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公府》夏文西

1、1 镇江公府 “娘，我们

　　“娘，我们是要去哪？”
　　“去杭州。”
　　“去杭州做什么？”
　　“外婆家在杭州。”
　　”静雅，我们得离开苏州了，娘要随爹去余杭。你也到了入学的年纪，我和你爹合计着让你不如长住外婆家，好在杭州找间好书院，有外婆照顾你，娘也放心。”
　　“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到杭州呢？”
　　“大约是明日吧，静雅，太阳已经下山了，来娘身边休息会儿吧。”
　　“哦。”小静雅怯怯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今日她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条小船上了。
　　静雅现在有些睡不着，静悄悄地挪到船边，掀开窗帘，天色已晚，水天相接的地方还留有一点暗红，眼之所见，除了一望无际的江水，便是无边无尽的秋苇。爹并不在船上，虽然王贤英告诉她爹已经先走一步，可她总觉得一切发生太快。前几日，她还是苏州知府家的娇小姐，而今日她就已经在前往杭州的小船上，没有过多的仆人，没有太多的行李。王贤英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地睡着，静雅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害怕。
　　也许明日就不一样了。静雅睡前这样想着。
　　翌日。
　　四更时分，船就靠了岸，王贤英身边陪嫁的余姑姑付了船家银子就抱着熟睡的静雅，走上了前来码头接待的马车。大约是有段路并不好走，马车颠簸，静雅在中途便已醒来。马车很大，王贤英坐在前面与前来迎接她们的大叔谈话，静雅揉揉自己的眼睛，拉住余姑姑的衣角，道：“余姑姑，这是要去哪呀？”
　　余姑姑掖了掖搭在静雅身上的薄毯，笑道：“小姐醒了呀？马上就到镇江公府了。”
　　“镇江公府是什么？”
　　“就是小姐的外公家呀。”
　　“哦。”静雅不理解余姑姑脸上那略带期待和得意的笑容，她不知道靖江公府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外公家而已呀，静雅这么想着，又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了。
　　确实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王贤英并未急着下车，却不急不缓地在车上把自己的发髻和服饰认真整理了一下，拿出了今年随夫进京买的珍珠翡翠碧玉簪子别在头上，之后又将静雅也认真打理了一番，给她穿上了红帛金丝杜鹃小外褂，还将她的小绣花鞋上的泥土仔细擦拭干净，才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下了马车。
　　马车前站了两行人，婢女家仆都有，少说有十二三人，看着都穿着都比别家下人不菲，为首的妇人穿得又要好一些，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长得很寻常，但眼睛很特别，眼角向上勾，似乎随时都含着笑意。妇人带领着身后的人福了一身，对这王贤英和静雅道：“五小姐安好，静雅小姐安好。”随后妇人遣了人取了行李，上前对王贤英和静雅笑道：“五小姐总算回来了，夫人已念叨多时，遣了何姑我呀老早就在这门口候着了，就怕五小姐回来没人接着呢。五小姐，随我进府吧。”做吧，何姑左手作揖，侧身带着王贤英和静雅一行人走向左边的一道小门。
　　也是这个时候，静雅才发现马车停下的地方，一扇大大的看上去似乎很久没有开启过的深棕木门，上面的门匾写着“镇江公府”四个字。静雅停下来仰着头看着这个牌匾，太阳已经升起来，字体上的金粉映照着阳光，突兀刺眼，猛然袭来一阵压迫的感觉。静雅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跟上了母亲的步伐，随后小声问身旁的余姑姑：“余姑姑，为什么我们不走正门，明明正门要近一些。”
　　余姑姑笑道：“小姐走累了吧，来余姑姑抱你。”说罢就蹲下抱起静雅，小声道：“日后小姐在府上生活切莫这样问别人，这是公府的规矩，不能违背，小姐千万记得。”
　　静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余姑姑又道：“我知道在苏州，小姐跟着老爷和夫人是随性惯了，但这里和家不一样，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这里人多口杂，需要懂的事也多，往后小姐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言语之间，余姑姑抱着静雅已经随王贤英走进了靖江公府后院的一个通往一个叫做“三公阁”的阁楼的长廊前。余姑姑已经放下了静雅，王贤英走过来牵过静雅的手，顿了顿，便带着静雅向阁楼走去。
　　三公阁看上去古朴沉重，却也附着了一丝死气沉沉。一路上一直有仆人不停向母亲行礼，而母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脚步稳健，落地无声。
　　母亲，似乎从到外公家就开始不一样了，静雅忽然有点明白余姑姑说的，大户人家的规矩。
　　静雅怯懦懦地跟在母亲身后，看着过往的仆人一声声地叫她“孙五小姐”。她觉得这个称呼好奇怪，可余姑姑告诉她，因为她前面还有四个哥哥姐姐，觉得奇怪耶得受着。
　　跨进三公阁主厅高高的门槛的时候，静雅才知道，原来这是外公的祠堂。
　　祠堂正面的一面墙全是王家列祖列宗，而外公的灵位是放在最最前面的那一个。王家最早并不是落户在杭州，搬来杭州是外公的主意，于是这祠堂便随了外公的字号，称作三公阁。
