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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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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觉得,C城的天气,完全是为了提高人类生存能力才存在的,夏天热得出奇,冬天冻得碜骨。此时比C城天气更难受的是冬月的心情,找到程小满消遣一下,毕竟两人有共度四年C大美好的革命友谊。
朦胧而与氤氲的灯光打满了整个咖啡厅,雕花石膏壁漫反射不出任何光影。程小满盯着心不在焉的冬月一会儿,忍不住用手中的叉子在青花瓷盘边沿使劲儿敲了几下:“唉唉唉,我说你找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你那晚娘脸倒我胃口的?”
“哪有?我是头脑发热为你一掷千金,就偷乐吧。”冬月懒洋洋地回了过去。
“咋?最近不应该人面桃花相映红,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的是我扫遍所有认识的未婚男挑出来的,不错的一个人。”
“你让我想起一句话——你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个不错的人;你爱他即便他是个错的人。”顿了顿,冬月又接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小满,我准备回家。”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是出门买包泡面的事情。
“Are you crazy男人不要就算了反正到处有。你的GK方案呢?费了那么多心血,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这个时候抽身,等你回来这就不是你的东西了,你以为公司是你的忠实情人,你不在身边的时候还会痴情地等你回来?!只有你才会那么蠢!”程小满抑制不住怒气。
程小满说服自己冷静些,周冬月本来就是个不识好歹的。顿了顿,借着迷离的灯光,认真研究了一下冬月的神色,用笃定地语气问了个问题:“他回来了?”
周冬月没有应,只是很迷糊地想,这个他是谁呢?是那个11岁时被命运之手送到自己面前的十校排球联赛的男子主力?还是那个初中择校时再度相逢却成为同班的同学?还是好像毫无意外般再次走进同一所高中的陌路人?或者是高二文理分科后又奇迹般成为同桌的那个人,一个一直在周围却不熟悉的人?
瞥见冬月一个劲儿走神,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儿,程小满刚消点的火气蹭蹭蹭地就上来了,不顾自己的大嗓门在清净的咖啡厅震撼全场:“NTM就是嫌自己傻得不够离奇!”说完,毫不疼惜地抓起自己刚买的宝贝包包,踩着12CM酒杯健步如飞,像束势头猛烈的火苗。
冬月本想追上去软语几句消消小满的火气,但想起大学里那个小满曾经当做全部的人,惹急了她伤疼了她,也一样甩脸子,从此只做陌路。冬月就知道小满从来都是烈性的人,何况现在正在火头上,还是等两天吧。
程小满走后,冬月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飘得稀稀疏疏的雪,想起以前那个人老针对她,有次大寒节气,上完晚自习众人熙熙攘攘地挤回宿舍温暖的被窝,冷不丁有团雪球朝冬月脑门儿飞过来,躲闪不及,中标后哗啦散开有些雪渣子就直接钻进衣脖里,冻人得很。冬月狠狠地瞪着肇事者,后者还得意洋洋地站在不远的路灯下朝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冬月本打算好好回击,但想到前几天这个人因为她被老师和他爸修理得很惨,心里创伤应该很严重,就咬牙忍下去了。不过从此见到他就绕道走,挑座位的时候也尽量离他远些,有好几次排好的座次表,他俩本来就是前后座或者斜对角,冬月都找同学换了位子。所以初中三年同学下来,他和她反倒越来越陌生。
那这次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冬月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自己一直所等待和追寻的不过是个答案,那个一直若隐若现却始终不确定的答案。
(二)
