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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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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四叔四婶代替双亲坐在主位,邻居蒋家大哥权充司仪,在围观者们善意的哄笑声中,身披红花的霍大郎转身朝向他的新娘。
红绫帕底下那人,身段匀停,落落大方,虽然看不见面目,众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凝汇在她身上。
霍大郎心跳如鼓,执着红绸的手竟微微发抖。
“夫妻交拜。”
他躬下-身去,头顶却意外触到她的头顶。又是一阵笑声。
“礼成。送两口子入洞房咯!”司仪嗓门洪亮,语气奔放,说完便没羞没臊伙同在场的小辈们将二人簇拥进新房。
乡下成亲本没那么多讲究,霍家这一回更是不讲究当中的不讲究,来的贺客都是相交甚深的亲友,也没人挑这个礼。
两个人刚在炕沿上并肩坐下,就不知哪个递过来一根挑竿。
“快快,揭了盖头让俺们看看新娘子!”有人性急催促道,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霍大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轻轻挑起那方红绫。
帕子落下来那一刻,屋内有一瞬的静寂,衬得几声抽气声格外清晰。
这新娘子生得雪肤玉貌,明眸桃腮,头上并无半点钗环,素面不染,只在鬓边簮着一朵小小的大红绒花。轻抬螓首,便自然流露出一段妩媚姿态。
“这新媳妇可真俊啊……”
“霍嫂子真好看!”
“霍大郎这小子倒挺有福气……”
众人议论纷纷,赞叹有之,艳羡有之,自然也有不以为然的人。
得财媳妇见她男人在门口看直了眼,咬牙上去在他胳膊弯里使劲拧了一把。得财呲着牙嗷嗷叫了两声,在旁边人谑笑声中被他媳妇拽走了。
“呸,不要脸的骚狐狸!”走到院子里,得财媳妇便低声啐道。
“这咋说的?人家又没招你。”得财有些不乐意。
“你这死没良心的!老娘可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就这么对俺啊!看见个不知道嫁过几遭的破烂货就直不楞登的挪不开眼了……”得财媳妇差点跳起脚来。
“你这婆娘小声些,丢人现眼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嚎什么丧……”
两口子拉拉扯扯走到院子门口,外面忽然走过来一个人,对着得财满面堆笑打着招呼:“得财哥。”
“哟,这不是万安兄弟吗?你咋到这儿来了?”得财奇道。
秦管事进山收药材,每每都带着这个伙计,故而村里人大多也认识他。
万安不过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窄脸细眼,一脸精明相。他朝院内望了一眼,笑道:“秦管事喝高了点,这会儿在刘家歇着等醒酒呢,酒醉不好骑马。左右没事,我正好出来转转,听着这边热闹就过来了。怎么,这家也办喜事呢?”
“可不是,刚拜完天地呢。”
万安一脸好奇,“新娘子啥样?好看不?”
得财媳妇哼了一声,得财瞥她一眼,嘿嘿干笑两声:“还成吧,到底是城里人。”
“哦?”万安追问道:“这家啥样的人物,能娶个城里的媳妇?”
“你看他家这几间破屋,能是啥能耐人。”得财媳妇插嘴说,“他这媳妇啊——”故意拖长了声音,两边看看没有旁人,这才压低了嗓门继续道:“他这媳妇以前当过大户人家的小老婆,不是个清白人。”
“你少说两句不行?人家现在是大郎媳妇了,乡里乡亲的,什么清白不清白。”
“本来就是,俺又没瞎说……”得财媳妇嘟囔道。
万安笑道:“是不是那个被大户人家撵出来卖的小娘子?我刚才在刘家仿佛听人说起过。”
“说的就是她。哎呦这霍大郎也不知道咋想的,传得全村都知道,他也不嫌丢人?”
万安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道:“就说这事儿怎么听着恁耳熟,怕不是我认得的那户人家?”
得财媳妇顿时八卦精神澎湃,瞪大了眼道:“你认识的,可有啥说头?”
