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指尖浅眠》奈雨久淇

11、Episode.11 三年前高考

　　晔晔
　　陌生的语言里,唯独这个声音,可以把我带进地狱。
　　妈妈找到你了!
　　你真是个坏孩子,居然敢跟妈妈玩起捉迷藏
　　快,跟妈妈一起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你把我能回的家已经烧毁了。
　　看,晔晔,妈妈已经看见来迎接我们的列车了,我们一起走吧!
　　列车
　　妈、妈妈!你现在在哪里
　　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里去,死的世界里去......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列车哀鸣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伴随着电话的忙音,一直回响着。

　　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窗外车辆的照明灯,像一双眼睛一样瞪着我,我轻喘着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室内的灯突然被打开,刺眼的光芒让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What’s wrong I hear you are crying”
　　有着一头芽黄的漂亮卷发,蓝色的大眼睛,白皙肤色的六岁小男生推开门走了进来,用自己幼嫩的母语询问我。
　　“I’m alright ......”
　　“Mommy and Daddy are not at home now.”
　　“I know.”
　　“If you are feeling bad,you can tell me.”
　　“I’m alright, really. Thank you.”
　　“All right......”他耸了耸肩,关上门出去了。
　　三年前高考结束后,我发生了一场车祸,被父亲从自己的国家接到了这边进行治疗。昏睡了一年半以后在医院里醒了过来。
　　接受了为期一年的复健,两个月前,我被接到了这个陌生的家。
　　这个家里,父亲与他的现任妻子Alexia,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Kevin生活在一起。
　　Alexia是一位非常开朗,无拘无束,善良有趣的女性,Kevin是家里的淘气包,兴趣广泛,在附近一带的同龄小孩中很有影响力,最近正热衷于市里即将举办的模型车大赛。
　　原本就是一个非常令人羡慕的家庭,如果我不存在的话。
　　我考虑着等父亲回来之后,该怎么告诉他我想回国的事。
　　第二天,父亲因为休息日而在家中,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观察在满是积雪的院子里Alexia与Kevin嬉戏的身影。
　　“那个,爸。”
　　“有事吗”他回过头来望着我问道。
　　“我想,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回去也没关系了。”
　　“虽然医生允许了你出院,但这不代表已经完全康复了吧你还是在这里再观察半年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就这么留在这里。”
　　“但是......”
　　“Alexia很喜欢你,我也相信你会成为Kevin的好兄长......”
　　“可是......”
　　“还是说,你想念远在海洋另一边的恋人”
　　“......”我变得无法回答,院子里Kevin的欢笑声让自己的沉默变得更加尴尬。
　　“虽然在这边,同性的恋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但那里不同吧我虽然不反对你们的关系,但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考虑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的,但是......
　　“或者,如果可以的话,他来这边不就好了”
　　“但是......我想回去和他没有关系......奶奶一个人在家......”
　　“奶奶有燕姐照顾,不需要你担......”
　　“你怎么知道不需要担心!明明那么多年都不回去看她!啊......对不起。”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我忙低下了头。
　　“不,你不用道歉。”
　　“你说的没错。对于你们来说,我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父亲都很失败。最可悲的是,我明明知道自己很失败,还不知道怎么去弥补你们,只是逃避。”父亲哀伤地望向了院子里他深爱的妻儿,在遇见了他们开心地向自己打招呼的笑容后,他挥了挥手。
　　“刚才的事,我是认真的,希望爸能好好考虑一下。”
　　我回到了暂时给自己住的房间里。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传来了一阵震动,打开后,看见了他传来的简讯。
　　“最近还好吗那边似乎下了一场大雪。这里还是连绵不断的雨季。”
　　按下回复键后,思考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来应该回什么才好。
　　每天一封的简讯,就这么堆积起来了。

　　Kevin赢得了模型车比赛的优胜,全家人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庆祝。
　　Alexia提议趁着晴天去怪石公园的野炊地举办烧烤派对,父亲希望全家人一起去邻州的狩猎场骑马。
　　两人在相互的提议下都不愿意妥协。
　　“What do you think” Kevin眨着自己晶莹的眼睛,抓着我的衣袖问我。
　　“Uhm......well, both......”
　　“The ONE or The OTHER ONE!”
　　这是让我选的意思吗
　　我望了望父亲,发现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Picnic......”因为我的大脑里只反应出了这个单词。
　　庆祝定为了怪石公园的烧烤派对。

