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不行》江北城南

4、第四章 盗剑

　　整个人被压在床上，脉门被几根手指死死扣住，我一动也不敢动。
　　不一刻，前额好像就出了冷汗，凉飕飕的。

　　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转念想到，这人一定不是纯阳的道士。否则他直接将我捆起来举报就是，何必如此低调地玩偷袭？而且，如若身后这货是道士……呸，哪里来的流氓道士！

　　我咬紧牙关，确定了一点：这人一定和我一样，也是奇怪的东西混进来的……

　　脸朝下被按在床铺上，我闷声道，“坏人！小心我喊人了！”

　　这人轻笑，仿佛十分开心，弄得我身上都有些麻麻的，他道：“净耍小聪明。也罢，你叫吧，我且听着，看你叫得好不好听。”

　　流氓！我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万遍啊一万遍，嘴上却不吭声。

　　结果这货还不满意了，将我扣得更紧些，“怎么不叫？叫嘛，反正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滑上我的腰侧，握住。

　　我全身一个机灵，就要炸毛，然后这货开始抓我痒。
　　我：=口=

　　我一向认为，人可以天不怕地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就是不可能不怕痒。

　　手指轻轻地抓挠着腰侧的凹陷处，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力量仿佛立刻攻进四肢百骸，我立刻就不行了。一边咯咯笑一边想逃开，偏偏这人力量极大，扣着我脉门，根本逃不开。直到我笑得全身发软，脸上全是泪，才感到身上的压力一轻，这人松开了我。

　　师父，江湖险恶，你却忘记教我，遇上变态挠我的时候，怎么办？

　　我抽泣着，抬手抹着泪，从铺上爬起来回身，坐在被窝里看到了眼前的人。

　　流音笑得一派温润，关切地看着我，问道：“富贵兄，可好些了么？”

　　禽兽！

　　我强压怒气，将一股喷薄而上的肺气在胸口转了三转，按了下去，简直要顶出一口血。
　　然后颤抖着声音说：“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扬眉，并未答话，嘴角带着一抹笑。

　　我面无表情，“你一路跟着我的吧？想必什么都看到了。你有什么目的，说出来听听。”

　　流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破扇子握在手里，闲闲敲着手心，平常地道：“富贵兄误会了。在下并无任何目的。只是最近过得十分平淡，想找些事做，然后恰恰遇见你。可见我们多么有缘~”

　　我觉得，这话可以总结为四个字：闲的蛋疼。

　　但是我却不能说，只能为他出谋划策，“兄台嫌日子平淡，可娶上一房媳妇并几个姨太太，再生几个娃，就不平淡了。”

　　流音遗憾地摇头，“可惜啊可惜，算命的说我是命犯孤星。不仅六亲疏离，且命中注定孤寡。有幸得遇红颜，也是难见白头。孤独寂寞，形单影只……”说着寂寞地望向虚空，缓缓叹了口气。

　　我坐都坐不稳了，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闭目深呼吸，我顺了一口气，仔细想了想，低声道：“好，我就坦白说吧。我来纯阳是要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既不伤天也不害理，和你也没有关系，还请行个方便。”

　　流音极大度地一笑，伸出一根修长手指竖在我面前，“只有一个要求。”
　　我询问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转个方向指向他自己，呲牙一笑，“我也要去。”

　　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明月！明月！我来给你送药了。”

　　纯阳派起于前朝，有百余年历史，甚为古早。

　　相传，纯阳宫这座道观是出自前朝“鬼匠”周炼之手。同样出自周炼之手的，还有中原的数座城池，和京城的天子居所，皇宫。

　　周炼是个奇人，最大的爱好是盖房子，最大的特点是追求完美，这一点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炼有器局，博览书记，多伎艺，治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
　　野史则记载，当时周炼负责建造皇城，亲自督工，吃住都在工地，深受民工兄弟的爱戴……有一日，皇帝心血来潮，也跑去工地围观。看到垒好的砖头，顿时惊为天人，连声赞叹，“好！很好！非常好！这建的是什么殿？是朕喜欢的风格！”
　　一众人跪在地上抖得直哆嗦。
　　周炼平静地道：“回禀陛下，此处是监栏院。”监栏院，阉人聚集处。
　　皇帝：==

　　又相传，周炼有一个道士朋友，这个道士非常穷，没有地方住。周炼就说，我给你盖个房子吧。道士说那怎么好意思呢。周炼说只是盖个房子，我很拿手的，不麻烦。道士妥协了，说那好吧。然后周炼就跑到太和山，给他建了个纯阳宫，又说盖得不好别嫌弃，道士朋友：=口=

