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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锋初现 ...

  •   北国的冬天,冰冻三尺,朔风凛凛。这样辽阔的雪原,竟是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山峦连绵不绝,宛如矫矫游龙长踞天边。这种雄浑壮阔的景象,似乎本应与伟岸的奇男子、粗犷的北国大汉相称才是,然而此刻在这雪原中独自走着的,却是一位女子。这情景有些奇特,却又不失其美: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独自走在这冰天雪地中,一身淡青袄裤,倒似是隆冬时节里一片本应属于盛夏的绿叶随风飘舞,洁白与青绿,恰似死亡之凄清美与生命之蓬勃美的鲜明对比。
      那女子背上负了一把宝剑,左臂上挎一个小包裹,满面风尘,想是因旅途劳顿,神情有些委顿。她已在这雪地中走了一天一夜,眼见干粮就要吃尽,若再寻不到人家,恐怕就要生生冻死饿死在这里了。好在她自幼受尽苦难,已经养成了一副顽强的脾性,因此倒不觉得害怕或绝望,只是想着快快寻到人迹,便能脱险。
      她又行了几里,来到了一处土坡之上。她极目四望,不由得欣喜若狂:土坡下便是一间茅草屋。茅草屋很小,后面还有个小院,院中有几个鸡笼,但却没有鸡;屋顶上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看来确有人烟!她快步上前,轻轻叩门,问道:“有人在吗?”
      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小心地探出头来。那老妇人约摸六十岁上下,形容极为苍老。
      青衣女郎笑眯眯地问道:“老人家,小女远道而来,路经此地,请问能否在此借宿一晚?”她虽然疲惫不堪,说话却中气十足,声音清清朗朗甚是好听。
      老妇人眉头一皱,道:“你有银子么?”
      青衣女一怔,老妇人开口要钱固然在她意料之中,却没想到要得如此直接、不加掩饰。她随即笑道:“银子您不必担心,小女随身备得一些。”说着就从那小包裹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妇人手中。
      老妇人哼了一声,把银子揣进怀里,把门开得大了些,让青衣女郎进屋。她似乎满腹牢骚,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真是麻烦啊之类言语。青衣女郎连连道谢,她也不睬,让女郎在屋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径自走向后间。
      女郎打量四周:这屋中并无甚特别,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只炉子,只是炉中并无炭火,只是有些余灰。桌上有一只破碗,碗里盛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子。女郎腹中甚是饥饿,本想等那老妇出来,向她要点事物果腹,怎奈等了半响,那老妇人始终没出来。她心道:“我不过寄宿一晚,又给了她银子,她对我不加款待倒也罢了,这样无礼待我,真令人好生生气。”她转念又想,这荒村野店之中的老村妇,又懂得什么礼仪,自己这气生得倒也幼稚,不禁哑然失笑。于是她站起身来,向后间朗声说道:“老人家,小女腹中饥饿,不知能否予我些干粮食物,我也好解一时之饥。”
      她如此说了几次,后间始终寂然无声。女郎疑窦丛生,悄悄走到后间门口,向里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只见后间的炕上,赫然坐着两人,一位是那老妇人,另一个人却是个青年女子,看模样比青衣女郎还小几岁,身材苗条,穿了一身白衣,只是她双目紧闭,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倒像个恐怖的僵尸。那女子和老妇人四掌相抵,老妇人神情肃穆,聚精会神,双目精光四射,全然不像适才那个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青衣女郎见她二人正在运功,想来是这青年女子身负重伤,这老妇人多半是她的母亲或师父,此刻正催动内力助她疗伤。心想这是人家私事,怎好搅扰;可是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处人家,若这样就走,又怕自己饥困交加,就这么死在途中,如此枉死,怎能令人甘心?正踌躇间,只见老妇人吐纳归元,双掌收回,青年女子登时不支,身子向前倾倒,老妇人连忙扶住她,让她好生躺在炕上。老妇人翻身下炕,身手矫捷无伦,直把那青衣女郎惊得目瞪口呆。
      老妇人抬头向她翻了个白眼:“你都看见了?”她指着那躺在炕上紧闭双目的女子道:“那是我独生女儿,她身有重病,我适才是在为她救治。”她又转脸向女郎道:“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你这外人却在旁边看着,当真讨人嫌!”
