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金基范一个人坐在那些脏兮兮的桌子中间,旁边围着一群人站在他身边儿,不用街灯光看清就知道都是些什么货色。李赫宰对于这种事儿,再清楚不过。
金基范特无害的朝他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李赫宰也笑,波澜不惊也带了懒散不羁味道的笑,他朝他走过去,堂堂的坐在了他跟前。
金基范不知道在哪弄来两碗面放桌上,自个捧着其中一碗吃的起劲儿,吃的可香的,鼓着包子脸,他边嚼边抬眼睛看他,还挂着点笑意,他说:“后悔来了?”
李赫宰,笑了下,舔了舔嘴唇,靠在椅背上把脚翘的老高,嘭一声搭在桌子上,正对着金基范吃饭的脸。金基范一顿,倒也没生气,摊摊手把筷子一甩,也靠在椅背上不吃了,抬抬下巴问他:“问你呢,后不后悔来了?”
李赫宰从兜里掏出烟抽了一根送到嘴里叼着,嘶啦一声点上火,星点的火光在黑暗里把他精致的五官线条勾勒成了雕塑,他把火机往桌上随手一扔,眯着眼睛,瞳孔里是散淡冷凉的放浪不羁。他透过那些一层层升腾的白烟看着对面模糊不清的金基范,狠狠的吸了一口,再吹出来,笑的邪气,他说:“悔你妈。”语气散漫顽劣,倒像是在开个玩笑。
“脾气真不小,没事,你会后悔的。”金基范撇撇嘴,天真的样子貌似毫无威胁。
李赫宰又吸了口烟,呼啦的站起来,椅子给撞的嘭的砸在地上,李赫宰猛的伸手抓起金基范的衣领子一把撕开,金基范身边的人突然躁动着要扑过来,却让金基范拦下了。
李赫宰笑的危险得意,盯着金基范脖子上的红印子,拽过来旁边一个椅子坐回去,伸手过去,在金基范的面碗里弹了弹烟灰,笑说:“看来你跟东海也没怎么着,你还真以为谁跟他上床他都干啊?呵,怎么不特么馋死你?”
金基范脸色呼啦的就暗下来,伸手抄起面碗就往李赫宰脑袋上砸过去。金基范那一下子过来,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直冲着就过去了,躲不过去的话脑袋必然开洞。可李赫宰这些时日可也不是白混的,脑袋一偏就闪过去,然后腾的从椅子站起来,椅子乱七八糟碰撞在一块儿,噼里啪啦的乱响,李赫宰猛的拎住金基范的衣领。
金基范压根儿就没想到他能躲过去那一下,更没想到他能反击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身子一轻,然后嘭的一声,脑袋就给砸在了桌子上,是被狠狠的摁在上边了。
旁边一群人刚要呼啦啦的冲过来,李赫宰一手摁着金基范的脑袋,突然就扒开他的眼皮,另一只手唯一能动的两个手指头突然从嘴里夹下那半根烟生生逼到眼球前面,火光呼啦就逼近到金基范眼球边上。李赫宰摁着他,恶狠狠的看着周围喊:“敢过来试试啊?!恩?”
火光逼近,烟雾浓辣,金基范那一只被火烤着的眼球酸疼的要淌出水来。金基范咬着牙,被摁在桌子上费力的抬抬手,示意那帮人别有什么动作。金基范可不能确定李赫宰会不会真废了他一只眼睛,他早知道李赫宰有多狠。但金基范倒也还淡定,毕竟手里的把柄对李赫宰绝对是战无不胜。金基范有点费力的开口说:“李赫宰,我今儿可不是来跟你打架来了,你要是不听,你可别后悔。”
李赫宰一怔,心里突然就泛上来浓烈的不安。把烟头撤掉,吸一了一口又一口,沉吟半天,最后一口吐掉,然后松开金基范。瞅瞅金基范身后这些人,笑说:“啧啧,这阵势还真不是盖的,我就说么,崔家那么大个产业怎么可能不沾点儿黑。”
金基范站起来揉揉眼睛,晃晃脖子:“这你就过奖了。”
李赫宰脸忽的就一变,那突然涌出来的一身寒气逼的金基范都没来由的一阵寒战,他冷着眼睛看他说:“我夸你了么?少跟我扯没用的,有屁赶紧放。”
金基范挑挑嘴角,有点无所谓:“李赫宰,反正嘴硬也就趁这会儿了,你多说几句也无妨,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今儿晚上在这弄死你,谁也拿我没办法。”
李赫宰笑的很是放肆,他说:“金基范,我混的这点程度虽然比不了黑,但是你要是觉着你弄死我会没人管,那你就幼稚了不是?那我不白混了?”