　　起初，纯阳宫并不叫纯阳宫，只是有一年朱雀当令，天干火旺，道观发了一场大火，许多建筑都有所损毁。后来的匠人修补，特在原有的基础上新建了吕祖殿，真武和紫霄反而成为两大配殿。后来的掌门便将道观改名为纯阳宫，广收弟子，从此江湖有了纯阳一派。

　　纯阳宫的布局堪称巧思入神，楼殿相间，曲折回绕，大气磅礴。

　　倘若不是翻墙进来，而是堂堂正正从山门走进来的话，尽能一路领略纯阳风光。

　　但是很可惜，我就是翻墙进来的。而且不只我是翻墙进来的，我身边蹲着的小伙伴也是翻墙进来的。用他的话说就是，翻墙多好，又不用买门票……

　　我和流音蹲在纯阳初级弟子住的院子后的一堆乱石后，乱石再往后就是万丈悬崖，算是通往山下的捷径。若不是特意寻短见，一般不会有人来此观光。

　　我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就被发现，被你害死了。”
　　流音望天，“颠倒黑白。刚才若不是我机智，带你跳出窗户，你早被发现了。”
　　我气笑了，“你可真通人性啊。问题是我现在是道士，我是内部人士，跟你不一样好么？”
　　流音说：“你好像忘了，身边还有个我，你怎么解释？”
　　我沉痛地说：“所以你自己逃就好了嘛！”
　　流音回头，深情地看着我，“傻瓜，我怎舍得抛下你独活？”
　　我深吸一口气，“禽兽啊！”

　　流音捡了根草衔在嘴里，轻松地道：“别担心。你真以为，凭你的易容术，能混过去？”斜睨我一眼，似笑非笑，“还是这么天真。”
　　我莫名其妙，摸了摸脸，“怎么？”
　　他凑近了些，看着我的脸，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我被看得心中忐忑，他忽然道：“藏玉妹妹，你的鼻子，歪了。”

　　我立刻摸鼻子，再一反应，愣了。
　　我震惊地指着他，半天不能说话，“你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

　　流音一笑，“你女扮男装，初入江湖，剑指纯阳。更重要的是，和小时候相比，你模样的变化并不大。”
　　我还是一头雾水。
　　“当然，”他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最重要的是你师父写了封信给我，说你出差偷点东西，拜托我顺便罩你。”
　　我，“……”

　　师父，下次你拜托别人照顾我的时候，能顺便通知下我吗？

　　流音看着我，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我精神恍惚地想，师父拜托这货照顾我，真的是为我好吧？
　　……

　　亥时。

　　阴云蔽月，偶有猛兽叫春。

　　我早已洗去易容，和流音蹲在真武殿墙外的一株大树上。
　　我有心和他比一比定力，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一动不动，呼吸声几不可闻。流音气定神闲，倚在树杈上，像个死人。

　　我们蹲在这里，自然有道理在。

　　真武剑平素由金虚真人携带，但是每晚子时之前，金虚真人都会将真武剑送回真武殿供奉。

　　这是因为，在纯阳派中，真武剑不单单是一把剑，它还是裁决之印信。

　　纯阳有两宗，一为剑宗，一为气宗。

　　纯阳有两剑，一者真武，一者紫霄。

　　门规在上，真武主裁决，紫霄主监察。

　　真武剑和紫霄剑分别归属在哪一宗，取决于在位掌门归属于哪一宗。现任掌门金虚真人是剑宗弟子，所以真武剑相当于由剑宗掌管，紫宵剑则由气宗宗主，玉虚真人掌管。

　　这即是说，目前的纯阳派，剑宗是负责决断的，气宗是为剑宗服务的……莫怪气宗剑宗的人都想拿真武剑，为这争破了头。

　　其实，剑本身并无权力，但人赋予了它们权力。
　　在纯阳派中，并非你拿到真武剑你就是掌门了，而是说，你已经是掌门了，真武剑才有意义，你就必须有真武剑。否则你自己都会没有安全感。

　　金虚真人每晚将真武剑送回真武殿供奉，想必也是这个道理。他不怕有人偷真武剑，这样做也许只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使得真武剑的意义更神圣不可侵犯了。

　　他一定是想，没有人闲的蛋疼会来盗剑。

　　这是因为我们门派还不够出名……

　　即便如此，真武殿的守卫还是十分森严的。

　　两班守卫道士交错而过的刹那，流音翻身斜掠，衣袂带风，轻飘飘落在大殿屋顶之上，就势翻滚隐在屋脊侧的阴影里。我就落在他身边，躺倒时两人的造型基本一样。

　　又过片刻，金虚真人来放剑了。

　　但是看形势好像不大对，他身边还跟了两个人。
　　并肩行着的是个中年道士，身量不高，留着几撇胡子。后面隔着三步跟着的一个却是个少年。

　　天色甚黑，他站得靠后，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只能看到空旷夜色中，他一身白色道袍，身姿秀挺，背上缚着一把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