      女郎连忙赔笑:“小女不明就里,还望老人家饶恕则个。”老妇人阴阳怪气地道:“你是饿了吧?刚才我给我女儿治伤时,就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地叫唤。也罢,收了你的银子,也不好饿死你。”说罢从炕旁的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块糠饼,递给女郎。
      那女郎本是个阅尽沧桑之人,见老妇人给的是糠饼,也不以为意,心里想的只是怎生充饥,什么尊严也不及保命重要,当下接过那饼,也不顾忌什么淑女仪态,三口并作两口将那一块糠饼吃掉了。老妇人心下疑惑:“这小妮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却是个能受得起折辱的人,难不成她就是我要寻找之人?”她心中虽然对青衣女郎赞许有加,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态已经缓和许多。
      青衣女郎吃罢糠饼,老妇人对她道:“老太太我家中一贫如洗,只有一个炕,这炕须由我和我闺女来睡。今夜你就在外间将椅子拼起来睡吧,或者你想打地铺也行。”青衣女郎心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嘴上也不便说什么,只好道了谢,说自己打地铺即可。老妇人又道:“我还有个草席子,借你用一晚罢。”说罢从里间抱出一个破草席。青衣女郎接过草席,铺在那小屋的一角。
      老妇人又走进后间。青衣女郎独自坐在外间,将自己的宝剑和包袱放在桌上,心道:“这老妇人显然身负绝艺,想她那女孩儿也定然是个习武之人。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竟也有这等高手。唉,这世上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高人。杀我家人之人也不知是何等厉害,我的血海深仇何时能报?”不禁心头郁郁,难以遣怀。当下和衣在草席上卧下,心想好好休息,明天快快赶路才是真章。
      老妇人坐在后间炕头上,心中也是思潮难平:“那青衣女郎,莫非就是师叔口中所说的继承我衣钵的绝佳人选?师叔飞鸽传书来信言道,那人选是他千挑万选选出的一等一的好人材,二十余岁年纪的女孩儿,一身青衣,可就是她么?”心念一动,想起青衣女郎负着的那把宝剑,心道:“是了,那宝剑正是师叔的信物——龙泉剑啊。想来必然不错!”她登时兴奋莫名。这老妇人一生性格急躁,自己想到的事情从来都得立即办到,到老依然不改这副脾性。她立时冲到外间,只见那青衣女郎已然在草席上和衣睡下。她连忙唤醒女郎,对她道:“你那柄剑,可是东海李真人赠的龙泉剑?”
      女郎犹自半梦半醒,闻听此言,立时清醒过来:“您怎知道?”赶紧纵身一跃站了起来。
      老妇人大喜过望,说道:“你可是雷嵌珠雷姑娘?”
      女郎听她说出自己名字,立刻恍然大悟,喜道:“您老人家就是‘御尘剑’贝女侠?”
      老妇人微笑道:“正是老身!”
      原来,那老妇人乃是一代名剑客“御尘剑”贝笙,那炕上的青年女子是她的独生女儿贝璎。贝笙本是西北隐天门弟子,那东海李真人乃是她的师叔。贝笙自幼投师,深得师父宠爱,因而也养成一副骄躁脾气。十七岁那年贝笙私自出逃,这一逃,竟远远逃到了江南繁华之地。她终究是少女心性,不久就在江南结交了一位名士,并与之成亲,生下一个女孩儿。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女儿生下的第三年那名士就去世了,贝笙伤心了几日便埋葬丈夫,带女儿到四方云游,至今已经十七八年了,这些年中贝笙行侠仗义,在江湖上赢得了一个“御尘剑”的美称,这是赞她正义剑气抵御凡尘,矫矫不群。这贝笙性子里确实颇有些不凡之处,别人家抚养女孩儿都是令那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贝笙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还常常对女儿说什么“好女儿志在四方”之类言语,训导她“女儿志气不能输给男儿”,还给女儿改了姓,让她姓氏随母。偏偏造化弄人,贝璎这女孩儿自幼身体羸弱,性子忧郁,与其母的期望大相径庭。此次茅屋疗伤,原是因为贝璎旧病复发,加之郁结难解,病愈发重了,母亲只好催动内力为她治病。这贝笙此时年不到五十,样貌却已经像是六十上下的老祖母了,这也是长年累月大耗元气为女儿治病所致。
