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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十一

      喝酒是在路边的小摊旁边。
      老板挥汗如雨地在一旁炒着螺丝,用空出的手接过钱,一边对他老婆喊:“收帐,两碗炒年糕。”
      他的妻子应着,忙着擦桌子。
      周围是吵吵攘攘的人。
      你坐下,我站起,你大声询问,我侧耳倾听。拥挤温暖的世俗情景。
      而两人很反常地,一起喝酒竟是无语相对,真得只是喝酒。
      涂成森忽然掉在回忆中出不来,而展喜颜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
      “过段时间我会很忙,帮里有事。”展喜颜开口了。
      “哦,”涂成森没有多问,依他现在的处境,帮里的事不好多问,“那你多小心。”
      “没事。”展喜颜执起酒杯,看着这醇香的黄酒,一口干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醺意扑来,夸张强势,等过了之后有刹那的平静,之后酒的余味才慢慢自喉咙中渗出,直至整个口腔。
      “若是冬天,喝黄酒才是最好。”展喜颜叹息着,“下次泠一点我们再来喝。”
      涂成森点头。
      忽地,他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的:“我有时在想,如果不是当时我不懂处理事,只知道意气用事,今天你也许也在这学校中呢。”
      展喜颜淡淡的:“当时我自己也是甘愿的。”
      涂成森的手有点颤抖了:“如果……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也许……”
      展喜颜的眉微微一跳,他明白“变成这样”的含义。
      涂成森看来是真得醉了,他们以前很少涉及这个话题,毕竟是展喜颜极为隐私的事,虽然两人这么好,但涂成森还是存在着尴尬。
      展喜颜沉默下来,端起酒,浅浅的呷。

      在这静默中氤氲着往事的种种,百转千回,世事沧桑。
      人声依旧轰轰的,昏黄的灯光映在油腻的桌子上,有一种踏实的温情。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老板,再来个鸭脖子,快点!”
      一帮闲散的人在另一处讲着中美局势。
      喧喧嚣嚣,别人的世界亦是在继续,而这般的热闹也是遥远。
      展喜颜垂了眼,看见酒中自己悲喜莫测的脸:“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若是以往,涂成森早就打住,但今天,或因这乱纷纷的气氛给他踏实的坚定,或早先对文炀的话令他频频回顾旧时,或展喜颜与自己在车上的异常举动,或因这醉酒的颜色,种种此类,令他的思想早已慢于言语:“小喜,我……如果有一天,文丰身边真呆不下去,你到我这边来,真得,我们一起回江城,开个小店。……”
      展喜颜拍拍他的手,像是哄慰,又像是许诺。
      他只是不说话,一杯又一杯,无悲无喜,像没有灵魂的人。
      涂成森看着他,想起某个晚上他用懒散魅惑的眼神说,我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那般的风情,嘴角竟有种情欲的渴望。
      心忽地一跳,那种车上的炽热渐渐回来,他想他糊涂了,怎地会生出这种想法。
      他又想起刚才他靠在他的肩上,哧哧的呼吸炙烤着他后颈的皮肤,现今他似乎感到那块皮肤又渐渐发烫,淌着湿润的水气。
      靠,老子这是怎么了,都是文炀那死小子害的。涂成森掩饰地喝着酒,赶紧赶走那些绮念。
      然后这念头像是一只涎着脸的狗,被赶了,却因已经熟悉了路,不久又沿着旧路咻咻地过来,趴在身边,欢快地摇着尾。
      于是涂成森的杯底不断见空。

      涂成森是醉了。
      他偎在座位上,瘫软如一尸体。
      车子并没有开,寂寂停着,四周一片静。
      他闻到空气中烟草的味道,很想来一口,伸着沉重的手,摸着这干燥烟草的来处。
      他摸到了那个人的手,微凉,有汗,食指与中指有硬茧,那与□□的某一些罪恶相关。
      “小喜……”他喃喃。
      终只是自语,反来复去,只得这么两个字。
      渐渐,似有人靠近,呼吸匀稳,带着烟味与叹息,却又着那么一丝疏离:“你这人……也有二十几了,怎么言行还是这般暧昧,非让人乱想。幸亏……”
      公鸭嗓渐渐压低,没有了声音,如一个突然关掉的收音机,因这突如其来的静寂,令人心渐渐悬起,直在半空,憋得难受。
      幸亏什么?涂成森在心里大声地问,可在展喜颜眼中,他只是神志不清地喃喃。
      涂成森努力地想挺起身,睁开眼,可灵魂与外界像如观影者与电影的关系一般,电影中悲欢离合,缱绻流泪,冤情非浅,六月飞雪,观影者心里着急却依旧无能为力,这中间缺少太多进入电影的载体,而现今灵魂企图与外界交流的载体——肉身也是这般,无动于衷的保持着原样。
      终于酒精真正发挥其作用,狠狠地将这清醒的灵魂死死往下拉,底下是一个无底的黑渊,涂成森在意识中拼命挣扎,他想问,幸亏什么,你想说什么?
      可是终敌不过这酒精的锲而不舍。
      他稍一软弱,便失足跌入黑甜乡,梦里不知身是客。
      虽然他的梦里依旧还是想问他:“幸亏什么?你还没说完。”
      风呼呼地吹过来,展喜颜的烟在黑夜是一明一灭像跳动的一颗心,忽冷忽热,忽急忽缓,最后化作一段暗白的灰,掉下来,被猝不及防的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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