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怨·长生引》沈小妖

3、2

　　三十三天。寒露苑。

　　这里是整座天宫最高的一处，专为天帝摆宴招待上宾使用，整片儿天只设寒露苑一宫，修葺呈阶梯状，苑中错落的嵌着大小形状不一的仙池，郁郁葱葱的矮木，和一些石桌石凳，最高处的楼台亭阁便是供天帝天后入席所坐的位置，尽显天家威仪。
　　嫦娥娘娘今儿将月光布洒遍了整座寒露苑，看得出来很卖力气。此时距开宴尚有一些时候，来的都是些似我一般仙位低微的仙君仙童。白日里天帝与上宾们召开法会，讲经布道，探讨佛理道义，此时应是稍作休息再更衣前来。

　　已经来了的人几个几个分别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个不停，充分发挥神仙们无所事事的八卦精神。
　　坐在我邻桌的几个小仙童议的正欢。
　　“诶？听说没有？今晚宴会来的宾客里有几位几百上千年都难得一见呢，咱们这次可算是赶上好日子了。”一个穿着粗布蓝袍的小仙满眼放光的说道。
　　“可不嘛，”另一个同样穿着粗布蓝袍的小仙接道，“我听师父说，连垣澈上仙这次都来了。垣澈上仙啊！几百年都没踏出过严华山了呢。”眼神中透着股子渴望。
　　“那这次垣澈上仙是病愈了么？前两次他可是都抱病未来赴会的。”说话的是位矮矮胖胖的黄衣小仙，神情有些木然，不似前两位那么灵气。

　　垣澈上仙果真来了。只是没料到他竟这么引人心向往之，这些小仙们简直当他是心中偶像。
　　我径自摇着羽扇，饮着小仙娥端来的清茶，饶有兴致的听着。思忖着垣澈的英雄事迹该是哪般，下次可以让青杨讲给我。
　　“许是与三公主的婚事拖的太久了，娶不娶总归要给天帝个交代吧。”
　　“嘘”蓝衣小仙往我这边瞄了一眼，“天家的事切莫妄自揣测，此处人多嘴杂。”
　　几人心领神会，话锋一转聊起了炼丹。

　　每次天帝开宴，我都会早到片刻，挑一个相对隐蔽些的位子。因这宴席着实无趣，相熟不相熟的神仙之间皆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我极少与人交道，也懒得搜刮些好听的词句与人客套，莫不如吃饱了寻个机会溜走，随便到得一处讨一时半刻的清静。
　　今次亦不例外。我挑的这个位子，是仙君入座区里最不显眼的一处，右手边紧邻一丛矮木，一前一后两座仙池，左手边不远处便是一条小径，迂回通往三十三天的入口。
　　月上中天，算算时辰，天帝天后也差不多快到了。三三两两的神仙翩翩而来，皆按仙阶各自寻了位子。

　　仙池升腾着袅袅的仙气，寒露苑开始热闹了起来。
　　将羽扇轻扣在桌上，我抬眼望去，正瞧见跟在老君身后的青杨东张西望，正想着寻个什么法子令他看到我，他便好巧不巧的瞧向了这边。
　　青杨调皮的朝我眨了眨眼，快速的竖了下拇指。
　　我被他的动作逗的直笑，八成他是觉得我今儿打扮的跟平时不大一样。
　　我懒得很，不似天宫里的女仙们喜好给自己挽个漂亮的发髻，点缀些珠钗，我平日只将耳边的头发向后拧在一处，额间佩戴一枚宝石坠。至于衣袍则惯穿白色，因百花园色彩已够繁多。
　　今儿为了顺利溜走，在月下不至太过明显，我换了身紫色的衣袍，仅此而已。
　　青杨是要跟在老君身边的，一般会在老君所在的桌子附近找个不显眼的位子，方便老君吩咐招唤。

　　我的身边也渐渐坐满了人，满桌只识得一个司命星君。他与青杨关系甚密，对我也极客气。
　　“七微仙君，来的好早哇。”
　　司命人很老实，不大爱笑，许是写多了人世的悲欢离合，心也就没那么易起波澜。
　　“星君踩着时辰来，不早不晚岂非更妙。”我略欠了欠身子说道。
　　司命掀起衣袍的后襟，正正的坐下。我暗暗想，他这样的性子承起司命的职位是再合适不过了。
　　打眼望去，寒露苑将将坐满。

　　只闻得清脆的一声“天帝天后驾到”，三十三天立时安静了下来。
　　天帝伴着天后款款经过，身后跟着太子常礼、二公子常默、三公主常跃和四公子常鸣。
　　天帝的几个子女虽均为天后所出，但性子却不甚略同。太子常礼稳重老成，修为颇好，自小便得天帝隆宠，二公子常默是个翩翩君子，只喜好舞文弄墨，仙法仙术并不上心，三公主常越是天帝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便身居上仙，天赋自是不错，只是脾气有些骄横，四公子常鸣年纪最小，是个直性子，常替别人打抱不平，扫三公主常跃的颜面。
　　我对四公子常鸣的印象还不错，前两次宴会，他都有向我点头示好，并不嫌弃我的品阶，没什么贵族的架子。
　　“恭迎天帝天后。”众仙起身接驾，一片肃杀，天后发髻上步摇的撞击声显得悠远绵长。