这一次是恩师蒋域平的60大寿,因已近年关,那时的同学据说这次能凑齐十之八九,也算是一次变相的同学聚会了。而他刚留学归来,必然也会到场。
Z城有冬天难见的明媚阳光,冬月觉得以后落叶归根后找个宽敞的院子晒太阳该是很舒服的。那一天,许许多多经年未见的面孔以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学出现在冬月眼前,心里有种很淡然的喜悦和充实。但是最终都没有见到他,冬月心里的失落一阵接一阵涌来。以为世事若此多变,总让人始料未及,期望落空。
反倒是寿宴结束后的第一天,儿时同学又约着去老师家里聚聚。将近10点的时候,大伙三三两两一团,女的大半帮着备饭菜去了,男的有聊天的还有凑成四个人上牌桌的。
蒋老家里的摆钟刚敲响十点整的钟鸣,这时候门铃就响了,冬月正在收拾大家乱堆一气的鞋,离门很近,下意识的就转身开了门。门外就是那个人,携了一身外面干燥的冷意,此时正扭头看着楼梯口并没注意到她。冬月眼里的喜色还没有聚拢就被他一句话打散了, “快点,我们本来就迟到了。”话未落音,一个娇俏的身影一层一层地出现在冬月的视线里,就像浮水而出的美人鱼,哦,那也是他们初中同学——余娉,人如其名,娉婷而立,比其身姿更漂亮的是她的头脑,那个曾让他们初中名师——数学高教严立华情不自禁鼓掌叫绝的学生。
冬月思绪一下千回百转,但也明白些许,只得静静退进屋内,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双双亮相于众人面前,即有人打趣道:“哟,我们班的金童玉女来啦!”此时冬月反而出奇平静,只余下像这个冬天一样冰冷的心情,果然生活总是充满惊吓,不是正在被惊吓,就是即将被惊吓。午饭席间,邻近的他只淡然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变漂亮了。”完了继续和旁人举杯交盏,冬月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当然,一句话,并不能改变任何故事的结局。
返回C城途中,冬月闭目小憩,自我安慰地想: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有了一直寻求的结果,虽然最后有些伤人,起码人家找了一个级别完全在自己之上的余娉,其实那天饭后两人也进行了一场女人间的谈话,才知自己输得合情合理,无怨无尤。一场战场是否精彩,不在于你赢否输否,而是你遇上了怎样的对手,姿态是否漂亮。
(三)
来年已逾四月,C城才转暖,绿化带上微微缀点嫩绿鹅黄,可爱得紧。大地回春,冬月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走势也是如此,GK方案最终还是她总负责,看来事业还是比情人可靠些;且与小满口中的优质男也日渐融洽,双方都有定下来的意思。大抵所谓的幸福就是如此,不去追究,不去推敲,迷迷糊糊,安安稳稳。
五月立夏那天,余娉竟然敲来一记电话说是出差C城,老同学可否出来见见。冬月心底是不大情愿的,但实在想不出个不失情味的理由推脱,遂应了约。
落座稍欠,余娉就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轻轻笑着说:“我知你不愿见我,但我何尝又想面对你呢?”
“呃?”冬月不明所以。
“我是来认错的。我没骗你,但也没对你全说,加上你自己的揣测,估计这就是最好的谎言了。”余娉见冬月一声不吭,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为他放弃了不少,预录到他想去的M大,没成想他高考失利去不了,但我知这是你曾属意的大学,很惊讶?或许你是无心之言,但他却听到心里去。后来你俩都没去,倒我去了,真是造化弄人。估计大学他过得是不好受的,大三有留学机会就走啦。我放弃本校保研,巴巴地跟过去,也没见他有什么感动的。我们关系一直不错,你是知道的。在那边慢慢地,我们也习惯在一起啦,一起收拾房间,一起做做饭,一起出去走走,时间终究是可怕的。但回Z城见过你之后,他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们还是一起,但我知道终究不同,你总能影响他,我了解他,恐怕比他自己还多。我们从小认识,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但是可能还是不能一起变老。我,终究介意。”说到这,余娉吁了口气。看得出来,她的情绪起伏很大,虽然已经尽力抑制。
“为什么告诉我?我不会感谢你的。”冬月冷冷回应。