万安摇头,“也要见了人才知道是不是。”
得财媳妇眼珠子一转,道:“这还不容易,这会儿人都在房里看他们喝交盏呢,你凑到门口望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了。”
万安故作迟疑,“怕不好吧……”
得财媳妇急忙撺掇道:“你就跟在俺后面,他家开门迎客,你就看一眼又怎地?”说着就拉万安往后面去。
得财想想不是什么大事,也随他们去了。
西屋里,一对新人喝过了交盏,正被围着撒帐。几个媳妇子笑呵呵端了装着花生、栗子、红枣数种干果的筐子往炕上屋里抛洒,一边撒一边大声念唱着:“……六撒六合同春长,七撒夫妻同偕老,八撒八马转回乡,九撒九九多长寿,十撒十全大吉祥。”
两人迎头受着这干果雨,还丝毫不能躲避。待撒帐毕,老根儿欢呼一声,领着小孩子们一哄而上抓了落在炕上、地头的果子就跑,此地风俗,大人们非但不加斥责,反而要任他们抓得越多越好。
正热闹时,跟在得财媳妇屁股后头进来的万安凑到人堆里飞快朝屋里探头看去,不一会儿便随着散开的众人退了出来。
“咋样?”得财媳妇赶紧问道。
万安摇头,“说不好,是有些像。”得财媳妇一喜。他却又紧跟着说:“仔细想来又不大像……”
“你到底看清楚了不?”得财媳妇气结。
“哎呀呀,我出来太久了,我家管事找不着我该恼了。”万安打着哈哈,一溜烟跑了。
潘姨娘真的嫁到这山沟里来了,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秦管事知道。
撒完帐外面才正式开席,四婶带着几个主动过来帮忙的媳妇出去张罗,众人也陆续离开,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两个人。
霍大郎脊背僵硬,坐得直挺挺的。雪来垂着头,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裙带。喜烛噼啪一声,两个人都抬头看去,视线无意间撞到了一处。
“你饿不?”过了半晌,他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不饿。”
“吃点啥吧。”
“我不想吃。”
“俺让大妮给你端点进来先垫垫。”
雪来忍不住瞪他一眼,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的话啊?
“我不想吃!”她加重了语气。
霍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坚持道:“俺看你忙活了一天也没吃啥东西,待会儿俺还要再出去陪四叔他们喝几杯,你还是先吃点。“
这个男人可真够固执的!她十分意外地盯着他,第一次见识到他个性里如此执拗的一面。仔细想想,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交流,相互间的了解只不过比陌生人稍好那么一点点罢了。
好吧,多大点事儿,她何必逆了他的好意,于是终于点头道:“那你叫大妮给我带点清淡的来,别的我吃不下。”
霍大郎点头,又看了看她,这才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快到门边时,她突然开口叫住他。
霍大郎回头望着她。
“少喝些吧。”她说。
“嗯。”霍大郎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雪来看他关上门便歪倒在炕上,准备养足精神,才好对付接下来的洞房之夜。火炕烧得很暖和,她这一天下来也确实累得够呛,刚一扑到崭新柔软的棉被上,整个人便松懈下来,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耳边叫她,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然从昏睡里醒过来。
屋里只有一对蜡烛的微光在跃动,周围悄无声息。男人宽阔的脊背挡在她面前,衣服下面肌肉的线条随着他时不时轻微的动作而变化着。她入迷地看着这一幕,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恍惚当中。
他突然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
她撑着坐起来,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地看着他。
“你不是去喝酒了?”
“已经散席好一阵了。”
“……”
她拢了拢头发,“那你回来也不叫我。”
他摇头,“看你睡得香。”
“那你……”她看看他,他依旧穿戴整齐,只是脱了鞋子在炕上,挨着她身边坐着。
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雪来沉默着等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有要主动的意思。她叹了口气。难道要她来邀他上床?
半晌,她解开领子下面第一颗盘扣。
有的时候,做点什么总是要比说点什么来得容易。
接着是第二颗。
霍大郎发觉了她的举动,瞳仁猛地收缩,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穿着衣裳不好睡觉。”她看也没看他,自顾自地说着。
霍大郎耳边轰地一响,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眼前是一片雪,晶莹的,温暖的雪,雪地里绽着桃花,妖异而艳绝的两朵。雪怎么会是暖和的呢?桃花又怎么会开在雪地里……
他整个人被这荒谬绝伦的幻象包裹着、驱策着。等反应过来时,那温软的雪已经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女人被他牢牢摁倒在身下,衣衫半褪。
“疼……”她呻-吟着,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黝黑的大掌陷在那软绵绵的迷梦所在,固执地,强悍地,拒绝放开。
血液里有一种叫本能的东西令他燃烧起来,身体滚烫,汗水从皮肤里渗出来,从他涨红的脑门上滴下,落到她的脸颊上。
他低下头舔掉那滴汗,然后,蛮横地堵住了她的嘴。