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荼蘼》滢壑瑶

1、一

　　“对不起”
　　“求你”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爱你了。”
　　“我不爱你了”
　　“不爱你了”
　　“不爱了”
　　“不”
　　“不要！”
　　万俟夕惊叫着突然张开眼睛。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良久，才意识到，只是梦。枕头湿润的触感低低的控诉眼泪的肆虐，心只是微痛的麻木。三年了，似乎这个梦还不肯放过她，还是说她还不肯放过自己……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显示着凌晨5点23分，“嗯，起床洗漱。”敲打着酸痛的肩膀，从沙发上做起来，入眼的尽是凌乱的画笔与颜料，无章地散布在各处，像极了狂欢后累垮的人们。又在画室睡了一夜，那张摆设似的床安静地窝在摆设似的卧室里，多久没有过体温了，恐怕连床自己都记不得了。
　　活动着有些麻的手臂，万俟夕光着脚走向浴室，似乎只有这地板的冰冷还不离不弃地提醒着她还有温度，还活着。机械地打开水龙头，把脸浸在冰冷的水里，让这液体慢慢的填满每一个缝隙，直到慢慢开始窒息，有时还在想，是不是就这样死了，一切就能都过去了。牙膏挣扎着坚持，就是不愿吐出分毫。算了，既然你坚持。随手将他扔到垃圾桶里，去吧，去找你的归宿吧。
　　回到画室拿起手机，“牙膏”简单的不带任何标点的单词，发给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甜。躺在画室的地板上，四肢大张，闭上眼睛，放空自己，去感受空气里的静谧，像是溺水的人拼命的想要抓住浮木一样，企图抓住飘无的灵感与生的气息。时间像流沙一样一刻不停地逝去，却是极尽静悄地，像是怕在这一室凝结的空气中掀起丝毫涟漪，惊扰了那死尸般静止的女孩。
　　“喀嚓”钥匙转动在锁孔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气氛中格外的刺耳，像是平地的惊雷震醒了一切的生灵，可地板上的女孩一动不动地似真的已经失温了一样无丝毫的反应。
　　“小夕 ，小夕，快过来帮忙，看我买了多少东西。”莫语甜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购物袋，一进门就大喊大叫起来。地板上的女孩终于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睁开双眼。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并没有走向画室，很快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
　　“万俟夕！你给我出来。”莫语甜尖叫的声音总算起了点作用，万俟夕从地板上慢慢坐了起来。
　　“我说，本大小姐给你买了那么多蔬菜，牛肉，猪肉，还有条鱼，你倒是看上一个啊，就等着在冰箱里发霉是不是？你是忘了怎么做饭啊，还是现在你的手只能用来画画啊？一个星期你都不正常吃个饭，就认识泡面，信不信下次我不给你买泡面了！”莫语甜叉着腰像个骂街的泼妇似的大喊大叫。万俟夕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每个星期都发做一次，连骂的内容都不带换样的，任谁也都该麻木了吧，更何况是现时现状的万俟夕呢。
　　“好吧，你收拾收拾，我去做饭。”莫语甜认命地放弃了挣扎。三年了，已经三年了，还不把以前的小夕还给我吗？“牙膏给你放进浴室了，泡面还摆在以前的柜子里，今天做可乐鸡翅，我妈今天煲了汤，给你带了一壶，在客厅，自己倒了，先喝一碗。一会饭就做好了。”莫语甜一边忙活着还不忘唠叨。万俟夕只是坐在画架前，拿着画笔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言片语。整个空气中投入了莫语甜这块大石头，掀起了层层波浪，却在画室的一角依然凝固着，岿然不动。
　　世界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像是生涩又疏于练习的乐团奏出的交响乐，其间夹杂着偶尔几句莫语甜的唠唠叨叨。万俟夕只是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发呆，也许正常的人并不会理解这种几乎静止的状态，但这就是她的常态。静止成一种似乎生命停止的假象，她在想什么，或是她的头脑有没有运转，都没人知道。
　　“小夕，来吃饭咯。”莫语甜解着围裙走进画室。
　　“嗯。”万俟夕总是从不愿浪费任何字眼去表达。
　　“小夕，我跟你说哦，我们办公室的美嘉又收到了匿名的玫瑰花咯，我猜啊一定是……”万俟夕又在状况外了，她只是捧着饭碗，吃着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貌似聆听的摸样。莫语甜每周日一定会来一次，遇到节假日或者偶然的空闲也会来看看，买一些日用品，泡面，和万俟夕永远都不会用到的食材。她们提过这件事情，可是莫语甜坚持说冰箱里满满的，就好像一开门就能看得到幸福。幸福？似乎对于万俟夕来说是个似乎熟悉，实际上又很陌生遥远的词。莫语甜每一次来都会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在餐桌上念叨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她觉得她给万俟夕带来些生气，或者说她希望她能做到，她希望有一天万俟夕能有些改变，哪怕一点点。她总带着个希望，一个或许有些渺茫的希望，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三年前的那个万俟夕能完完整整的回到她的身边。
　　“小夕，小夕。”莫语甜终于发现了万俟夕的心不在焉。
　　“拜托！你又不听我说话。”莫语甜嘟起了小嘴，万分委屈的样子。
　　“我刚刚说，上回你画的那幅画，已经卖出去了，我和陈经理约好了明天我下班去取钱，我会直接存到你账户里的。”莫语甜这几年一直在帮万俟夕把她画的画拿去画廊寄卖，她们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就会经常画画拿去寄卖赚零用钱。万俟夕可是美院的高材生，她的画销路很好，她们和画廊的陈经理予取予求倒是关系也处的不错。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万俟夕的画风完全变了，陈经理说她的画风太阴沉，总是给人种孤独绝望的感觉，销量当然也就一落千丈，要不是陈经理人好，可能就算只在画廊占着一个偏僻的角落也不行了。万俟夕从不出门，除了画具也不需要些什么额外的东西，靠着父母留下的巨额遗产，倒也不在乎偶尔卖出幅画的酬劳。可莫语甜坚持要去寄卖，她说，这是你的价值，你的证明，你的希望。
　　“好。”万俟夕放下筷子和还剩一半的饭碗，起身回房。
　　“你倒是多吃点啊，我做的又不是不好吃，我不来你就知道吃泡面，我给你做饭你也不多吃一点，你看你越来越瘦，来阵风就能吹跑似的。”莫语甜无奈的抱怨。“好吧，饭不吃了，汤一定要喝哦，我这就去给你盛。”说着莫语甜倒了一碗汤端到画室去给万俟夕，监督着总算喝了下去。于是，莫语甜开始收拾碗筷，毛手毛脚，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忙着忙着，一看表，已经9点多了。
　　“小夕，我要走了，一会赶不上末班车回不了家了。我下周再来看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哦。”莫语甜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急急忙忙的奔出房门。半分钟不到，又传来开门的声音，“嘻嘻，忘了拿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