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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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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黎拭去剑尖的雪,指尖能感到微凉,映衬着纯阳宫皑皑的白。呼出的热气渐渐被冷凝成型,看似刺骨却反倒温度恰好。
纯阳观理应是万年积雪的,到了夏日也不退去。
多年前的此时他第一次来到华山脚下,也是这个时候。刚立夏的天气,还穿着破旧的短褐,打着补丁却还算整齐,越到山上越觉得冰冷。他娘把能裹的都给他裹上了,看着他笑了笑,脸很僵。
等到了山脚下驿站旁,他娘对他说,小黎,你在这里等等,娘去去就回。
这一去已是多时,从艳阳高照到月兔金乌,他抱着大包裹站在那儿冻地直跳脚,鼻子红红的直抽,好想哭。
师兄也是那时候过来的,风尘仆仆,骑着灰马。路过驿站里停下来对车夫打着招呼,要碗热水喝。
车夫招呼他:“道长!这小孩一直呆在我这儿快一天啦,他娘……”说着声音减消,凑上去耳语道,“估计是养不活了,所以……扔了过来……道长你看……”
师兄点头表示明白,转身过去看小孩。
干干净净,就是瘦地可怜,面有菜色,果真是营养不良的模样。
“走么?”师兄对他说。
他摇摇头,肚子咕噜噜叫地震天响却还是执拗地说:“不要,我要等娘。”
师兄没说话,翻身上马,扬鞭起行,马蹄踏起的雪尘扑了他一脸。
“混蛋!”他恨恨地想,“趁娘不在就欺负小孩。想骗我跟你走?我才不呢!”
谢黎后来差点被饿晕了,好在马夫拿了些食物救济他。众人归家的时候,他便将桌子拼在一起膈应着勉强地入了睡。
一个半月过去,他渐渐明白,娘大概是不会来了。不日里师兄便又出现在他面前。这一次也不消师兄说什么,他便跟着他入了观。
师兄话不多,有话有时也不在点子上。多数时间好似在走神,却又奇迹般的算是年轻同侪里的佼佼者。
谢黎每日里下了早课,便见师兄早已坐在那里专注地吃着饭。若是过去打了招呼,也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但他记得他的好。
譬如说自己扎了一天马步后,一声不吭地帮自己捏脚,又扔了一瓶药油。譬如说每每下山总不忘带些市井小玩意。
记忆里最深的一次,是他说他想念山下的夏天。
到纯阳宫五年,由于功夫没到家,他还未下过一次山。他总觉得自己是天生驽钝,努力百分也才勉强平均水准。
师兄听后只是把剑抽出来,又一次陪他练了一天。
第二日师兄便下了山,回来时便捉了一罐子萤火虫回来。可惜纯阳山中依然严寒,还未放出,便几乎死透了。
师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将罐子摇了摇,好似比他还失望一般。倒是他反过去道了谢,屡屡说明自己不甚在意。
师兄终于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只是第二年的夏天又带回来一罐,用内力煨了一路。
当荧光点点在夜色里蔓延开来时,他觉得有点眼泪模糊。师兄木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萤火虫,生怕这些小生命瞬间便消逝。他流着泪嘴巴咧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师兄转过头看他,嘟哝了一句:“别笑,好丑。”
他笑得更厉害了。
宝应二年的立夏,山下萤火虫还极少。
谢黎拿着捕虫的网,做着小时也未曾做过的事。
好友看他好似小孩,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想到来捉萤火虫了?战乱结束了你居然还活倒回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埋头捉虫子。
有些年华稍纵即逝,若不起早,怕是抓不住影子。
我所想给的,是你所能给予的最美的风景。
师兄。只不知你如今是否还能看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