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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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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仿佛是虚浮着在移动,想走得快一点,但又犹豫着不敢前进。
天色已微明,天边隐约可见几点星子。
那间不引人注目的仓库渐渐从夜色中挣脱,像只落水狗一样落魄。涂成森攥了攥手中的钥匙,那是文丰最后给他的。
所有的疑问与顾虑曾在腹中百转千回,折磨得肝肠寸断。可是文丰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子,开膛破肚,那藏在肚子的猜疑如今见了天光,却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剩下的,却是血淋淋的疼痛。为那人,也为自己曾有的猜测。
还能重新开始么?涂成森不敢想太多,他们已经经历太多太多。
他知道,重新开始的困难,只是想起如若与那个人从此相隔天涯,便觉着是不能想象的未来。
在门口徘徊瑟缩,想象那人的脸,青白的颜色,狐狸似的狭长眼睛,凉薄的唇,绝望冷漠的神色,竟怔怔了很久。
不敢想太多,只觉得乱,那些体恤宽慰的话仍未想好,那些曾经伤人如刀子的记忆仍在屠杀,可是不管了,一切都等之后再说吧。
他突然想起,昨夜风寒,那人躺了整整一夜冷水泥地,别是病着了。
哆嗦着打开锁,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铁门倒是结实,稍稍用了点力气,室内灌过来的冷风让他一时闭了眼。
但他随即手一抖,许久不敢动,钥匙落在了地上。
室内空空。只有高窗口的半个窗户是大开着,冷风灌进来,玻璃微微地抖着。
天色大明。竟是个暖天。橘色的阳光透进来,玻璃也参与了折射,一片耀眼刺目。
涂成森在这满室的光明温暖中,瘫坐在地上。
文丰保持一贯的良好耐心,看着他对面冷着脸的辛叔。
他似乎早有准备,施施然的样子:“先坐下吧,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辛叔仍僵着:“这就是你给我的交待。”口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激烈心绪。
“当年,我也是狠狠地罚了他。”文丰顿了一下,有点感慨,半天才说:“他当年也是受了不少苦。今儿他又犯了事,他的腿估计是保不住了。”
辛叔激动起来:“一条腿又怎样?我儿子可是命也没有了。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
文丰沉吟了一会,才缓缓道:“其实,当年即使没有展喜颜,你儿子恐怕也活不成。那帮交易的人当时是做黑吃黑的诱饵的。那批货是假的,否则这么重要的交易怎么会让一些小角色去担当参加?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对这种事不陌生,没办法,我们当时有自己的无奈,更何况,我并不知道你儿子也在这场交易中。”
辛叔苦笑着:“你果然是成气候了,三言两语倒是你的错了。”
“你若不信,便也罢了。但现今展喜颜跑了,再说也无济于事。无论怎样,用人不当也是我责任,我也应当引咎。”文丰温声说着,掏出一把刀子放在桌上,大方摊开左手,“这样罢。你可以废了我左手,你也知道,这只手使枪是最顺手的,如若伤害了我性命,一些忠心的兄弟未免会寻仇,但若只伤手,如无我的吩咐,众人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你看呢?”
辛叔沉着脸,一双眼睛却是冷冷泛着寒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丰的脸,试图探寻出一丝阴谋的气味,可是文丰的脸上却是笃笃定定的诚意,再无其他。
半晌,辛叔拿起了刀,目光平静,细细打量那双普通但曾让多少人胆寒的手,仿佛在思考从何下手。
旁边的几个兄弟明显紧张起来,略略向前凑了凑。文丰看了他们几眼,他们才按捺着,可眼神中的警惕却是明显的。
辛叔的笑容中带着嘲讽与苦涩:“我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怎么可能砍你。这刀先收着,但这事没完。”说着,佝偻着身子站起来,不过几夜,往事翻江倒海,心绪浮沉,立刻显出老态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道:“他们俩,真得还能再见么?”
文丰笑笑,仿佛毫不在意:“随缘罢!”
辛叔走远了,几个兄弟们也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又只剩下文丰一个人。文丰一个人拿了个大茶壶,一杯一杯,慢条斯理,不知喝了多久。
热水“咕咕“落肚,不知为何,不曾有丝毫暖意,也没有任何涨鼓感,只觉空落落一片。
有人在旁缓缓坐下来,从他手中取过杯子,直接喝着,一边拿眼睨他,满是促狭:“竟不知,原来你是情种。”
文丰也不尴尬,倒是坦白大方:“我也不曾料到。”
文炀一手托着脸,仔细研究他的表情:“本来,也不想见你。但听说你放了小喜,觉得有趣,赶来看热闹,你就不能有点娱乐精神,做出点失恋的样子来?”
文丰正经更正:“我没放了他。”
文炀不屑地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最见不得你那虚伪样,那窗户不是你有意给他留着的?”
文丰好脾气地给文炀倒满茶:“我怎知他会爬窗。”一副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文炀别头笑了一下:“又开始装了。他毫不留恋地爬了窗,估计也是对那呆头鹅冷了心。”
说着又拿眼睛瞟文丰:“不说他们,我竟从不知你对小喜用心如此,你这举动堪称伟大了。起初知道这事我大吃一惊,但前后推敲又似乎在情理中。话说竟从未发现你是这样痴情?”
文丰本想笑文炀的用词,却突然恍然起来,眼前又闪过当年那个仓库中因爱幻灭的少年摇摆哀求的身影,也许那一刻他才是真正动了心,感觉到爱情在现实中的真实呈现,可他动心时,他所钟情的少年却再也不愿相信爱情。是他活活灭了少年的念想,却如猴子一般奢求着水中的月亮。这六年来,他都在捞那漉漉的月亮,可吹皱那一江春水的,仍是六年前爱情的余味,涂成森的出现再度动摇了展喜颜。
罢了罢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即便是在床上,那个人也只是空有躯壳。留着又何用。他自认这六年自己也是百般温柔,除了将满腹柔情宣之以口。
文丰想着,不由低下头,喝着杯中的茶掩饰着。
“喂喂,这是我的茶。”文炀拦着,又拿起茶壶,“靠,空了?”
文丰皱眉:“谁教你这么说话?”
文炀趁机在他伤口上撒盐:“你情敌。”忽地又凑近他,低声道:“你是料到小喜会逃的吧。可是既然安排涂成森去放他,为什么又要放了小喜呢?”
文丰沉默地盯着手中空余的杯子,半晌自嘲道:“我一向得不到的东西,何必轻易拱手让人。就算得不到,拖一阵子再易主,也是种安慰。”
可是他真是展喜颜的主人吗?永远忠诚,依恋难舍?他的眼中渐渐渗出一些失落,仿佛年少时看着窗口那株皑皑莹白的槐化凋零,落英如雪,世事无常的惶惑,在那时便渐渐明白。他永不可能再是那善感的少年,□□的冷酷彻底,情爱之流只显羁绊,而那人六年身旁在侧,即便貌合神离,但有刹那相伴,便也是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