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断息眠

1、第 1 章

　　初见

　　惇操

　　天河奔腾烟雾渺渺，半人多高的仙草娉娉婷婷摇曳多姿，比起天庭那块算是极为偏僻了，只是曹操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就在他打了个盹的功夫，竟也有人找到了这里。
　　“这是新来的苍狼道君，拜在陵光仙君门下修行，仙君有恙，托给大人照顾几天。”扎双髻的道童板着张包子般软糯可爱的脸，一板一眼地口述陵光仙君的口令。他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身蓝紫铠甲泛着寒光，隐隐还能闻得血腥气。
　　下面杀伐征战不断，大抵又是哪一个武将入了陵光仙君法眼，破例将他提了上来。
　　曹操冷哼一声，翻过去呼呼大睡，只当这两个人不存在。
　　道童见了曹操这样也不恼，继续口述：“端茶倒水扫地锄草随大人差遣。”语毕便腾云而去，留两个人在袅袅雾气里或站或睡沉默不言。
　　曹操被天帝罚在北地管这片不毛之地，偏僻又荒凉，除了几对被棒打的小鸳鸯回来这里叽叽喳喳外，几百年都不见得有个人影。
　　闲极无聊，就只能睡觉。
　　缄默百年让他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算得上话痨的曹操现在连话都懒得说，有什么事的话用神识沟通一下就好。
　　所以百年里最常见的景象就是亲亲我我的小鸳鸯们突然分开，急急忙忙鬼鬼祟祟地溜走，脑海里那懒洋洋的笑声得过好久才会抹掉。
　　曹操翻个身，发现那苍狼道君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怎么也睡不着，只得闭眼假寐。大概是确认了他已睡着，苍狼道君唤来奔云腾空而去。不舒爽的感觉瞬间消退，睡意涌上，曹操迷迷糊糊地想着刚才偷瞄的一眼，跌入另一个梦境。
　　几百年来他做过无数的梦，浮生百态栩栩如生，宛如身临其境。不一而足，从未重复。
　　只是今天的梦境让他觉得略微有点眼熟。
　　顺流直下一字排开的千艘战船，漆黑夜幕里满天爆开的火焰，丢盔弃甲仓惶奔逃，嘤嘤哭泣生灵涂炭，怎么都看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梦里的时间流淌迅速，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刷拉拉地旋转起来，有春光大好百花齐开，落英缤纷清风和煦；有宫女腰肢纤细柔软妖娆，广袖飘飘作掌上之舞；有诗词歌赋挥斥方遒，争霸天下意气风发，更有城墙巍巍琉璃泠泠，王公大臣三跪九叩千秋万载一统江山。
　　还有独眼武将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蓝紫的铠甲寒光闪闪，锋利的刀刃上落下滴滴鲜血。
　　未等他将这走马灯一帧帧仔细看来，曹操就看到梦里的主角在短短一瞬内从英武青年变化至垂垂老矣，旺盛的生命力蓦然爆炸了一下便散落成灰，融入空气中再也不见。虽然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却也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只有苍白索然的现实才能孕育出如此斑斓多彩的梦境。
　　曹操心满意足地再度回味了这心驰神往的一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草丛的粗糙触感不同，此时垫在头下的是一蓬白云。
　　苍狼道君沉默地站在原来的地方，长发遮住了左半边脸，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蓝紫的铠甲氤氲在蒙蒙雾气里，仿佛梦中模样。
　　“你——？”
　　曹操疑惑地眯了眯眼，伸手招来一团风吹开了他的长发。
　　苍狼道君任由曹操动作，在看到他惊诧地睁大眼睛之后微微笑了起来：“孟德。”
　　熟悉的称呼。
　　很久很久之前，就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在他做过的梦里，也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蓝紫的铠甲闪烁着冷光，依稀还能闻到鲜血的味道。
　　见他不答，武将脸上的笑容愈加扩大，再次叫他。
　　“孟德。”
　　天河奔腾烟雾渺渺，浩大水声也挡不住面前之人的轻轻呼唤。眼前故人重现，背后星汉灿烂，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