金基范顿了下,没说话,半天开口说:“李赫宰,我是真有话跟你说,而且还不少,今儿既然你来了,这些话你想不听都不行,只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听完这些,你跟李东海就得彻底玩完,你俩散定了。”
李赫宰冷笑了下,往椅子里一坐:“这你话就说早了,我这人就牛脾气,就是喜欢跟人家对着干,你说往南,我还偏就拧着往北走,散不散,轮不着你操心,你说你的,我李赫宰从下生除了李东海还没怕过什么事儿。”
金基范也不慌,笑说:“我说的就是李东海的事儿。”
李赫宰怔住,半晌又抽出来颗烟,点上,眼底突然就变沉重,慢慢的吸了一口,白烟模糊了他的深黑色瞳孔,他问:“李东海怎么了?”
金基范朝身边交代了一句,旁边一胖男人就递过来一堆啤酒给他们起开。金基范仰脖对瓶子灌了几口,然后把瓶子往桌子一放,抬头看着李赫宰,他说:“李东海他小时候的事儿不知道你知道到多少,但我估计,你多少知道他过不好。”
金基范看看李赫宰,李赫宰眼里竟然有了闪躲,点了下头。
金基范手指头敲着酒瓶子接着说:“李东海小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有时候会有点自闭,但是是偶尔的。估计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也能偶尔见识过李东海突然好像变了个人的模样。”
李赫宰脑袋里突然就浮突出李东海那眼里琉璃一样的碎光,瞳孔里藏着的另一个灵魂的样子,心忽然给拽上了半空里,悬着没了着落。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全家人就都知道了,李东海那不是自闭,是抑郁症,李东海梦游自杀,差点从崔始源家的大高层的窗户跳下去,就因为那事儿,崔叔才换了现在的房子。”金基范眯着眼睛,好像在回想当天的场景,他说:“要不是崔始源睡觉轻,听见李东海半夜喊,李东海早在那个时候就没了。”
金基范说的不紧不慢,但是李赫宰完全给牵动了最敏感的那根子神经,浑身都紧绷起来,在身体里一抽一抽的疼,他哑着嗓子问他:“怎么……怎么能是那个病啊……那现在,现在好没好?”
“还成,”金基范喝了一口酒说:“不严重,只是轻微的,要不他就不光是晚上睡觉自杀了,白天都会去跑去自杀,估计你知道抑郁症严重了能什么样,整天就是想死。”
李赫宰听见死字,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他忘了手上裂了三根儿指骨的重伤,手动了那么一下,疼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李赫宰听见这个转折词,心脏又给拎到了嗓子,噎的他喘不过气儿来。
他滚了滚喉结问他:“不过什么?”
金基范依旧不紧不慢:“不过我强调的可不是抑郁症,是因为他本来这方面就不太好,所以后来的事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儿的。”
“什么事?!你特么别跟我卖关子!赶紧说!!”李赫宰抑制不住血管里那些不安稳涌动的疼,只能爆发出来给别人看。
金基范又喝了口酒,淡淡说:“就是他初中毕业那年,那傻子为了去找你在外边儿出的事儿。”
轰隆一声,脑袋里突然就炸成了乱七八糟的一片。耳边嗡嗡不绝的混乱声响尖锐疼痛一直扎进心窝里去。胸口被塞了棉絮,干燥压抑。
不敢往下听了,真的害怕听见能影响他一辈子的话,他怕知道李东海那些悲惨的过去,他更怕那些悲惨跟自己有关,怕自己无形中害了他。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被夜风吹干,又冰凉的渗回皮肤下面,突突的跳。
金基范说:“李赫宰,你真该下地狱,李东海一直惦记那时候跟你说的回去念初中,他一个初中生,毛还没长全呢,离家出走要回这边来,知道怎么着了么?”
