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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漠漠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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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寝室楼里一片繁忙,是回家的日子了。我双手空空,只拖了一个行李箱,咕隆隆地划过长街。打车的时候,司机阿姨抱怨我的大箱子堵着车门害她接不到乘客。一笑而过。
车站人满为患。我一再后退,退到所有人的后面。每一次,当我身陷在庞大嘈杂的人群里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触目惊心的荒谬感,顷刻间失去立足之地。我的眼前幻化出山水画中的尘外景致:月夜二更,人静时分,竹边林下,微风洒然,清漪微漾。一个素衣女子,临水弹古琴,琴音幽幽,游鱼出声。心渐静,不闻凡尘喧嚣。
在汽车东站转车的时候,遭遇堵截。不断有人前来搭讪拉客,甚至劈手要夺我的箱子,只得再三对他们解释:我家就在杭州。都是行李箱惹的麻烦。看到那些为生计劳苦的人们,他们的脸黑红的,皱纹深刻,身上落满风尘。有人说,为了生活,我们像狗一样奔跑。于是默然垂叹,时日艰难,枉为五斗米而折腰。
生活是为了什么?风间苍月曾问过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说是为了希望和理想。他追问,希望和理想又是为了什么,我答不出。想起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荒唐的等待,生不如死,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死。还有那个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渔夫,似是而非的大彻大悟。
家在最自在的地方。家里有爸爸妈妈,有热的饭菜,有木质红漆的地板、淡蓝花色的窗帘和柔软的大床,厨房的烟熏气息,阳台上不会开花的树,她的名字叫“滴水观音”,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渐渐枯萎。妈妈很心疼。
夜未央,夜微凉。湿漉漉的短发,又长了。坐在地板上听莫文蔚细细吟唱: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在静夜里想起一首清词:悲落叶,叶落绝归期。纵使年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且逐水流迟。泪缓缓流,不是悲,只是伤怀。如果眼泪可以变成珍珠,我早已拥有一颗“海洋之心”。
常常在无意之中成为别人倾诉的对象,其实我也无法给予她们实质性的帮助,但我总是尽量温和地微笑倾听。颦有一次对我说:你真是太随和了。是的,平日生活中的我谨小慎微,柔软安静;与人相处,从来都是善良宽容的,没有丝毫的恶意贪念,不争闲气,不理毁誉。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是一个简单的人,终生远离那些是非世故。其实知道世间有许多的阴暗丑陋,但还是愿意怀着美好相信,人性本善。哪怕是再桀骜冷酷的人,他的内心也一定有着温暖柔软的地方。即使犯错,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处。庆幸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碰到过一个所谓的坏人,所以还可以悲天悯人。
我的未来,不需要有多大的功成名就,有多少财富,只想做喜欢的事,过自由的生活。梦想能有一辆房车,开往世界各地,看遍绝美的风景,海角天涯,行者无疆,半生就足已。对于物质,没有非分的欲求。占有是一种累赘,过分的占有则是一种罪恶。我想,做任何事,应该只是为了自己喜欢吧,活着也是为了喜欢,而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功利是沉沦的开始,责任是羁绊的圈套。不否认人的自私,有生之年能真正为自己而活并不容易,甚至要有赴死的勇气。
死有多难?当生命失去意义或是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我能否终结自己?从没想过要活很久,要多长寿,总觉得年老是最残忍的事情。或早或晚,注定要灰飞烟灭。与其束手就擒,不如自己果断了结。很想知道,那些著名的作家为什么最后选择自杀,比如海明威、川断康成,比如张爱玲,三毛,到底是懦弱还是明智?
活着,终究是美好的。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心愿,未实现的梦,未写完的字,未去的地方,未看的的风景,想见而未见的人。我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岁岁年年,至死方休。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下午突然接到初中同学的电话,说是请我参加同学会聚餐。她随即报出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他们都在。一犹豫,还是拒绝了。我说,祝你们玩得开心。她说,下次叫你你一定要来啊。我说,好的。
我是不会去的。转眼离散多年,我已经想象不出他们改变的样子。相对陌生,还有多少话可以说呢。相见不如怀念。我以为,我是一个孤独的行路者,想以一种浪游的方式经历人生,喜欢离别多过相聚,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终是路人。珍惜彼此曾经走过的情谊,祝福我的那些花儿,世路多艰,困顿浮沉,务必多多保重。我也会自己保重。
My old friends,where you are going?