“不管怎样,我期望他好。”余娉有些自嘲地笑笑。
“你了解他,但是不知道我如何。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冬月仿佛生了气,脸上颜色很难看。
显然,这一场晤面并不愉快。
余娉一番话,对冬月影响颇大。恨不能早些获悉,或者永不知。可理了理所有琐事脉络,也不知能将这一腔怨气加附谁身。头疼得很,躺了一整天。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又能如何?不在一个维度时空的默默付予,谁也不曾得到过。
躺在加了几层棉绒垫子的淡青色床上,冬月陷入柔软的回忆中。其实,起初对他并谈不上喜欢,甚至有些怵他的,那样气势刚硬的一个人。后来一次又一次的重逢聚首,冬月觉得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最最无邪无忧的年岁里总有他的身影。高二下某个雪天的早自习,冬月迟了会儿,被老班训了顿放回教室。那人下自习后竟然递过来早餐问她吃不吃,虽然语气神态都很别扭,但冬月肯定不是幻觉,只是想着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天,生物钟向来准时的她睡过了头,匆忙赶来的时候滑了一跤到教室狼狈不堪,加上此事,冬月心里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出于善意的谎言,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他顿时变了脸色,说了句:“不吃算了。”直接起身扔到后面墙角的垃圾桶。冬月为此心里愧疚了好几天。高三的那个清明是不愿触碰的暗盒,封藏的伤痛总是一碰就疼。祖父离世,由此引发的父母紧张关系,日夜争吵,以及高考那张沉重的网,冬月觉得无处可逃,开始厌食,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但沉湎婚姻之战的父母根本无暇顾及她,她瘦得极快。可是那时候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人总会带些香甜的小零食分给周边的人吃,她也有幸得一份,鉴于那次早餐事件,不好不收,他也总会盯着她吃完。冬月起初吃得很勉强,但渐渐竟然喜欢上,胃口也跟着好点,后来养成喜欢吃甜食的习惯。还有很多,有次交流学习回去已是很晚,无人来接,一起的他央了接送的表叔先送她回家;有个下雨天借她伞却自己淋着跑回去……那一点一滴,如若她不去汇集这些琐屑,也只是觉得这人不错,挺感激的。但拢至一起,这种感动便会满溢出感情。所以她为他大二时一句不经意的话——我喜欢过你,蹉跎四年,也算是一种感念和偿还。其实她一直想问的是:现在你是否还喜欢我呢?但没有,她等着他回来,对面相谈,但是不料已有另外伊人,也不需再问。等她意冷心淡,恰恰放下,又突如其来“真相”,让人措手不及。
寻思良久,冬月从床上爬起来摸到电话,拨了一串记熟的数字,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现在也喜欢?”那头静默良久,声线清冷,甚至带点嘲笑:“周冬月,几年不见,脑子不长,脸皮倒厚了。”“好,我知道了。”冬月快速挂了电话,又重新躺下,眼眶鼻腔里酸涩难挡,捂着被子尽情发泄了一回,后来竟然也睡着了,估计累乏了。冬月醒来觉得一身轻松,记忆就像整理房间,清扫之前我们总要找出所有墙角暗边里隐藏的东西,然后打包忘却。
(四)
有些事情等得太久,就变质了,就算得到了也不是原来等待着的。
秋分的时候,冬月的婚礼定下了日子。打电话给小满之后,她从大西洋另外一头飞回来,直接奔到面前,哭着笑着对冬月说:“我不希望你继续等他,但是却又盼着你能携着爱情走进婚姻。月月,你要过得比谁都好。”程小满平时总喜欢凶冬月,但是又比谁都对她好,也没有因为小满哥哥的原因疏离她。“嗯,我知道的。”冬月重重地点头。
程小满大三的时候知道冬月因为那人拒绝了同在C大的哥哥,很是气不过,找到他的QQ留了个言: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根本顾不了冬月,我哥哥可以。毕业之后稚气已褪,觉得自己当时太冲动。后来冬月回C城寻那人,她又留过言:冬月等了你很久。这是她没有告诉冬月的两件事。
小满问过冬月是否遗憾,她是这样回答的:“我们终究都不够勇敢,所以也不配得到最想要的,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