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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二十五

      展喜颜看着他,安静地等他过来骂他。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竭力压住自己的惊讶。
      “我在电话中问过你,你告诉我的。”
      他终于忍不住向他吼:“我是说,你他妈书不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展喜颜讷讷地,“没有你在,我什么也干不了。烦得紧。”
      “……”涂成森有点感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森,我……跟着你混吧。”展喜颜试探着看他反应。
      涂成森果然暴怒起来:“他妈的,你应该要去读书。你在这儿能干什么?盗车?烧店?妈的,跑得这么慢,到时只有挨揍的份。”
      展喜颜委屈起来:“可是……我想到你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就觉得很难受。反正我已经跑去自己退学了。我只想跟着你混。以后有你的就有我的。可是……你竟然嫌我拖累你……”他的声音缓缓压低,但一字一句都打在涂成森的心上。
      涂成森困窒了一会,看着路灯下两人夸张拉长的影子。不知名的夏虫被困在长长的裤脚下盲目地寻找出路,却只能扑扑地打在小腿上,微微的烦躁。
      心中的私心却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大。
      这边的孤独与空虚与原本的单纯幻想的巨大落差使自己已无法承受,可是展喜颜在身边,再大的寂寞与苦难也是有人分担的。
      那种熟悉的安全感与归宿感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一把抱住那单薄的肩,闷闷地说:“你会后悔的。你以后会发现,有书读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展喜颜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慢慢放软了身体:“不会的,我不会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几乎是趴在他耳边说的,像孩子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说小秘密。
      言犹在耳。涂成森到现在还能想起夏虫拍打在小腿上的轻微骚痒感。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紧紧搂在一起,以为光凭各自的决心与友爱便可以抵达彼岸。
      而记忆中,展喜颜的声音真是好听。
      真正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清亮与暗哑,脆脆软软的,有点像女孩子。
      真得,很好听。

      后来入狱了,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开端是一片空白,像一个人长长的沉默,然后有人在正中写道:“这便是你不听我话的结果。我不会来看你。”
      是母亲。
      他只觉得满胸满腔都是怒意。他们真得彼此憎恨,并以对方的不幸引以为快意。
      这便是他们所谓的母子亲情。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在中间做了传声筒。
      下一次见面时,他隔着窗玻璃问展喜颜:“是你告诉她的?”
      “是……”展喜颜的脸灰灰的很不好看,带着一些惶恐与神经质的敏感。
      他沉吟地点点头,转身就走了。从此以后再不见他。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
      那一次,展喜颜一直要求见他,态度很强烈。
      涂成森也开始觉得这样是无谓的迁怒。
      见了面,才明白纵然相逢应不识这句话的含义。
      展喜颜早不是那个骨质纤弱的少年,他已在他不曾见到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四平八稳、锋芒内敛的男人。
      若不是依稀清秀的眉目,他简直无法将那个怯懦的少年与眼前态度滴水不漏的男人联系起来。
      他显得很平静:“阿森,好久不见。”
      涂成森因为他的声音而恍惚不已,没有应声。
      “五姨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
      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她死了。是病死的。”展喜颜直白的样子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哦……”他无意识地,缓缓地应着,木木地走了回去。
      旁边的人隔着玻璃在诉说着分别的相思与衷肠,絮絮叨叨,纵然在这种温情存在着不足,也总是日后有可以补缺的机会。
      真是烦躁的声音。
      那个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缓而直接,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平板。

      涂成森呆在自己的床上,牢友们在一旁侃女人,聒躁而粗俗。
      他看着他们灰色的囚衣,满屋都是尿骚味与男人的体臭味。
      一切都还是平常样。
      他已经很少想起她。即使想起,也只是那封信的绝决。
      他偶尔心软,因为思念而写的信也被她视若无物。
      他应该恨她。他在出狱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他应该还可以东山再起,他还想回去耀武扬威给她看。
      可是,她死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
      死亡原来可以阻断一切的。
      他于茫茫然中这么想着。
      她的样子在黑暗的床板中洇出来,逐渐鲜明。
      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眉目还是姣好,可是眼神却不复温柔。时间的漫长与生活的失望艰辛已磨平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温婉与柔情。头发的一侧掉下来,略显凌乱,那是她发脾气就喜欢摇头的习惯使然。皮肤已开始暗黄,在灯光下浮着一层油。
      她真得是老了。是一个暴躁的老女人。
      他依旧还是不喜欢她。她从未温言软语地待过他。
      他们彼此伤害,彼此牵跘,彼此折磨,彼此相依为命。
      互相责骂了十八年,恨意应该是深入骨髓才是。
      可是,为什么心却是如此疼痛,那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虚是什么呢?仿佛坐在一个椅子上,却发现永远都不会再有一个椅背,你只能空落落地挺直身体,可还是觉得失却了平衡。
      他没有哭,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样实在的撞击胸口的声音,像她当年打在身上的扫把柄,一直不曾断续。

      再见展喜颜时,是他提出来要见他的。
      事实上,后来的展喜颜已不常来见他了。
      他似乎把他忘了。但涂成森一直明白,那个人,那个与自己一直长大的兄弟,是不会对自己离弃的。
      “你的嗓子怎么变样了?”涂成森问。
      “哦。”那人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一次行动中,被枪擦伤,坏了声带。”
      “可是没有疤。”他想伸手确证一下。可是限于囚犯的身份,只能尴尬地被玻璃阻挡。
      “文哥有不错的药,我用了竟没留下什么。”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事情真得不是很严重。
      他们终于再次握手言欢,兄友弟恭。
      母亲曾经笑过他们:“你们现在不用这么急着好成这个样子,放心好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够你们好呢。”
      而他们的反目成仇,是因为她不在了,没有了彼此的羁跘与基点吗?是因为没有了她,他们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他思量着前尘种种,对着虚无喃喃:“妈,是这样吗?”
      空气中只有浮尘,天色已近昏暗,小城的窗子一扇扇亮了,星星点点的淡灯摇曳着,像一声声归家的企盼与呼唤。
      可是涂成森明白,自己早已失去,永不能拥有。
      他把烟蒂扔了,朝着破败的门口跪下,叩了头,重重地:“妈,不肖儿子,回来看你了。”
      头撞到地面上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溅起微小的尘埃,像女子曾经柔软破碎的心。
      他相信她能看到。
      死不瞑目的灵魂会在生前所走过的地方久久徘徊。
      他不相信她会瞑目,他是她的儿子,临走前没有见到自己的骨肉,谁能含笑而终。
      他终于相信,她依然爱他。从始至终。

      涂成森走在大街上时,正是下班高锋,四处喧哗的人群在他身边掠过,拥挤而匆忙,这种热闹与可以感知的世俗忽然令他感觉安全。
      他已经有近七年未曾踏上这块土地了。
      一个男人拥着自己的女孩,目光似水一般的柔情,女孩娇滴滴地在一旁撒娇着要吃冰淇淋。
      “冬天吃,不冷吗?”男人的声音宠溺得有些肉麻。可他还是搂着她,走了过去,直到没入行色匆匆的人群。
      原来淹没于茫茫人海,稳下身心,安于尘埃,并不是那么那么难的。当年母亲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涂成森走上回去的车站时,忽然想,如果这次交易完成得漂亮,而他还能活着回来,那他是否也可以如那个男人一样,和自己心爱的人在大街上相视而笑,一切其实还是可以从头再来的。
      如果那个人也愿意的话,那一切就几近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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