝,方知已经到了第二年春天了。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穿梭在不宽阔的小路中,霞仗忽而听到河道上撑船女子的歌声。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此时他的心里更念着那个女孩了。
      这小镇处处都是雅致的景观,静而不寂,凉而不寒,飒飒风吹,极是怡人。
      满城的风景在他眼中都映成了一副水墨画卷,在他看多了血腥后,却得见这样一处好地方,从他深邃的眼睛中,看得出他心里涌动的情绪。
      他忽而看到这画卷的尽头——远处山上有一大片粉红的花弥漫着。
      想来必是个好去处,霞仗向那里走去。愈近,那香气愈浓,粉色越艳,是一片桃花林!
      惊讶于这芬芳沁人心脾,他一头扎进这寂寥无人的花园中,倚着树干,坐在满地桃花中。
      “这算是先兆吗?”霞仗笑着喃喃道。
      且让我再在这里歇片刻,马上我就回山东去找你,趁这幽静小镇未曾染血,趁这花未落,带你来看。
      风儿将花瓣吹起,沙沙作响,其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霞仗猛地回头,他眼前是一大片春日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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