　　天帝天后落座。
　　“各位上宾与众卿家请坐。此番以道会友，此乃天宫一大乐事，诸位远道而来的仙友，切勿拘束。坐，坐。”天帝仪态庄严又不失和蔼的说道。
　　随后天后向身旁的侍女点了点头，候了多时的小仙娥们便开始端上酒茶和一盘盘的点心。
　　酒是佳酿，芳香扑鼻，我自斟了一杯，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立时醉了三分。现在还不到开溜的时机，小酌几杯也好，琼浆玉液难得一饮。
　　几杯酒下肚，寒露苑又热闹了起来，众位神仙不再拘束，皆与同桌的攀谈起来。
　　“景淮，快看快看，坐在老君身侧的那位便是垣澈上仙了。”蓝衣小仙刻意压抑了兴奋的声调。
　　我循着蓝衣小仙的目光瞧了过去，老君身侧的男子只留了个背影对我，水蓝色的衣袍，白色的袖子和腰带，一头银发松松束在身后，只在发尾处系了发带。
　　除却一头银发外，看不出与寻常神仙有何不同。
　　而此时，常跃在远处也正盯着垣澈瞧，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如此的柔光，这一刻她好似不再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公主，倒像极了话本子中那些情窦初开、念君一顾的少女。
　　是怎样的男子啊，能这般轻易的化去长年累月的骄傲。
　　敛了目光，又再斟了一杯酒。我不禁同情起了常跃，想她贵为公主，得万千宠爱于一身，横行天宫无人敢阻，却也不过是个挣不脱情网的女仙罢了。

　　月色皎皎。
　　酒过三巡，盘算了下时辰，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溜了。我四下打量了下，天帝天后已离席，没什么人注意到我，司命星君不胜酒力，此时已伏在桌上没了动静。
　　我悄悄起身向左边的小径挪去，却未察觉步近的仙娥。
　　“七微仙君留步。”是天后身边的仙娥拂铃。“天后娘娘请仙君移步倚莲池旁。”
　　“有劳拂铃通传，七微这就过去。”虽不知是福是祸，我依然故做镇定的应了下来。
　　倚莲池位于三十三天入口附近，我远远便看见天后立在池边，仪态华贵。到得近前，方瞧清楚尚有一人也在，此人一身清雅白袍，玄色腰带，青丝随意散在脑后，眼波流转，嘴角微扬，身上隐有暗香。
　　是简昭。
　　他竟有着如此温润的样貌。
　　我敛了目光，低首拢袖，“七微见过天后娘娘。”
　　“唔，七微，你来的正好。”天后说道，“这位是简昭上仙，他见寒露苑的花儿开的讨喜，他那有些花无人打理，便来向本宫借养花之人，你若是愿意，待明日便随他去罢。”
　　借人？我还是头一遭听说。堂堂一介上仙，连个打理花的人都没有，谁会信。我隐隐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七微听候天后娘娘的吩咐。”既是借，就有还的一天，那便不存在什么愿不愿意，终归，还是要回来的。
　　“嗯。佛铃，走吧。”天后随即摆驾回了第九天。

　　简昭朝我行了两步，微微笑道，“今日你倒没少饮酒，可还清醒？莫要明日醒来反悔了才好。”
　　“上仙多虑了，既是天后娘娘的旨意，七微便不敢不从。”
　　“你曾说过，是守桃园或看瑶池，于你来说都与在百花园无异，不知我的那曲山可会让你有不一样的感觉。今日好生歇息，明日便随我回山吧。”
　　我刚要回答，却见简昭的神色怔了怔。转身处，垣澈上仙渐已步近，神情冷淡之下，难掩淡淡的哀伤之色。
　　今儿真真是个好日子，我自在天宫以来还从未接二连三与上仙近距离接触过。
　　“你？”垣澈上仙瞧见我，略带惊异。
　　我怎么了？
　　“七微仙君，回去休息吧。我与垣澈上仙叙叙旧。明日一早，我去第七天接你。”简昭虽是向我吩咐，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垣澈上仙。
　　我有些莫名。
　　垣澈又再瞧了瞧我，遂低了眉眼，“简昭，她，可好？你可曾与她有过联系？”
　　“不曾。”简昭形容有些冷淡，与刚刚的温润男子判若两人。“七微，还不去休息吗？”
　　我实在搞不懂这两位上仙在打什么哑谜，索性退出了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