      雷嵌珠的过往却全然是另一种情形。她本是金陵名门雷家的小姐。雷氏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与武林中人并无来往,可这位雷小姐成长到六岁上,雷家却突然遭受灭门之祸,幸得雷府一位忠诚老仆冒死将雷小姐救了出来,保住了雷家唯一的根苗。自那以后,老仆人就担起了抚养小姐的重任,一老一小远走他乡,相依为命,如此过了十年,其间受尽艰难困苦。终于有一天,老仆人撒手人寰,临死前他嘱托小姐,一定要查出家门祸事的缘由,找出真凶为全家人报仇,说罢便一命归西。雷小姐将老仆人葬了,便游走四方到处寻找武学名家,企望人家收自己为徒,传自己武艺,以便日后报仇雪恨。那日她屡吃闭门羹后,但觉孤立无援,生无所恋,便动了求死的念头,走向东海。正当她一只脚触到海水时,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问明情由,那道人赠她一把宝剑,指点她带着这宝剑到北国雪原之中去寻找一位名号为“御尘剑”的贝氏女侠,贝女侠看见这宝剑,听闻他东海李太玄道人的名号,自会收她为徒。
      当下两人述过了前情往事。贝笙心中再无怀疑,当下拉过了雷嵌珠,便要她立时拜师。贝笙带雷嵌珠来到后院,关上后院与小屋的相通之门,雷嵌珠见这拜师之事如此重大,贝笙竟然连亲生女儿都要回避,不由愈发严肃了几分。只听贝笙郑重地道:“雷姑娘,我隐天门有个规矩,收徒只收带艺投师之人,绝不收毫无武功根基者,这你可知道?”雷嵌珠点头道:“这个李真人曾经向我说过,他当时见我未曾练过武功,就传授我一套心法,还道那心法不是他隐天门武学。我甚是奇怪,为何真人非要传我一套别派武功?”贝笙笑道:“师叔心思当真缜密。”当下向雷嵌珠解释。原来,这隐天门武功有一处大异于别派武学,此门派讲究“天人合一”,讲究世间万物中皆藏上乘武功。因此除了一套驱动内力的心法,隐天门实则没有其他能直接相传的武学,每个入门弟子拜师学艺后,学习的事实上是自创武功的法门,而非成型的招式。李真人传给雷嵌珠一套其他门派的心法,实则暗合隐天门开山祖师的意思,将各派武功融于一体,这即是隐天门武学要旨。
      雷嵌珠一听,心下不由打鼓:“如此说来,这隐天门武学竟是需要自己创造的?竟有这般奇事?”她想起幼时在金陵,常看武馆里的武师打拳,心想那拳招虎虎生风,自忖连那样的武功都创不出来。这念头一出现,她猛然又豪情万丈,“为何别人能创出,我便不行?我偏要从这条路走,用自己的招数报仇!”想到这里,心中再无疑窦,当下跪倒在地,向贝笙道:“请前辈收我为徒!”
      贝笙笑道:“好徒儿,快起来。”说罢伸手去扶雷嵌珠。她抓到雷嵌珠手臂,手腕猛地一沉。岂料雷嵌珠纹丝未动。贝笙喜上眉梢:“你的内力竟然已到如斯境地。”雷嵌珠微笑道:“自道长传功以来,已有三四年了,这些年中我日夜苦练,只恐怕内力修为不够,不配学那些精妙招式。”贝笙笑道:“够了够了,老太太今日当真高兴,收了这般好徒儿。”先前她只道李真人说的什么“千挑万选的好人材”是唬她,又听雷嵌珠诉说自己经历,更认为是李真人怜恤孤女,想做个顺水人情。依贝笙的脾气,这等将就之事她本来不依,只是看嵌珠品格顽强,隐然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度,心中感动,心想就算这徒儿资质有限,老太太也收了她,想来那武艺不足可用品格弥补,品格不足,就算武功再高也是给人世徒增祸害,那般徒弟还不如不收。今日一试,却真是又惊又喜,雷嵌珠不但性格坚毅,而且适才贝笙试她体质,竟是个上等的学武材料。既得高徒,贝笙高兴得无以言表。
      于是贝笙安排嵌珠歇息。次日一早,嵌珠早早起来,服侍师父。贝笙心下宽慰:“老太太福薄,养了个闺女一身是病;却又着实幸运,到老收了这么个好徒儿。”嵌珠自小父母双亡,乍得师父疼爱,心中也是又喜又悲。此刻反倒是贝璎显得有些多余。她一早便悠悠醒转,由母亲口中得知了拜师收徒之事,又见嵌珠里里外外地忙活,手脚勤快,面目和善,心中对她的好感便有了十分。
