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有片静默的海（前传）》群语未央

43、【番外二】 温暖纪年

　　自打李东海记事儿起家里就没怎么平静过，爸爸常常不在家，偶尔回家里也总是跟妈妈吵得天翻地覆的。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要躲得远远的，窝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抹眼泪，他特害怕，但这家里的事儿，没人能帮他。可是无论他躲到家里哪个角落，那些砸碎东西的声音，那些尖利的叫骂声，都还是像长了脚的一样跟着他，粘着他，爬进他耳朵里，一直钻到心里去。
　　妈妈几乎没怎么笑过，他很怕她，因为容易挨打，有时候因为一件小事他也会挨揍，但是东海太小，不知道生气，甚至不知道自己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这才是最悲哀的。
　　就在上一个月，东海的爸妈带着东海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气氛让他难受，他站在门外看着，就是不肯进去，他听见里面桌子前面坐着的那个女人问他爸妈，你们谁要孩子。
　　记忆里爸妈头一回这么有默契，异口同声的说，我不要。
　　桌子前面那个女人笑说，你们可真有意思，人家别人都抢着要孩子，你们可倒好，谁都不要。
　　那年东海10岁，他不能全然理解这段对话包含的那么多的意思，但是他还是在那个瞬间觉得特别特别的难受，心口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他什么也不说，一个人默默的走出大门，在大门前蹲下来，拿着一块石头划拉地上的土。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被抛弃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不要”那三个字特别刺耳，尖锐的能一直扎进他心里去，疼的要命。以至于长大以后的他想起这样一件事，还是会生生的疼出眼泪来。
　　后来他辗转好多地方，最后被送到姑姑家，那段时间里，他没再看见过爸妈。
　　姑姑叫李兰，家里有个小他一岁的弟弟，叫金基范。两家人以前来往的不多，所以两个孩子也不怎么亲近。上次见金基范的时候已经是过年的时候的事了，印象里东海也不太喜欢这个弟弟，明明长了一张挺可爱的包子脸，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怎么就一定要成天苦大仇深的跟个老头似的板着脸，神经老化的也忒严重了点。
　　东海住进他们家的时候，姑姑看起来还是挺和蔼的，照顾的也蛮周到，他们让东海住在基范的屋子里，虽然只能两个孩子挤一张床，但是细心的准备了单独的被褥。
　　第一天住的很舒坦，之前的顾虑被打消了一半，直到吃完饭的时候，东海才知道，自己安心的早了点。
　　姑父下班回来之后，一家人做在桌前有说有笑的吃饭，金基范那死小孩，还是闷闷的不说话。吃饭的气氛很温暖，东海看着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鼻子突然酸了起来，他赶紧端起碗，动作夸张，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罢了。
　　只是他没看见，金基范早就已经发现他哭了，东海端起碗来掩饰的时候，那个小孩一直在看着他。
　　喝完了一碗汤，其实并没有太饱，但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要第二碗，东海当时才三年级，但是心里却特别敏感，应该是因为他从小就经历了太多。
　　不过李兰看见他的空碗，主动给他乘了汤，东海说了谢谢，端起来的时候发现汤里竟然连条肉丝都没有了。然后他瞄到金基范的碗，刚刚乘好的汤里满满的全是香喷喷的肉。
　　靠，家里死有钱的，至于就舍不得一块肉了么？
　　后来有一天李东海又想起这件事儿来，他那时候已经不小了，但是他那时候就想明白了，人家其实没做错什么，谁愿意拿自己的钱养只野狗呢？
　　这只是第一天，李东海寄人篱下的那段日子，受过的委屈简直是比头发丝儿都难数，把苦当饭吃，那是种功夫。
　　不过幸好李兰家有个金基范。
　　就说李东海看着清水儿一样的汤心里不是滋味的时候，刚要端起碗装作不在意的往肚子里咽，碗里忽然就多出两块肉来，东海抬头便看见基范正忙着往自己的碗里倒腾呢。东海愣在那没动，看来自己想错金基范了，这小孩还没那么没良心，但是看见李兰有点发黑的脸色，东海就赶紧端起碗说，够了够了，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了。然后飞快的解决了那碗汤之后就回基范的屋里了。
　　晚上洗漱完两个孩子就准备要睡觉了，基范和东海一直没什么话，但是东海总想着饭桌上的事情，想谢谢基范，但是又别扭着不太好意思开口，一直到晚上洗漱完就要上床睡觉了他也没说出口。
　　在别人家里，东海无论如何也放不开，处处小小心翼翼的，睡觉的时候也是尽量贴着边，只占了很窄的一点地方。东海睡不着，但是怕打扰基范所以不敢翻身，这个晚上从一开始就这么难熬，真没法过了。
　　“诶，你睡了么？”背后响起金基范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吓了他一跳，毕竟这是他进门后他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没呢。”李东海转过身看他：“有事？”