金基范盯着他逼问,李赫宰却始终不能直视。
“李东海让人给绑了。”
简单一句话,李赫宰却像被人抓住了心脏,扑哧一声指甲扎进去,陷进嫩肉,扑出血来,每次跳动都扎的更深,他疼的不敢动。
金基范一耸肩,他说:“多的神奇一事儿啊,他穿着一身名牌去火车站,连票都不会买的小屁孩,让人盯上了,拐跑以后发现他包里装的全是奢侈品牌的衣服,于是就敲诈到崔家了,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不清楚,只知道李东海回来以后就没了人样,胃出血,盆骨粉碎性骨折,小臂断裂,浑身那么多烧伤烫伤,而且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精神恍惚,根本认不得人了。”
李赫宰没法形容他听见这些的时候,那些痛苦跟震动。
他是为了找你才跑出来的啊李赫宰,胸口上的石头,生生压进内里。
李赫宰瞳孔里的慌乱是金基范从没见过的。他看见他张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像是巨大的苦痛噎在胸口,没法释放也派遣不掉,就压在当中,他整个人都被填满快被胀破。
金基范看着远处破败的黑,淡淡说:“你不至于吧,我还没说完呢。”
李赫宰一震,伸手抓着酒瓶子却再没力气送到嘴边。
“后来我们知道还有个小孩跟他差不多大,也被绑架了,他俩那几天就在一块儿,可惜,那几个绑匪收不到钱就要杀鸡儆猴,挑中了那个孩子,给撕票了,死的特惨,警方后来找到尸体了,大黑塑料袋子里,卸的一块一块儿的扔在臭水沟子里呢。李东海他肯定是看见全过程了,给吓着了,本来就有抑郁症,这一刺激,事儿就大了。那时候他整天恍恍惚惚,有时候认识人,有时候不认识,有时候就哭着喊着说有鬼,到处摔东西发疯,后来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精神却还是老样子,没办法只好给他转到精神科去治疗,那才知道他是惊吓过度得了妄想症,难怪他老看见鬼来杀他,他总说有头发缠在他身上,说有一堆碎肉往他身上掉,说有人要砍他,他疯了好几个月,后来平静了,却又不说话了,5个月的时间,一句话都不说,整整花了一年时间静养他慢慢才好过来。李赫宰,你知道妄想症是什么概念么?说难听点,就是精神病,比精神病还可怜,他总会看见吓人的玩意儿,他不能受刺激,所有不良情绪都可能引起他犯老毛病你知道么?李赫宰,你真忍心让他跟你走这条不见天日的道,然后整天提心吊胆,最后众叛亲离?”
金基范是亲眼看见那个狂放的李赫宰端然在自己面前放下了骄傲坚持脆弱,成了孩子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伤疼可以太明确的诠释他底里庞大的钝痛。
李赫宰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头,他想让自己疼,这样才能保持清醒冷静。
他知道,李东海这些年过得不好,只是没想到,会苦成这样。
李东海,我有多心疼,疼的恨不得心都要裂开。
不敢呼吸,因为背负的太沉重。不敢抬头看,因为前路太崎岖,来路太沧桑。
他想起李东海那时而就陌生的灵魂,他终于知道原来那也许真的存在。那灰败的快能抹杀了一切的眼神,到底是因为背负了多少的苦?
李东海,都这一步了,我怎么可能放的下?