　　而左侧的一面墙上，有外公的画像，静雅端端地看着外公画像，似乎是位孱弱慈祥的老人，画像里的样子也是眼角含笑。
　　王贤英捏了一下静雅的手，便放开握着她的手，抬步往前走。静雅自然赶紧跟上。
　　走进了，才发现在灵位之右，还有几位妇人，穿衣打扮比之王贤英更加华丽一些。静雅看着这些妇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只好转头，怯怯地看着母亲。
　　一位老姑姑走上前来，分别递给王贤英和静雅一炷香，王贤英带着静雅对着灵位三叩首，上香。然后又领过一炷香，对着王运的遗像也三叩首，上香。
　　礼毕之后，王贤英领着静雅走向几位妇人，施了个小礼，道：“二姐、三姐、四姐。”
　　静雅闻言，赶忙照着余姑姑告诉她的，行了个大礼，用幼女特有的糯米一样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叫道：“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安好。”
　　王贤淑和王贤贵闻言笑着上前虚扶起了王贤英和静雅，王贤贵摸摸静雅的脑袋，道：“五妹平安回来便好，母亲挂念多日了。这便是静雅吧，真是灵巧喜人。”
　　王贤英微笑回道：“四姐莫夸她，静雅被我宠得不成样子，再夸就该得意了。”
　　王贤淑道：“五妹也别这么说孩子。”
　　王贤英道：“是，三姐。”
　　这时候一直没动的王贤练开口道：“既然已经拜见过了父亲，那我们下去吧，疱房已经备好了午膳，给五妹和静雅接风洗尘。”
　　“是，二姐。”三人散开了道，王贤练抬脚向阁楼下走去。
　　母亲和几位姨娘走在前面，静雅就默默地跟在后面，她发现母亲和姨娘走路似乎从不左右斜视，外公家的门栏都有些高，静雅越过有些吃力，但她没有叫住母亲帮忙，因为余姑姑说这是规矩，况且出了三公阁便有仆人侍奉左右。
　　离开三公阁的时候，有点起风，余姑姑拿出她的小披风给她围上，柔软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抬头，有从北方飞来的大雁，静雅从心底里深深叹了口气。
　　她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里。
　　午饭吃得很是安静，“食不言、寝不语”一向是作为大户人家的行为准则，镇江公府自然更是做得彻底，整场接风洗尘的家宴里，基本只有玉箸和餐具碰触的声音，几位姨娘，包括母亲，吃得极为优雅，静雅向母亲学习，也不吵闹，小口小口地吃饭，可她觉得这饭越吃越饿。
　　直到吃完了饭。几位姨娘和母亲坐在偏厅里，才开始了交谈，静雅也跟随左右，所幸偏厅里有许多点心，可以食用。
　　“为何不见母亲呢？”王贤英道。
　　“母亲与三姨娘还有大姐去安慈寺吃斋，已经大半月，前几日已经派人告知母亲你今日回府，母亲今日已经启程，应该明日便可回来。”王贤练道。
　　“五妹，回家了便多住些日子，妹夫呢？”王贤淑问道。
　　王贤英脸色微动，道：“炳成去余杭县衙了，马上就要上任，他要先去做些交接的事宜，这次应该来不及过来了，待事情理顺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便会上门拜访的。”
　　“想来这次事情顺道妹夫这里并未受到多大牵连，余杭也算个好地方，鱼米之乡，总比那些去了穷乡僻壤的地方好。何况，余杭离杭州忒近，五妹也算回家了，大家也能有个照应。”王贤贵道。
　　“四姐说得是。”王贤英笑笑道，“几位姐夫呢？”
　　王贤贵面露得色，首先道：“你四姐夫去登州了，今晚回来，听他说这次收到不少好东西，呈到京城去定然能让龙颜大悦。”
　　王贤淑随后笑道：“丰盛在路政司府，下午便可回来，灿儿、书贺、迎春和厚远都还在学堂，应该是明日回来，之后就是书院秋假了，可以陪陪静雅。”
　　王贤英望着王贤淑笑了笑，表示明了。
　　王贤练也道：“显棠还在商铺，晚上回来。大姐夫明日随孩子们一起回来。对了，静雅有八岁了吧？启蒙学了些什么？差不多该送到书院去了。”
　　王贤英扭头示意正在小口吃点心的静雅，静雅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站起来认真答道：“回二姨娘，母亲给静雅请过两年的西席先生，习了字，学过《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和《女戒》，还教了些容易的唐诗宋词。”
　　“学的还真不少。看来五妹很是关心静雅的学业。”话语间，王贤练转头看向王贤英。
　　“只是这孩子愿意学而已，便让先生多教了些。”王贤英笑得很端庄。
　　“那便如此吧。”王贤练道，“待大姐回来，我会跟她说，姐夫在的书院已是杭州最好，家里几个孩子也是在那里念书，静雅也去。镇江府出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是识书达理的。”
　　王贤英起身道：“谢谢二姐。”
　　王贤练一笑，道：“那就这样吧，入秋之后我的身子就有些乏，你与二妹、三妹多聊聊，我得回去休息一下了。”说罢，带着丫头离开了偏厅。
　　王贤英招来身后的余姑姑，小声道：“带小姐出去吧。我瞧着她未吃饱的样子，出门解解馋吧。”
　　余姑姑领了吩咐，笑嘻嘻地牵过静雅的手带她离开了。
　　走出门口，静雅问余姑姑：“姑姑，我真的要在这里住下吗？”
　　余姑姑笑道：“傻小姐，难道你不想吗？”
　　静雅抓了抓头上的小辫，想了很久，道：“好像，不是很想。”
　　余姑姑闻言便不接话，只领着她离开了。
　　有很多事情，无论想不想都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不严谨之处，还请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