      早饭是些简单的薯类。用罢早饭,贝笙便在后院中传授雷嵌珠武功法门。贝笙当下从剑术讲起,讲各种武功的创制办法。这些内容虽然包罗万象,涵盖甚广,雷嵌珠记起来却毫不费力。贝笙又惊又喜,问其缘故,嵌珠道:“只因徒儿幼时,家父常常教我一些学问,虽然浅薄,倒也于认知世间有益,想来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说罢,螓首垂下,几滴泪水落到面前的地上。
      贝笙心下好生怜惜,回想自己少年时闯荡江湖,也吃了不少苦头,只因自己行事泼辣,手段果敢,方镇住不少恶人。如今这嵌珠孤苦伶仃,娇娇柔柔一个弱女子,不知经受了多少苦难。她年纪虽长,心性上的年纪却也不比嵌珠“长”多少,兴许还不及嵌珠坚忍,因而更能体会这年轻女子的感受。
      如此传功数月。这日贝笙看时机成熟,对嵌珠道:“嵌珠,如今你已经将隐天门的入门诀窍尽数记住了,只是对敌之时,不能以这些道理制人,因此为师今日要教教你对敌时的法门。”嵌珠精神大振,眼望师父,不敢有丝毫松懈。贝笙续道:“眼下你功力尚浅,不足创立招式,按照我们门派的规矩,我应当将我毕生研创武学尽数传你。至于我派内功心法口诀,你不必急于研习,暂且练李真人传你那套‘玄天诀’即可。”嵌珠不解,口中却称是。
      贝笙在后院的地上拣了一根细细的树枝,说道:“现下我先教你一套剑法,这剑法的名儿唤作‘八风剑’,共有二十八招,使出来四面八方虎虎生风,剑气到处,敌人立伤。”说罢将剑法演给嵌珠看。嵌珠屏息静气,凝神细看,记住了个大概。贝笙说道:“现在你演给我看。”说着将树枝递给嵌珠。
      嵌珠心道:“您老人家就演示了一遍,我能记住已是不易,怎能立时演出?”好生为难。贝笙见她犹豫,微笑道:“你心中定然在疑心我刁难你罢。”正色道:“我派入门诀窍中道:‘剑随意动,凡能克敌并合剑意者,剑术也’。”嵌珠登时醒悟。她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握住树枝,想象面前有一个敌人,张牙舞爪向她攻来。她斜刺里一剑,那敌人腾挪开来,未等他落地,嵌珠便上挺一剑。如此这般,嵌珠与这意识中的“敌人”拆了数十招,但觉思路枯竭,再也不知剑当舞向何处,只得将树枝抛下。“敌人”也立时不见了。
      贝笙拍掌道:“好!好!”对嵌珠道:“你适才用的那套剑法,招式上与我最初使得全然不同。”嵌珠愧道:“徒儿也是这么想。徒儿恍惚中仿佛见一敌手,与他斗剑,徒儿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攻其破绽,脑海中并无成型剑招。”贝笙喜道:“没想到你悟性如此之高。”原来,武人打斗时往往要遵循招式,这样一来,对敌时不免花巧有余,实用不足,隐天门开山祖师曾道,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招数,莫过于攻敌破绽,如此虽然后发,却能制人。然而世人不免拘泥于已有招式,心中所想只是如何将这些招式完成,却忽略了克敌制胜的基本道理,实在可悲可笑。
      贝笙道:“你适才使的,不是我的剑招,却是我的剑法。”见嵌珠迷惑不解,便道:“这套‘八风剑’,是套极其刚强的剑法,除了刚猛的‘刺’‘挺’外,更兼刀法中凌厉无匹的砍斩功夫。你适才‘对敌’,心志极其刚毅,正是深得剑意,可达‘八方生风’的境地。”说罢看着嵌珠微笑,心中满是赞许。“我隐天门的武功诀窍,就是在这里了,不学剑招,只学剑意,想不到不知不觉之中你便融会贯通了。”
      师徒二人一教一学,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倒也苦中有乐。又过了半年有余,这日贝笙道:“嵌珠,你武艺已有小成。”叹道:“此时为师原应与你拆招练习才是,只是这几日为师助璎儿运功,内力几乎耗尽,实是无计可施。”嵌珠道:“徒儿明白,请师父先行休息,练功一事,徒儿自练亦可。终究是璎儿的病要紧。”贝笙长叹一声,双目微闭。