李赫宰没给金基范一个他满意的答复,他握起酒瓶子,扬起脖子就灌了几大口,苦味儿浓烈,钻进底里。他说:“金基范,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弃李东海吧,可惜了,我知道这些,就更没法放开他了。”
然后转折就这么开始了,李赫宰做梦都没想到一贯淡定的金基范会腾的弹起来,突然就咬着牙抄起酒瓶子砸在李赫宰脑袋上,嘭的一声爆裂的巨响。那力道凶狠的分明就是要拼了命上去的,李赫宰生生挨了那么一下,那震动着的疼在脑袋上半天都没法平复下去,眼前黑了好久,头上湿凉。
金基范站着歪着身子看着已经被砸的发晕的李赫宰说:“这就是你自个不往活路走了,我本来想动之以情胜之不武,你要是说句放了李东海,我二话不说放你走,其实我在今晚上李东海睡觉之前跟他打个赌,要是明天你还守在我家门口,那李东海就不用回去,要是你没来,李东海乖乖跟我们走,可惜李东海太单纯,他不知道赌博的输赢不是靠天定而是靠人为的,只要我打到你明天绝对爬不起来,那不就得了?”金基范笑的残忍,朝身边儿挥挥手说:“去吧,好好招待招待他,别弄死就行。”
身后一群人听见这口信,太清楚要做到什么程度了,别弄死,那意思就是不能只打个半死,而是该打到快死,只要留一口气就够了,多一口气都是浪费。
金基范转过身去喝啤酒,再不看一眼。
于是,夜幕下野兽的盛宴开始,血腥跟暴力的狩猎跟蚕食。
如果李赫宰没有伤到手,哪怕打不赢,他也是可以撞开围攻逃掉的,但是现在,他只能等着一场爆发的疼痛席卷而来。
李赫宰脑袋里的嗡鸣还没散去,突然就被拽着头发抡在地上,然后各种各样坚硬冰凉的利器胡乱开始朝他身上砸下来。
胸口肋骨断裂过的地方被人拿膝盖顶过去,四面八方分不清方向而来的攻击冲撞在他身上,内脏要被撞破碾碎。血肉冲撞,筋骨顿挫断裂的声音,皮肉开绽撕裂的响动。眼前看不清东西了,身上越发冰冷,三根受伤的手指头这会儿好像彻底断掉了。眼睛挨了重击,眼球差点被击碎。浑身被人踩踏,手指甲被踹的掀翻过去,露出嫩肉来。手腕被踩住,啪的一声掰过去。脑袋被踩在地上,石子儿跟泥土扎进脸上的肉,灰土都灌进嘴里,再混着血吐出来。
混乱的踢打,五脏六腑像遭了雷击,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疼痛扎进深处,然后在身体里血淋淋的爆炸开来,成了飓风席卷过境。
不能思考,那种疼,还不如赶紧死了痛快。
可李赫宰这个死要面子的,从始至终没吭一声儿。
金基范一开始还听得到粗重疼痛的喘息,到后来除了踢打的声音,听不到他一点动静。
金基范皱了眉:“行了。”一群人停了手,金基范转身走过去,借着微光看见地上的李赫宰。
够惨的……衣服残破的没了样儿,沾了满身的泥跟灰土,还有瘆人的血凌乱的粘在身上。
金基范蹲在李赫宰面前说:“哎,没死呢吧?”要不是李赫宰鼻子下边地上的灰被他虚弱的呼吸吹动,金基范可能真的会以为他死了,瞳孔涣散,满身狼藉。
“对了,跟你说件事儿,关于那30万的,事实是,你那个朋友让我给说通了,按着我的意思朝你抬的钱,空头支票是我给的,就知道你这人最够义气,自个哥们借的钱,一定不会查支票,也一定不会逼债的。”
金基范笑的淡漠,他说:“李赫宰,你个高中生就敢玩儿钱,我告诉你,你差远了,你有那资本么,真当自己混的挺明白?”他伸手拍拍李赫宰的脸,笑的不屑:“再混两年再说吧。你看你,真不像样,就你这样还想护着东海?30万你慢慢还吧,就当给折磨了李东海一段时日的赔罪了,那钱我分文没动,我准备一点点都转给东海,你要是心念着这钱是给李东海花,还债的时候还能有点动力。”
金基范扶着膝盖站起来,松松筋骨,又俯视着李赫宰:“像我,像崔始源,或者李特,金希澈,金英云,对我们来说,30万算个屁啊?你只能怪自个没那个能耐,要不就怪自个没好命投个好家庭,好好反省吧,不该招惹的人再也别惹,胳膊掰不过大腿,你得明白这道理,别试着来找我们,除非你找死,啊对,提醒你一句,别老那么善良,你信别人,别人却卖你,不是一次了吧?长点记性吧。”
金基范是云淡清风的笑着说完所有的话的,然后率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对于金基范来说,谁欠李东海的,不管过了多久,都要还。
他从没忘了金俊秀伤了李东海那么一次,只不过他把所有的仗都算到了李赫宰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