　　两个人面对着面，李东海有点别扭，本来就够贴边儿了，但还是硬着脑皮往后挪了挪，差点掉地上。
　　房间里黑着灯，只有一点月光，金基范发现李东海的眼睛比白天的时候更亮了，他只知道猫的眼睛会在晚上发光，没想到李东海跟猫一样。
　　“你往中间点吧，要是你半夜掉地上该吵醒我了。”基范边面无表情的拍拍身边的地方。
　　李东海无奈，说句好听的他会死么？还是那副欠揍的脸，狗要是能改了吃屎就不叫狗了。
　　东海的小脾气可是倔着呢，如果这不是在基范的家里，他早就跟他翻脸了。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于是气哼哼的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基范。
　　基范一直觉得李东海性格应该是很温顺的，没想到脾气这么大，他其实真不是怕东海掉地上吵了自己，但是光说前半句，他又觉得怪。
　　正尴尬着没话，门外客厅里姑姑和姑父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是可以听清楚，大概以为两个孩子早睡着了，说话就没了顾忌。先开口的是姑父。
　　“李兰，你哥跟林淑慧真离了？”
　　“离了就离了，有啥真的假的。”
　　“那怎么把东海送这了？东海归谁了到底？”
　　“就这事没决定呢么，他俩都不想要孩子。”
　　“……他俩不想要也不能往咱家送吧，那自己孩子自己都不养着，指谁给他养啊？”
　　“你以为我愿意的呀？这不没办法了嘛？总不能让那孩子睡大街吧。”
　　……
　　东海和基范都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东海依旧背对着基范，一声没出，基范也不敢出声，因为他看见李东海肩膀一抽一抽的抖。
　　李东海是真幼稚，脾气倔，还死要面子，哭都哭了，还藏着掖着……
　　基范眼前突然晃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是忧郁的颜色，心里没来由的一酸。
　　门外父母还在低声的争吵，针对这个无辜的孩子，还有他的家庭。
　　东海背对着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因为忍着哽咽全身都在微微的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金基范不忍心。伸手一把搂过李东海，把他捞到自己身边：“你离我近点，掉地上没人捡你。”
　　李东海让他一把弄过去，吓的转头，忘了抹眼泪，泪珠子还一串串的挂在脸上，眼睛大大的，还含着点水儿，把金基范弄的一怔，要是觉着他哭的样子很好看的话，是不有点太缺德。
　　李东海还是保持着那姿势，惊讶的瞅金基范，金基范没管他，闭着眼睛接茬睡，手还搂着李东海，没放开。
　　李东海回过神了就皱着眉想骂，近就近你丫抱我干嘛？！没等说，金基范就闭上眼了。
　　丫死的还真快，李东海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真死装死，寄人篱下，就忍了吧……李东海只好让他抱着睡，没想到因为那个怀抱，他竟然一时间忘了那些难过事儿，很快睡着了。
　　过了很久金基范睁开眼，果然刚刚是装死的。李东海要是知道一准儿会气醒。
　　金基范借着微光看见那孩子眼角没干的眼泪，长长的睫毛还湿着，他睡的很不安稳，眉头很深，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加没有安全感，像个瓷娃娃。
　　金基范看了他好久，然后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然后自己就也睡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基范都会搂着东海睡，东海起初很抗拒，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有人搂着，他才能睡的安稳。在姑姑家的日子各种不开心，但金基范对自己的好，李东海心里比谁都清楚，很多年以后想起来，他还是感激他那个时候他给自己的怀抱。
　　李东海在金基范家住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李兰找到了林淑慧的新住处，于是就决定送走李东海，毕竟这一个月里因为收留这个孩子让他们夫妻俩没少吵架。
　　那天基范从学校回来就一直在等东海，奇怪的是妈妈没准时回家，东海没按时回来，他一直等着，天快黑的时候妈妈开门进来了，但是却没领着东海。他噌的从自己房间窜出来，直直看着自己妈：“妈，东海呢？”
　　李兰拉起儿子的手，把他往回领：“送走了，回他妈那了。”
　　听见这话的基范突然就定在原处不走了，李兰一脸疑问的看他，就看见儿子黑的不能再黑的脸，但是她没心思给个小孩解释这事，没理他，自顾自把衣服挂上。
　　金基范走回自己屋，砰的甩上了门。
　　“金基范你跟谁学的这么大脾气啊？！我惯的你臭毛病啊！敢跟你妈甩脸子！原来你也没这样！就是跟李东海那兔崽子学坏了吧！”李兰气的边喊边往基范的屋里冲，刚想踢门，门就被从里面拽开了。
　　基范站在门口，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看着自个妈说：“妈，东海是你外甥，也是我表哥，您能不这么骂他吗？”