　　烧烤派对举办后的第二天,父亲将我叫到了书房。
　　“关于上个月你和我说过的想要回国的事。我和Alexia商量过了。”
　　“嗯。”
　　“晔晔你可以老实地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有压力吗”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本来就是我的儿子,Alexia也说她现在觉得你就像她的孩子一样,Kevin也很喜欢和你玩耍......”
　　“我知道,他们对我很好。可是,就算是在这里,我也还是不能习惯。”
　　“等你在这个家呆得再久一点,你就一定会习惯......”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妈妈自杀前打给我的那通电话。”
　　父亲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请心理医生......”
　　“不用了,爸。我不想忘记妈妈。”
　　“......我知道了。这个月,我会陪你去医院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如果真的没大碍的话,下个月初,我会送你回去的。”
　　父亲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还有,请不要把我回去的消息告诉白耀。”
　　暂时,还没有勇气去见他。

　　六月,与发生车祸的三年前同一个季节里,我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比起三年前,奶奶变得苍老了许多,痛哭不止地抱着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仿佛再也不愿意把我放开一样。
　　几天后,父亲回去了他的家,临走前,交给了我一把钥匙。
　　“那边的钥匙。如果,你能释怀的话,我们都希望你能回到那里。”
　　我想起了从那边回来的时候,Alexia和Kevin依依不舍的样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爸。”
　　他等待着我的话语。
　　“......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吧,也多给她打打电话。”
　　“我知道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消失在了机场的人群中。
　　回到家后,阿姨从她家带来了自己家种的西瓜,一边切着新鲜的西瓜,一边与我和奶奶闲扯着自己家里刚进高中的女儿。
　　对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23岁......继续读书是不太可能了,而且我也讨厌那种集体生活。
　　只能在市里工作了吗
　　但是,我可以做的工作是什么呢
　　明天,或许可以去市中心看看。已经三年没有回来,想必市区也有些改变了吧尚二街的那家茶座......不知道还在不在......
　　六月进入末尾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因为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我没有多想就按下了通话键。
　　“你好”
　　“......”对面只是一阵沉默。
　　骚扰电话吗这么想着刚打算挂断的时候,对面传来了吸气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的国”
　　“白,耀......”
　　为什么
　　“你对面。”
　　马路对面,和三年前相比成熟了不少的他站在穿着人扮布偶的旁边,直直地盯着我。
　　“啊,那个......”
　　“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月中旬的时候......”
　　“嗯~那不是已经过了十天的事情了”
　　“啊、啊......你不是应该在大学......”
　　“已经放暑假了啊,我昨天刚回来。”
　　“是、是吗”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啊、啊。”
　　他离开了原地,从最近的斑马线跑了过来。
　　相比三年前又长高了一点的样子,头发也比之前长长了,就像是一个已经非常了不起的大人一样。
　　“跟我过来!”蛮横地拉着我往来时的方向走。
　　“等、等等,白耀......我是要去......”
　　“我管你要去哪里!”
　　生气地嚷了一声,然后不给我一点解释机会地径直往前。
　　今天的面试......
　　算了吧,反正也不是很想去。
　　直到走到以前一直常在这里发呆的人工湖时,他才停了下来,放开了我的手,然后就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站着。
　　“那个、白耀......”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的事”
　　“......对不起......”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该说不想打扰你好呢,还是暂时没有勇气见你.....”
　　他终于转过了身,以为尽是怒容的脸上挂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伤心吗
　　“白......唔......”
　　像是掠夺一般的深吻。突然忘记了呼吸的方法,窒息的恐惧让我强行推开了他。
　　“哈啊......哈啊......”
　　“你让我等太久了。”他说着,将我紧紧地拥抱了起来。
　　熟悉的体温。
　　和熟悉的味道。
　　我缓缓伸出手,拥住了他的后背,不明来由的冲动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哭着低喃道。

　　在除了星月之光只有黑夜的窗口,一点绿色从下往上漂浮,然后渐渐消散了。
　　心想着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又有几点绿光像是追随着刚才逝去的光点一样在夜中远去了。
　　从胸前传来了突然的刺痛,还没反应过来,刺痛便变成了令人难耐的瘙痒。
　　“等、等等,白耀......”
　　然后又转变成了刺痛。
　　我挣扎着想将他的头从我的胸前推开,双手却被突然地抓住,用衣服捆绑住了。
　　“白、白耀”
　　“这是对你不将回来的消息立刻通知我的惩罚。”
　　“等、啊......”已经陌生的触感突然被唤醒,异样的恐惧在我的心脏蔓延。
　　“哈啊......哈啊......”
　　“时晔......你是我的,这件事、你永远都不许忘记......”在耳边低喃的话语,仿佛染上了我的忧郁一般,沉重得令人心痛.
　　“哈啊、哈啊、呜......”
　　除了哭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了。
　　一瞬间想起来了,那些绿色的光点,是今夏的第一批萤火虫。
　　多么短暂却又美丽的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