是什么让我遇见了你们并且一起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子?触景生情,青春多荒凉。在一个夏日的早晨,我回到了我的母校。空落的校园,走在多么熟悉的路上,仿佛还可以听见当时那么清晰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渐近渐远。想念一个相对回首的身影,如今在哪里,这些年过得好吗,又会如何回忆我?许多事情是没有后来的,无法继续的故事,身不由己的放弃,纵然可以回去,也是一样的天涯陌路。
我写在黑板上的字,有谁还记得?挂在展厅墙上的我的长幅书法作品,被谁丢掉了?我费劲心思音译出来的《My heart will gone on》的歌词,早就忘记了。漫过大水的教室,输掉的篮球赛,排演的哑剧,春游过的公园,那时的阳光和风,还有难看的红西装。毕业照上的自己,笑容是僵硬的。最后分别的时刻,竟然没有说一句再见。于是真的,没有再见过。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却在我们的生命还如此漫长的时候,就已经漠然地失去了联系。岁月和人都是那么善变,善于遗忘,偶尔的怀念也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但愿人长久。
去年秋天的夜晚,我们躺在高高的床铺上,人手一本《红楼梦》,幻幻和我,分角色朗读或是一人读一章,声情并茂,兴致盎然,直至枕着书熄灯睡去。这样相对读夜书的场景,以后是不会再有了。深夜的卧谈,隔着白纱蚊帐絮絮叨叨地述说各自珍藏的心事,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时常感叹:我们四个人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呢。总是以为,时间还长着呢。青春正长,还来得及离别。当那天真的来到,我们必须分别,从此天各一方的时候,我们会不会难过得泪流满面。一定会的,会哭着说,还要参加彼此的婚礼,还要在十年之后再聚首。我们还要拍一张合影,就站在盛大的喷水池前面,那是我们校园里最美的风景。我们还要一起手牵手,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带走满满的忘不了的回忆。我会为她们送行,在深夜空旷的车站,挥泪告别,然后久久怀念。
记得一个人,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让我感动的话,哪怕只是一句戏言。依然是陌生人,但每次看到他在□□上叫我“瑟瑟”,总是格外的亲切。不要熟悉,不要纠缠,只要在遇见的时候问候一声,不用多说什么,不用虚伪地想念,就这样,很安心,很淡然的情谊。
我知道自己的文字是那么的稚嫩,没有星光闪耀的才华,如野草一样卑微,自荣自枯。但还是奢望,每一个看到我文字的朋友,即使只有一个,也能带给他些许感触。不求有多感动,只要能感受到我的诚心。有时候也会怀疑,我是为了什么要写下这些似乎毫无意义的文字,但清楚一点,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这些只属于我一个人、只存在于当时情境的真实细微的感觉就会瞬间流失,并且永不复返。只有付诸了文字,才不会觉得失去了什么。那是过去时光和生命的物证。
从菜场买回来杀好的鱼,还在水池里跳。爸爸说,这有什么,你爷爷年轻时,亲眼看见一个人,头被炸弹削掉了,身子还一直向前跑,跑出很远呢。这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你爷爷和六个同伴一起躲在桥下面,他们说桥洞不安全,爷爷让他们别跑出去,他们不听,结果一跑出去,日本飞机就来轰炸了,五个是炸死的,一个就那样了。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画面。
我已经无法再向爷爷求证,他老人家自己,也早已入土。命大的爷爷,后半生并没有多福,烧伤致残,晚年被病痛折磨。殡仪馆火化那天,我戴着白花站在爸爸身后,我没有哭,爸爸也没有。我至今仍然记得殡仪馆有一个厅的名字叫“飞天”,还有一个厅叫“长安”。
死亡来得快去得更快。就算再痛,断头、血肉横飞,也不过一秒或几秒之间就痛过了,还有什么知觉呢?如果选择一种死亡方式,不如从飞机上跳海吧,葬身天空和海洋,多么广阔的沉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