      近日来贝璎的病症似乎有所好转,僵尸似的相貌已不复存在,原本娇艳的容貌复又显出。贝璎原是个美丽少女,只是痼疾缠身,这怪病使得她容貌变得可怖。现在贝笙欲以真气打通她督脉,真气每进一步,贝璎的容貌便恢复几分。只是这过程极其艰难,是以贝璎每恢复一分,其母便苍老一分。嵌珠知道,如此下去贝笙极有可能在盛年因精力衰竭而死。她几次想要劝说贝笙,都未曾开口。她心知贝笙极爱女儿,即便自己死了也要为女儿医治,自己如何劝说也不会奏效。她只盼贝璎快快康复,也好让贝笙早日解脱。
      这日一切如常。到了晚间,贝笙在后间为女儿运功疗伤,嵌珠在院中练功。嵌珠正练到一套“坤乾刀法”,这刀法名曰“坤乾”,即是“颠倒乾坤”之意,为贝笙早年所创。贝笙素来信奉女子强于男子,用当时人的话说,此人有些“阴阳倒错”,就连创制刀法亦是如此:刀法本应刚猛强硬,贝笙偏偏将一套刀法使得轻灵无比,正当对手迷惑之际,“轻灵”的刀招猛然一变,登时无比刚强,对手始料未及,立时败在刀下。
      嵌珠正练着,忽听得耳畔有个男子声音说道:“刀法不错,只是火候不到。”她心下一惊,身子向后急退几步,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立着一个青年男子,剑眉星目,相貌极为俊朗,身穿一袭白袍。那男子正看着她微笑。她大惊失色,心道:“师父说我内功已经颇有根基,可这人站在我面前我竟丝毫没有觉察。”见这男子与自己年龄相若,心下更是沮丧。
      青年男子笑道:“姑娘不必惊惶,在下并无恶意。”他顿了一顿,肃然道:“敢问龙泉宝剑是否在姑娘手中?此剑为我派至宝,烦请姑娘物归原主。”说罢唱了个喏。
      嵌珠心道:“东海李真人将龙泉剑予我做信物时曾经说道,这剑是隐天门第一神剑。难道这男子是隐天门下?”她略一沉吟,对那男子道:“龙泉剑乃是东海李太玄道长借予,没有李真人许可,我焉能随意将它予人?”男子闻听此言,眉头一皱道:“姑娘之言甚是奇怪。我那李师兄失踪多日,我到何处寻他、请他许可?这龙泉剑实不能落入外人手中,还请姑娘体谅,将它归还。”
      他话音未落,自茅草屋中走出一个银发如雪的老妇人,腰悬龙泉剑,正是贝笙。贝笙冷笑道:“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冒充我隐天门人。你称李真人为师兄?我可不认识你这个师叔!”男子沉思了一会儿,恍然道:“你是贝师侄罢?”贝笙大怒:“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出言不逊!”男子笑道:“我被先师收为弟子时,师侄你已经出门游历去了,自然不知有我。”说罢潇洒地挥挥衣袖道:“这以下犯上之罪,我便不追究了!正所谓不知者不怪。”
      贝笙心下气极,心想:“这无耻小儿可恶至极,本该好好教训一顿才是,只是看他武功甚高,我适才大耗真元,无法与他动手,嵌珠武艺又远不及他,动起手来只有吃亏的份儿。”当下忍气道:“你说你是我师叔,总要有个凭证罢?”男子微微一笑,嵌珠只觉他的笑容使得周围的荒凉景色都有了生气。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手一扬将它抛给贝笙,说道:“你自己看罢。”
      贝笙用袖子裹住手掌,接住那物事。她怕是那男子使诈,掷来有毒的暗器。她摊开手掌,神色惊讶无比。嵌珠上前一看,惊奇万分:只见一个小小的琴端端正正地放在师父手中。那小琴只有巴掌大小,结构却与真琴无异,只是通体都是由琥珀制成,琴弦则是柔韧无匹的天蚕丝根根绷紧而成。贝笙惊异地道:“师……师祖的掌中琴?”男子道:“现下认清了罢?”贝笙只觉眼前一晃,再看手中,琴已经不见了。嵌珠这下更加惊奇,原来那男子以极快的身法夺回那琴,复又站回原处。
      贝笙心道:“瞧这小子的武功家数,确然是我隐天武功无疑。那掌中琴也不是谁都能取得的。罢了!总之今日斗他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解下宝剑,朗声道:“我不知你因何故要拿走此剑,看在你我同门份上,不为难你就是。”说罢将剑扔给他。男子又是一笑,道:“谢谢师侄了。今日既然相见,我自当自报家门。我姓骆,名字上眠下风。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师叔,那也罢了,来日你回隐天门,我再与你一叙。”说罢施展轻功,眨眼就不见了。
