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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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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文丰坐在上厅,懒散散地说了一句:“大家都忙,都散了吧。各自小心。”
体贴的□□老大看着众人各怀心思地走开,看着展喜颜面无表情地擦过涂成森旁边,看着涂成森眼中隐忍而痛苦的炽热,看着这些聚满又走空的会议厅,施施然捧起一杯茶,茶水还是热的,湿热袅袅,像温柔的手抚过,安定的。
轻轻呷一口茶,喝茶声安静的屋内有点突兀,毫无预兆的,文丰突然摔了茶杯,室内无人,茶杯没有摔碎,顺着地毯骨碌碌地滚。
倒出的茶水顺着桌子,一滴滴地流下来,绵延的,和缓的,像寂寂无望的时光。
文丰静了好一会,才默默站起来,仔细地收拾了地上的杯子,轻声地合上了门。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始终沉静温和。
像一部拙劣的默片。
与为他庆祝接下大手笔任务的阿丘他们告别时,涂成森已经喝高了。
冬天的冷风一灌,满心满肺的寒意。
摇摇晃晃到辛叔的店,人更是有点目晕神迷,劈头就说:“后天,我要去安研码头的仓库与阿肥见面。”
辛叔正在厨房炒面,穿着掉线头的灰色旧毛衣,袖口有油腻的脏物。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涂成森,没有说话。
小店客人并不多,厨房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听着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一个客人嚷着:“老板,是不是什么东西焦了?”
辛叔“哦”了一声,忙盛起来端出去:“真是对不起,这面有一点焦了,但还是可以将就的,要不我不收钱?我现在有事,不能给再炒一碗了。”
那客人也是老顾客,“哈哈”拍了拍辛叔的肩:“算了算了,咱们常来,不用这么客气。”
辛叔懦懦应着,一点也没有□□的架势。
“恭喜你啊,文哥真得很看重你。”辛叔照例拉他到后屋的安静处,点了一根烟。
涂成森闷头抽烟,不说话。
满屋都是他的浓重酒气。
一会,涂成森才说:“你真得觉得应该恭喜我吗?”
辛叔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涂成森淡淡地笑了:“不过将心比心罢了,你会让自己器重的人去冒险吗?人总有护短的心理,此次一去,老子怕是有去无回了。”
辛叔叹息了:“你真喝醉了。人在江湖,这是没有办法的。或许你运气好,交易顺利进行,到时你在帮中的地位就真得稳固了。”
涂成森忽然悲哀地红了眼眶:“我本不是怕死的。我只是……不甘心。”
辛叔看他喝得神志不醒,便任他自己絮絮叨叨地说。
他知道,他需要发泄自己的烦躁与恐惧,以及孤掷一注的绝望。
涂成森继续说:“我爱展喜颜。我只是不明白……我有太多的不明白。”
辛叔低着头,闷闷抽他的烟。
涂成森红着眼吃吃地笑:“你会不会觉得我像个女人一样,到现在这种境地居然还想着那种事……还爱呀爱的,阿呸。我也想马上离开文丰,至少不用冒那个险,我真得想从头来过,所谓的狗屁爱情不是能让人充满希望吗?可是我走了,怕是让小喜顶上去了。……哼,纵然活着回来又有屁用,你知道吗?他只想着让我死,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老子他妈的算是……操!”
辛叔看着他的语无伦次,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怕是误会。帮会内虽然权力倾轧,但阿喜这个人我还是……”说着,试探着如往常一般拍了拍他的肩。
“操,你知道什么?六年前那次交易,老子进监狱……就是他给报的案。”涂成森的情绪完全失控,手无力地四处挥舞,像在赶走无尽的心事。
辛叔的手颤抖地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然后回恢平静。
“我也有像娘们的一天。操,操,你说,我死了,他会给我烧香么?操,操……”涂成森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一直在想,以后我走正路了,他会不会陪我,会不会……”
涂成森从来没有醉得这么厉害过,以前他酒后是从不说胡话的,可是何必如此严苛自己,人原来是需要放纵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涎着口水,像所有他以前厌恶的醉汉一样,把陈年烂谷的事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诉说,像更年期的女人在炫耀当年的情事。
醉意朦胧中,他隐约记起自己其实有许多委屈,隐约觉得自己苦,陷入了对可以预知的死亡的自怜中,可又无端地觉得可笑,恍惚一阵,清醒一阵。
恍惚时觉得展喜颜在面前静静守着他,黑白玲珑的眼睛中是少年时的温存;清醒时庆幸自己幸而是对着辛叔,他是他出狱后最亲的长辈了,于是便放宽心地借着酒意说了不少话。
辛叔叹了口气,拖着死沉如尸体一样的涂成森,硬把他扯上床,盖好被。
坐在床边,他看着涂成森的眉目,真是年轻的让人嫉妒。
“他是个好孩子。”辛叔喃喃着伸出手,抚摸涂成森沉睡中光洁的皮肤,清爽洁净,让人想到所有勃勃的生命力,想到记忆中那个叛逆而孤独的儿子,他们都是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只是涂成森不同,他真得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过。
辛叔在一屋的幽光中,跌入往事的风尘中,叹息时而,愤怒时而,激动时而,自嘲时而。
人生总是充满戏剧性。最后他这么想。
起身,关上灯出门,一室的漆黑中,涂成森还在含糊地喊:“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