　　李兰看着儿子，那张好看的小脸上从来都冰冰冷冷的没什么情绪，虽然个性强但是却从没顶撞过爸妈，但是现在他脸上清楚的写着嫌恶和抗拒。
　　被儿子用这种眼神盯着，李兰气的快七窍生烟，一掌抡过去，基范就被打翻在地上了，她气的脑顶冒青烟，拽着金基范就喊：“你个小崽子，别跟我这装成熟！将来你老成什么样，我也是你老娘！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一次你看我不把你眼睛剜出来！因为个李东海你就敢这样！我他妈白养你这些年哪？！你个小屁孩你懂个屁！他李东海还不一定是林淑慧从谁那弄来的野种呢！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我外甥啊！”
　　基范被那一巴掌甩的不轻，捂着脸坐在地上起不来，眼眶突然就胀红了。
　　李兰一下子愣住了，她知道儿子的性格，他一个小学生却总是让人弄不懂他的想法，她也有好几年没见儿子哭了，无论受了什么委屈还是挨打挨骂。但是现在小基范就坐在地上，一声不吭，两只眼睛红的吓人，李兰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就再也生不起气来了。扶起儿子，伸手给他抹眼泪，给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叹了口气：“乖儿子，以后别那么跟妈说话，那口气和眼神太让妈心凉了，听到没。还有，东海的事儿，你以后也少问少管，你太小。妈也想帮东海，但是别人家的事儿咱管不了。”说完摸摸儿子的小脸就走出去了。
　　门被关上的时候，基范刚被抹干净的小脸一下子又被眼泪弄花了。他也不出声不哽咽，就是一个劲的淌眼泪，止不住的淌。他不是怕挨打，也不是怕挨骂，只是在听见那些关于东海的话的时候，觉得心里像被谁揪了一把，难受的紧。他想起那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孩子，满眼的天真寂寞，怎么就一定要承受这种乱七八糟的骂名呢？怎么就一定是他李东海呢？他爸妈本来已经不想要他了，那他现在被送去哪了？有没有人能好好对他？
　　基范他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成熟的多，他不喜欢和同龄的小朋友玩是因为觉得他们特幼稚，他一直很痛恨自己怎么不赶快长大，这种想法，到了现在更加强烈，他讨厌自己比李东海小一岁。从那天起，金基范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东海是无论如何都得护着的人，谁也不能伤了他。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基范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妈，我想早一年上初中，行么？”
　　李兰吓了一跳，摸摸儿子的额头：“没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基范皱起眉闪开了妈妈的手：“说真的呢，早一年参加入学考试，只要过了就行了吧。”
　　李兰愣了愣，然后说，对，考试过了就行，但你那样得多累啊儿子。
　　没事，基范摇摇头，下了饭桌，拎起书包到门口穿鞋，妈，说好了啊，不许变哈。
　　基范成绩一直不差，只是如果想跳级还是有点差距的，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漫不经心的对待学习了，比原来努力了很多，他头脑聪明，很快成了班里的第一。
　　这样做没别的理由，他只是想跟东海同一年毕业，然后上同一所初中，守着他，不让他受丁点欺负和委屈。
　　金基范果真就提前一年小学毕了业，一直没打听，一心扑到学习考试上了，等都结束了才知道，李东海早就离开这边了。
　　金基范抑郁了一个假期，好像一拳抡圆了打进了棉花，没了着力点，整个人都空了。
　　直到初中快开学的某天，李兰突然跟金基范他爸兴奋的拽着金基范说，他们家要搬到外地去，说是李东海的后爸给安排了新工作，一家人都跟去。
　　李兰说，我弟妹就是有能耐，你看人家现在的老公，那简直就是富豪，李东海这回是妥了，老妈有能耐，一辈子都不愁。
　　金基范的老爸说，我就看李东海长那个水灵样儿就像他妈，你看咋样，人家现在混出来了吧。
　　金基范听着这些话，没来由的鼻子酸，他是为了李东海。
　　他一句话没说，回了自个儿屋里，他高兴能再见着李东海了，却悲哀是以这么个形式。
　　金基范一家到了那边没少受崔叔照顾，真的受了人家的照顾，金基范才知道他家是多有钱。
　　李东海还是跟小时候没两样，性子没变，倔的跟头驴似的，长相变了，成熟了点，更好看了。
　　李东海好像就吃定了金基范比自个小，于是金基范永远能看见李东海不在他人面前展现的一面。在外边受了委屈了，哪怕憋炸他都不掉眼泪，非等找着了金基范趴人家肩膀子上边嚎边啃边骂。以至于金基范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对于他是特别的。
　　李东海从没否认过金基范对自己多重要，也承认金基范对自己有多特别。只是后来金基范遇见李赫宰以后开始明白，李东海永远会对着别人装坚强，李东海永远会对着自己坦露脆弱，但是能让他把脆弱都拼凑成坚强的那个，永远都只是一个李赫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