      贝笙咬牙切齿,对嵌珠道:“走!”转身进了茅屋。嵌珠随她入室,见贝璎正坐在炕头。贝璎看见母亲,赶忙问她适才之事。贝笙一一对她说了。贝璎沉思片刻道:“这其中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我看那人却也不似骗子。”
      贝笙说道:“不如这样,”转而对雷嵌珠道:“嵌珠,你为为师跑一趟如何?”雷嵌珠道:“听凭师父吩咐。”贝笙道:“你替我回隐天门一趟,为我查知真情,再回来禀报。”嵌珠躬身道:“是。”于是贝笙写了一封书信,递给嵌珠,说道:“你回去后,将此信交给你大师伯。你师伯姓岳,单名一个筝字,现在是我派掌门。他看了信自会妥善安排你。”指点了嵌珠回隐天门的道路,又给她一把长剑充作兵刃。
      第二日,雷嵌珠便启程上路。贝笙千叮万嘱,贝璎也是牵肠挂肚。嵌珠安慰两人,说自己会尽快回来。这一路甚是曲折,好在嵌珠从小习惯了赶路,倒也不以为意。
      几天后,嵌珠到了一处庙宇似的建筑前。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隐天门。她想:“这就是本门所在了。”想到自己身为隐天弟子,终于回归本门,心头无限欢欣。
      她走到门前,轻叩门环。两个童仆打开大门。嵌珠说明来意,奉上书信,一个童仆拿着书信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说掌门有请。嵌珠进了院落,但见翠柏碧松,景致颇为古雅。走进大厅,见这里古朴简约,并不奢华,颇有几分古风。童儿请嵌珠在客座坐下,说掌门人稍后便到。
      嵌珠等了一会儿,自厅后走出一个中年男子。那人身材魁梧,虎目圆睁,神态甚是威武。他身后跟着两个负着剑的年轻弟子。中年男子看看嵌珠,嵌珠站起身来,朗声道:“师伯好。”来人正是岳筝。
      岳筝却冷笑道:“谁是你的师伯?贝笙多年前叛出师门,自那以后再未回来,本门早已不认她这个不肖弟子了!”
      嵌珠惊道:“什……什么?”岳筝冷冷地道:“今日你既然送上门来,我这个做掌门的也该为我隐天门清理门户!”说罢向前一纵,就是一掌向嵌珠拍来。嵌珠心思急转,抽出长剑向左一躲,刺向岳筝右肋。岳筝并不躲闪,只是催动掌力。嵌珠迫于岳筝逼人的内力,只觉得长剑就要脱手飞出。岳筝大喝一声:“咄!”嵌珠再也拿不住剑,长剑脱手,被岳筝的内力带得飞出丈余。
      岳筝又欲痛下杀手,一个白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挡在嵌珠面前,呼地就是一掌击向岳筝心口。嵌珠定神一看,那人却是骆眠风。
      岳筝身子一摇,退后了半步,避开那一掌,冷笑道:“师叔,莫非你要袒护这女子?”骆眠风笑道:“师侄啊,你好歹也是一派掌门人,何苦为难这弱女子。”说罢伸出左手,暗暗拉住了几欲晕厥的嵌珠。
      岳筝突然一叹,道:“若不是我那贝师妹叛出隐天,我焉能如此狠心?当年她嫁给那江南书生,我情知自己枉费痴情,心中何等痛楚。”说着走向嵌珠,柔声道:“你师父还好么?”嵌珠迟疑道:“师父,她老人家很好……”话未说完,只见岳筝突然变脸,猛地一掌打向嵌珠心口。骆眠风惊道:“小心!”伸手将岳筝手掌格开,岳筝趁这一眨眼的功夫,一记“归天手”重重击在骆眠风背上。骆眠风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满地都是。岳筝又乘机封了嵌珠穴道,冷冷地对身旁的两个弟子道:“将这两个人押到天牢去。”两弟子躬身道:“是。”押着嵌珠和眠风去往后院。这一下奇变迭生,嵌珠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却听骆眠风轻声道:“好侄孙,不必害怕,有师叔祖在此,定然保你周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锋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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