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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十七

      涂成森冷冷一笑:“怎么,终于轮到我了?”
      区海兴耸耸肩:“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枪顶在胸口上,隔着凉薄的衣服能感觉到枪枝的坚硬与冰凉,这一天终于到来。
      涂成森常常幻想着这一天的来临,当年年少时在□□中混得如鱼得水时如此,连在监狱中也是这般。
      展喜颜盯着乌黑的枪枝,神情有点迷蒙,像一个梦游人。
      “钱在哪里?”区海兴紧盯着不放,满目满腔的咄咄逼人。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展喜颜分明是在乎的,口气有些急促,目光紧紧跟着枪口。
      “哦?这么说你希望我杀了他?”区海兴看出了端倪。
      展喜颜有刹那的窒息,他抬起脸看了看涂成森,后者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展喜颜的脸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潮红,如奇光流彩,如同幻觉,他的眼神闪亮,呼吸急促,目光中竟然搀着一丝……期待?
      是期待吗?
      涂成森忽然不能肯定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期待?
      在他以前的幻想中,一旦他被枪口指着,如果有展喜颜在场,他的表情有各种各样,凶狠的,惊惶的,哀求的,冷漠的,但独独少了期待。
      怎么……会是期待?
      怎么会……?
      涂成森觉得自己的耳畔有嗡嗡的幻音。
      连区海兴都觉得惊愕:“你希望我杀了他?”
      展喜颜不说话,满脸的炽红,目光却是炯炯。
      “哼,”区海兴冷笑一声,“都说展喜颜对兄弟讲义气,不过如此。你还真是卖屁股的料。连生平的发小都可以出卖,这世界果然是什么都靠不住,信不得了。”
      涂成森已经无力反驳什么,他只觉得混乱。
      他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无法承受的是生平最看重的人竟然期待他的死亡。
      走到生命的尽头,发现原来生命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这一切都只是他以前的一厢情愿,他真正觉到了呕心。
      区海兴扣动了扳机:“别以为你装出这一副傻样,老子就放过他。老子今天就毙了他,遂了你这不知廉耻的狗杂种的意。”

      枪声响的时候,涂成森都没做好准备。
      只觉得身体震动了一下,可是外界是静止的。
      没有疼痛,血液刹那是温暖的,他像束缚在一个温暖的壳里,像母亲的羊水一般和煦,轻轻荡荡,他晕晕地,舒服得很。
      在晕眩之前,他觉得时间的河流地缓缓流过,纷繁的往事悉悉沉浮起涌。
      他想起以前教师讲过的一个地理知识,当寒流与暖流交汇时,就会带来丰富的鱼资源,所有的鱼浮浮沉沉,汹涌之极,现今有一条鱼逆流而上,鱼鳞清晰明亮。
      三月天,阳光温柔。风在林梢鸟在叫。
      少年的他们一起坐公车。
      车间空荡,浮尘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半明半暗。
      午后的阳光是破碎的温柔,温度在手臂上一一划过,是年少触手而过的好时光。
      公车上的椅子是包着鹅黄皮质的硬座,不少皮已被划破,露出禇色的木质,坚硬柔凉。
      前面座位背后,有人用圆珠笔在硬皮上写着:卫娟爱三保,三保爱卫娟。
      一颗并不规则但圆满的心型框住了那两个名字,如一生一世的承诺,令情窦初开的少年心动不已。
      “哎,小喜,你喜欢谁啊?”涂成森转过去,满眼的神采。
      展喜颜忽地脸红了,呐呐地:“没有啊,我能喜欢谁?”
      “切!”涂成森不屑,“我还不知道你?”
      展喜颜愣了一下,怯怯地:“你……知道我喜欢谁?”
      “那是,”涂成森一脸的得意,“是咱们班长钟苗苗吧?”
      展喜颜神秘地吁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兀自转向窗外,对着满城草木脉脉地笑。
      “不是?那你知道我喜欢谁?”涂成森永远是没心没肺。
      展喜颜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今儿喜欢陈凌楠,明儿喜欢赵婷婷,谁还知道你喜欢谁?你就是博爱。”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我喜欢的人是……”涂成森掏出圆珠笔,开始在硬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谁?”展喜颜结巴巴地伸过头来,一脸的企盼与慌张。
      涂成森笑笑,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上王娅。
      “哦。”展喜颜一副了然的样子,“隔壁那个梳两个辫子的女生?”
      如今,他已全然记不起那个女孩子的样貌。
      他拿出笔,让展喜颜也写一个。
      “谁要做那种女孩子才做的东西。”展喜颜歪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涂成森也是无趣,便也转头看另一边的风景。
      车来人往,熙熙攘攘,谁也无法为谁停留。
      临下车时,涂成森发现展喜颜已经在他位置的前方也画上了一颗心,圈中是两个名字。
      “是谁,给我看看。”涂成森扑过去。
      展喜颜吓了一跳,死死捂住,嘴里却是不吭声,一脸羞恼。
      “不准?”涂成森假装凶狠地挑起了眉。
      “哎,后面两个小孩,别闹了,你们到了。”司机转过头,不耐烦的催促。
      两人嘟嘟囔囔地下了车,但少年的心很快在阳春三月的杨柳风中旌旗扬帆。
      没能看到那个圈里的名字,使涂成森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遗憾。
      幸亏这遗憾是在一个温柔的三月,幸亏当时自己有着飞扬的青春,幸亏身边是那个美好的人。
      所以这遗憾也变成了一丝甜蜜的惆怅。
      而今,涂成森感觉到这三月里的明媚春光正渐渐暗下去,他觉得非常疲倦。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去见过母亲。
      不过,很快,他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她一定也是非常想念他。

      “你……死了么?”展喜颜坐过来,坐在他身边。
      摸到他温热的胸口上汩汩的鲜血,满手的腥红,真实得令人发颤。
      “小喜……我知道……只有你可以帮阿森。从小他最看重的就是你……”五姨的话似乎还在耳边。
      “呵呵。”展喜煞着一张青白的脸,像一只凄凉的鬼,“怕是不能了。再不能救你……”
      涂成森怎么可能知道,彼时那颗心里面,是两个男孩的名字:涂成森,展喜颜。
      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展喜颜悲哀无声地笑着,笑意顺着眼睛静静滑下来,像眼泪一样披满了整个头脸。
      他觉得晕眩,在这晕眩中想到了自己彼时稚嫩的誓言:只要为了他,一切牺牲都是可以的。
      这般的坚决,这般的炽热,也是这般的可耻。
      一生原来是这么的长,人生原来是无法忍耐的磨砺,那个年轻的他是永远无法想到的。
      他终于觉得累,生生地倒下去,坠入轰轰的幻觉中。
      在那个幻梦中,只有他自己,清风拂面,和风细雨,中庭日淡芭蕉卷。
      这般的美好,原来一个人也是可以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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