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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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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接下来,一派平和融融的氛围。
涂成森想起来,在帮会的那几年,竟无一次是这般和谐自在的聚会。
三义厅是处置叛徒与商讨帮会事务、给兄弟接风的场所。
涂成森端起杯子,看着杯中澄黄清爽的酒,想:莫非这是一场鸿门宴?
但觥筹交错中,聚会已经到了尾声,依旧无声无息。
他回过头看着独自静坐一角的展喜颜,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默契的肯定。
但后者闭着眼,似乎兴趣缺缺的样子。
文丰从聚会一半时便已离座而去,大约觉得此番聚会已没有停留的必要。
是因为见那个大学生吗?
稀疏笑闹入得耳中,竟有种不真实的虚幻。犹如自水中听着陆上的世界,看得澄明,声音却是含糊遥远的。
涂成森端起酒,一杯见底。
酒还是适宜夏季喝的,喝得人一身的凉。
聚会最后散得陆陆续续。
展喜颜摇晃着站起来走向厕所,似是酩酊朦胧的样子。
涂成森记得他并没有喝酒,便不放心地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碰到东区分会的的老大区海兴和其他几个分会老大。
展喜颜向他们点点头,侧过身让路。
区海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从牙缝中崩出一句:“今儿个你还真长脸了啊,阿喜?真是好义气啊,让我们这么多人巴巴跑来看你上演一出兄弟解围。”
展喜颜暼了一眼,无声地从他身边穿过。
“得意什么?不过是个靠卖屁股往上爬的人!”
展喜颜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有表情。
旁边的几个老大拉住区海兴:“好了,你醉了。”
也不与展喜颜打招呼,一一走开。
涂成森胸口闷得发疼,走到他身后:“小喜?你怎么了?”
展喜颜似乎才发现他在身后,“咦”的一声。
“没什么。你有事吗?”展喜颜脸上无波无痕,似清明的湖。
涂成森心中巨涛不止,那浪直抵喉尖,酸涩无比,一时竟语塞了。
展喜颜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应该怎么样?”
他缓缓走到一旁窗口,似在梦游,恍惚了好一会:“他们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我只是个靠卖屁股往上爬的人,一点也不错……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涂成森暴怒:“你喝醉找抽呐?”
展喜颜抬起眼,一双眼睛烟笼寒水月笼纱,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涂成森窒住了声音,他从来不知道展喜颜有这么一种姿态,懒散而媚惑,隐隐地透露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展喜颜“哧——”一下,神色立时清明起来:“与你开玩笑呢?这样是不是也很诱惑男人?我就是这么用屁股诱惑男人的。”
涂成森呆住。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但赤裸裸地从展喜颜的口中说出,却有一种破斧沉舟的绝决与撕裂。
涂成森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是一个寡断的人,但小喜今天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像是某种巨大的决心在背后推动着他。
“你不要这样……小喜。”他想伸出手拥抱这个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想起小喜年少时受伤时,他都会拥抱他,他纤弱而瘦削的身体总是微微颤抖,充满着不安与信赖,在他父母渔船失踪,在他无家可归时,都是这般彷徨无助。
可是展喜颜不动声色地躲过了,他站起来,双手抄袋:“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夏日即将逝去。
车子在庞大的沉夜中穿行,像一个探索的幽灵。
涂成森一阵一阵地迷惘,他望着苍茫的灯火,只是无言。
他的脑海中反复的只有那句话:“我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他觉得心酸。
那个单纯青涩的少年,早已在时光风尘中渐行渐远。
人生若只是初见。
这是很多人的感叹,但终是感叹,敌不过世事变迁。
车子在弄堂处停了下来。
涂成森转过脸看着展喜颜。
路灯光淡淡泻下来,经过玻璃窗的折射,将车内分成微妙的明暗。
展喜颜的脸陷在这明暗交界之中,一只眼咄咄地亮,泛着微光,另一只眼则幽暗着,有一种奇异的忧伤。
“小喜……”涂成森如梗在喉,“以后不要说那样的话了……我看着心疼。”
展喜颜的脸有刹那的抽搐,他只是不语。
路灯下静静地,几只虫子谗媚地围着灯光,一圈一圈地飞着。
涂成森静静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将它吸到肺里,感受着夜的沉静。
他想起三义厅里,文哥的善罢干休,不由一阵阵发寒。
众兄弟与其他分红的各老大们分明是不满的,但碍于文哥的脸。
这么把他们叫来,真是为了给他洗尘?
小喜挺身而出的背后是他们的忿恨与嘲弄。他被区海兴这么奚落一点不足为奇。
而文哥,他的不动声色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澎湃?
涂成森真正担心起来了:“小喜,你刚才太冲动了。我要离开□□是一回事,你刚才被人落了把柄,以后还是要混在道上的人,大家兄弟很明显是不服的……”
展喜颜笑了:“是,我刚才是有点冲动了。不应该说得这么直接。可是我真急了,我只想你远离□□,越远越好……我真急了……”
涂成森心里一热,握住了他的手。
微凉,有汗。
他的脸在这明暗之中,渐渐生出一种难言的悲哀:“我也不是为你……我只为我自己,我答应过……”
涂成森握紧了他的手:“小喜……不说了。帮里你如果有事,我一定第一个出来……”
展喜颜的脸寒了一下,了无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阿森,你知道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下一句是什么吗?”
他接着说:“是子欲养而亲不在。你最对不起的,最欠的是五姨,这一辈子你若能安安分分渡过这余生,娶妻生子,便是对她的报答了。否则,她在地下也是不安。”
他又说:“至于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只要不再入□□,于是我最好不过了。”
涂成森没有说话,轻轻拍拍他的肩,打开了车门。
他忽然顿住:“那个大学生……是他的新欢?”
展喜颜睁大了双眼,这般的神情于他竟有种天真的诧异:“他?谁?”
涂成森硬着着头皮:“还能有谁?”
展喜颜了然,神情回复平淡:“不是。是他弟弟。你想得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